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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復餗之憂,積羽沉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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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那漢人祭司身前,立刻便有三五人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問著詳細。

康古魯被擠到一旁,也不氣惱,順勢爬起身來,轉身跑到努爾哈赤身旁,興奮道:「兜!應許之地!咱們去不去!」

說著,就拽著努爾哈赤要湊上去。

努爾哈赤連忙抓住甩開康古魯的手:「阿琿,不要玩了,有人看著在!」

康古魯有些掃興:「好吧好吧。」

他轉身看著那祭司的方向,砸吧砸吧嘴:「其實板升也不遠,去看看反正也來得及回家。」

「感覺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努爾哈赤無語地搖了搖頭:「不是走投無路,誰會好好的部落不呆,跑去雜居?」

康古魯好歹是萬汗的兒子,雖然是野種,但長大後總能分些家產,熬到父親死了就好了。

努爾哈赤也是同樣的情況。

別看他跟弟弟舒爾哈齊整天靠拾蘑菇、撿木耳充飢。

但這是因為還未成年。

等到他能將弓拉滿,騎馬馳騁的時候,他父親的家產,怎麼也不會全被繼母占了去。

康古魯聞言打趣道:「說不定你哪天就走投無路了。」

努爾哈赤白了康古魯一眼,心中暗啐一口烏鴉嘴。

他可是要做鐵木真的人,怎麼能走投無路。

兩人交談的功夫,已經有五六人站到那漢人祭司身後了,準備跟著去往「應許之地」了。

後者還在神情顯然很是滿意,留下一句有漢人奴隸,他們也可按市價贖買,送到板升即可。

而後才領著人離開。

商隊首領有些不滿,卻忌憚於在外虎視眈眈的騎衛,只好忍氣吞聲。

……

呂南川清點了一下這次「皈依」的信徒。

約莫七十餘人。

滿意頷首,朝商隊首領拱手道謝,也不等回應,徑直打馬掉頭,向左右吩咐道:「走吧,將皈依的信眾帶馬上,咱們先回板升。」

說罷,便輕輕甩動了一下韁繩。

馬上帶了人,呂南川走在前頭,放緩了速度。

興許是百無聊賴,左右湊上前來閒聊:「教尊,一年六斗谷,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咱們要不要……」

話未說完,一鞭子驟然甩在了後背,讓開口說話之人悶哼一聲,差點一個趔趄栽下馬來。

呂南川面色難看,時左時右盯著身邊幾人,看得幾人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他冷冷開口:「咱們都是被朝廷的貪腐虐民趕到塞外來的,怎麼就不學點好呢?」

眾人默然。

呂南川說完這句後,放緩了神色,給眾人一個台階下:「再說,這谷也不是我出的,想做這個主都不行,難道要我為了一頓飽,以後頓頓挨餓嗎?」

板升發展至今,吸納各族流民之多,已然高達十萬人之眾。

自給自足其實是沒問題的。

不過要想活的體面,乃至豢養騎衛,就有些天方夜譚了。

方才挨鞭那人練練賠笑:「教尊說的是,是我目光短淺了。」

有台階,眾人紛紛就借坡下驢了。

另一人開口道:「教尊這話倒是在理,這半年裡,宣大那邊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可比以前大方多了,馬匹,甲冑,跟不要錢似的,咱們可不能因小失大,得罪了那邊。」

呂南川聞言,莫名其妙嘆了一口氣:「世道就是這樣,咱們為了半兩碎銀顛沛流離,但對有的人而言,不過是帳面上的數字罷了。」

他搖了搖頭,結束了這個話題,問起正事:「這次出來募了多少人?」

左右連忙匯報:「教尊,這次出來,入教的攏共有二百人,還有一百多個買的奴隸。」

呂南川嘖了一聲:「竟然這般艱難,你們說,我祖父當年是怎麼振臂一呼,就在山西聚嘯上萬人的呢?」

眾人訥訥無語。

也不好意思說有可能是朝廷替你祖父吹的牛。

有眼裡見好的,連忙見縫插針:「教尊,這可不一樣。」

「朝廷腐朽墮落,致使百姓民不聊生,呂公當初應世而出,欲以真空家鄉引渡世人,百姓自然夾道以迎。」

「萬人?那是山西的極限,並非呂公的極限。若是在江南,恐怕十萬、百萬不止!」

「而塞外就不一樣了。」

「百姓安居樂業,一片欣欣向榮。」

「經歷的苦難不足,自然對真空家鄉興致缺缺。」

眾人看了一眼這個護法,不由心中讚嘆,這種牛也能吹得出來,難怪每次引渡教眾都收穫滿滿。

這個角度,就算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想不出來啊。

呂南川還是保持清醒的,聞言只是樂得一笑。

護法口中的呂公,也就是他祖父,指的是呂明鎮,山西白蓮教教尊是也。

一生熱衷於鑽研教義經典,救死扶傷,閒暇時偶爾造反。

但運氣不太好,一次造反的時候沒注意進場時機,被朝廷抓住給砍了。

好在白蓮教嘛,散是滿天星。

呂明鎮雖然被砍了,但他的徒弟趙全,還有兒子呂西川都跑掉了,就近投靠了俺答汗。

漢奸跟外族合流,那可不得了,直接就搞大事。

趙全、呂西川二人勵精圖治,招攬亡命之徒,勸降邊軍,度化百姓,竟是弄出一個部落來,直接讓俺答汗給趙全賜了個酋長身份。

但酋長這個稱號,肯定是不符合漢人審美的。

於是,趙全就在板升仿造皇宮的規制,興建「蟾宮」、「鳳閣」,自號大司馬大將軍,開府建制,呂西川修建「道廷」,號稱道祖。

不僅如此,兩人還很會做人。

自己給自己升官,那上司不就尷尬了麼?於是,二人又出謀劃策,勸俺答汗登基稱帝。

修建城池和宮殿,舉行登基儀式一條龍,全給俺答汗安排上了——雖然朝廷聽聞後,給自己和俺答汗留了退路,對外聲稱大風吹倒了宮殿的大梁,壓死了幾個人,俺答害怕之下,根本沒敢住進去。

這還不算。

白蓮教開府建制後,熱衷於享樂的同時,搞事情的節奏也沒放下。

隆慶元年九月,「汾石之禍實全等本謀也」——汾石之禍,也就是石州之變、汾州之變,兩場大戰,都是趙全、呂西川謀劃的啊。

這兩場大戰,汾州、石州慘遭屠戮——「守節之婦蹈水火而殞者,不可勝紀」,「男女死者數萬」,「城陷,自投井者、廟宇井坎皆滿,屍橫遍野。」

所殺虜男婦以數萬計,芻糧頭畜無算,所過蕭然一空,死者相藉。

這就跟明廷接下了天大的仇。

弄得又是懸賞銀兩,又是承諾官位,要二人性命。

好在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把漢那吉因為媳婦被祖父俺答汗中出了,一怒之下就降了大明朝,大家談判的時候,順便將這一夥白蓮教做了投名狀——「及是以把漢那吉故,乃誘執全等至雲石堡待命。」

人引到位之後,自然是全給突突了。

山西白蓮教這一支,教尊呂明鎮以下,徒弟趙全,兒子呂西川,統統死在了這一遭。

但,士大夫有士大夫的禮法,民間結社也有民間結社的習慣,可不是殺了頭目就能徹底解決。

結社有各種原因,往往能追溯上百年。

呂南川的身世為例。

【元延裕元年,微山乾涸,賦重災荒,民易子而市,災病飢死遍地,婦人匿山林,男丁結拜兄弟,率眾攻縣城尋糧,克蒼山,邳州,聊城,棣縣,逼近濟南。

山東巡撫坐鎮濟南,開倉放糧安撫義軍,分發錢財,幫鬻兒家贖回孩童,義軍乃散。

首領骨幹等投案押往大都,共斬首數百人。

無後者過繼延續子嗣,無父母者結拜共養長輩。

返鄉互助,親疏共族一譜。】

倖存教眾通過認領遺孀遺孤,遷徙轉戰,暗地裡推選新的教尊,或者融入到別的民間組織,繼續起義。

其向心力,可是一點不低。

所以,趙全、呂西川一死,並不意味事情結束。

呂南川一出面,什麼遺孀遺孤、青壯男丁全都聚集到這位教尊麾下,瞬間又讓他拉起數千人來。

只是吸取教訓後,不繼續留在俺答汗眼皮子低下而已。

如今,他們得到新的臂助,周旋於宣大、俺答汗、朵顏三衛,經商、招募、運輸,迅速發育著。

已然聚集了八百騎,一千步,隱然有重操家業的趨勢。

呂南川回頭看了一眼方才的商隊,有些可惜道:「女真如今一盤散沙,最適合作為兵源,只可惜我教如今體量太小,不能一口吃下。」

立刻有護法勸道:「教尊,前任教尊前車之鑑,咱們要穩紮穩打才是。」

呂南川收拾情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穩紮穩打!回去我就親自去蒲州,看能不能找那位討些火器。」

左右齊聲稱是:「火器好!火器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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