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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犀角燭怪,嚴陣以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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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自己與吳承恩相識在嘉靖二十年,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可自從嘉靖四十三年,自己替吳承恩安走後門排了浙江長興縣丞一職後,就再未相見了。

皇帝又是怎麼知道自己校勘了一本叫西遊記的小說呢?還巴巴叫人來要?

想不通,想不通啊。

李春芳搖了搖頭,隨著馬車的顛簸,一同搖頭晃腦。

……

「噫!好了!我中了!我中了!」

說罷,這名看榜的舉子……哦不,已經是貢生了,樂極生悲,直直往後一倒。

榜下捉婿的家丁可不管人暈不暈,直接一擁而上。

有的扯胳膊,有的扯腿,就要往自家府上抬。

引得人群一陣騷亂。

「中中中,狗才中!氣煞我也!」

這顯然是沒中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言不發,徑直離去的;也有依靠在牆邊,捶胸頓足的;乃至痴痴囈語的。

可謂會試放榜的人生百態。

李坤頂著個黑眼圈,看著這群放縱失態之輩,不由搖了搖頭。

他昨夜太過緊張,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以致於今日睡過了頭,這時候才來看榜。

李坤悶頭直接擠進看榜的人群,走到榜單近前。

艱難從某人腋下將頭伸了出來,眼睛死死釘在四張榜單上。

前一百……

嗯?

他看到一個認識但不熟悉的名字。

李三才,會試第三十六名。

李坤嘆了一口氣,不愧是天之驕子。

官宦世家、交遊廣闊、師出名門、英姿秀出、拉幫結派,樣樣好處都占完了。

如今連更是二十三歲就中了進士。

二十三歲……庶吉士也是板上釘釘的了。

即便李坤自詡老實人,都忍不住有一瞬間的失衡。

他甩了甩腦袋,順便將身前這人有些惡臭的腋下擠開,繼續往下看去。

李杜,會試第一百零七名。

李坤更不平衡了。

這種考著玩的人也中了,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但他跟李杜關係近一些,腹誹一句就略過去了,換了一張榜單,繼續往後看。

萬敬,會試第一百九十四名。

這不是工部萬侍郎的孫子嗎?李坤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上次誰還在說,萬敬不小心說了皇帝壞話,肯定要落榜。

現在看來,皇帝的心胸可比坊間傳聞寬多了,李坤在心裡默默稱讚了一聲皇帝。

心裡胡思想亂,緩解榜單看到一半都還沒找到自己名字的壓力。

李坤又看向第三張榜單,目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著……

他臉色陡然閃過一絲驚喜。

「吲咦!乖嘚呀,俺也中了!」

李坤突然直起腰杆,指著自己的名字,哈哈大笑:「中了!中了!」

也不管有沒有人認識自己,叉著腰連連喊了四五聲。

隨後攥起拳頭,往頭頂的虛空來了一下,嘴裡念念有詞:「算命的信球還說我必定四十老明經,哼!如今我可是三十九就中了!」

他一番發泄的功夫,立刻就有一群員外老爺湊上前來。

「這位公子!可有婚配!?」

「貢生老爺!小女溫婉賢淑,容貌尚可……」

「本官是光祿寺……」

李坤按下對這群人的不耐煩,拱手討饒:「諸位,好意心領,好意心領,不必了,不必了。」

開玩笑,也不看看他鬍子拉碴多大年紀了,兒子都跟他一樣高了。

說罷,他便擠開人群,直接溜之大吉。

會試完了,還得準備殿試。

雖說不會黜落,但要重新排名次。

萬一能被皇帝點個狀元……額,有點不可能。

那能夠取個好名次也行,三十九歲,正好差一點才到四十歲庶吉士的坎。

二甲進士,肯定比三甲進士有機會得多。

這般想著,李坤不由得輕哼起來。

終於……他距離改姓,再進一步了。

放榜這種大事,自然不止是榜下熱鬧。

什麼國子監學生聚會、商戶促銷、富豪人家高中當街撒銀、不甘失敗者尋死覓活。

李坤往回走的一路上,熱鬧連連,趣事不斷。

「前面可是貢生李老爺?」

一道呼喚在耳邊響起,這陌生的稱呼,李坤一時沒反應過來——畢竟熟人都知道他姓呂。

過了一會,他才後知後覺轉過身。

只見一名小廝打扮的人氣喘吁吁站在身後,開門見山說明來意:「李老爺,我家老爺弇州公,準備三月初十,舉辦文會,特意讓我來請您。」

說罷,遞出一份請柬。

李坤下意識接過,皺眉道:「不是說願者可往嗎?怎麼開始發上請柬了?」

王世貞辦文會他知道,年前就開始造勢了。

不過沒定時候,也沒說有門檻。

要是請柬這種搞團團伙伙的形式,他就要猶豫去不去了。

那小廝見狀,伸手將李坤拉到一邊,將聲音壓到最低:「李老爺見諒,起初沒定下來,如今才定下場次。」

「不拘名額旁聽的,那是在外場。」

「如今發放請柬的,都是在內場,有坐席的,不過數十人,個個都是大人物咧。」

「譬如徐階徐公、李贄李公、錢德洪錢公、王畿王公、薛應旂薛公、孔家的幾位……」

「可見對李老爺您的重視!」

李坤面露狐疑。

不是,他自己是什麼阿貓阿狗還是心裡有數的。

別說跟這些人物並列,他就是給這些人做個弟子人家都未必收啊!

他皺眉問道:「你恐怕是請錯人了,我區區無名之輩,受不得王公如此禮遇。」

小廝連忙解釋道:「您當得,您當得,年輕俊彥也請了不少,無錫府顧老爺、通州府李老爺、國子監余老爺,都去了咧。」

說完這句,他再度壓低聲音:「而且,老爺說,務必將您請去,是上面有大老爺親自請的您。」

李坤愕然:「大老爺?有多大?」

小廝略微比劃了一下:「老爺說,三座殿閣那麼大。」

……

「三月初十?」

錢德洪臥病在床,虛弱地捏著一張請柬問道。

王畿撫著鬍鬚,頷首道:「臨近清明,陰雨綿綿,欽天監說初十約莫就停了。」

他不咸不淡挖苦一句:「王世貞也是考慮師弟這種老骨頭。」

錢德洪冷笑一聲:「師弟說笑了,為兄的骨頭雖然老,但好在夠硬,說不得還要替師弟送終。」

嘴硬一句,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王畿上前替錢德洪撫背,放軟了話語:「那師弟可得多活好些年才夠了。」

說罷,他將請柬扔到錢德洪床上:「也不知道王世貞那小兒哪來的底氣,敢參進辯經的事情里,真以為他那文壇盟主,靠的是經學造詣奪來的?」

「要不是徐階來請,我還真不想賣他面子。」

錢德洪拿起請柬,一邊打開瀏覽,一般揣測:「恐怕是眼饞李贄如今的聲勢了。」

「不過徐階親自來請,未免有些奇怪。」

李、薛二人辯經,互有勝負,聲勢卻同樣地如日中天。

用徐階的話來總結就是:

李贄身兼心、理、佛、老,而後獨闢蹊徑,走出一條康莊大道,可謂稱賢為師,開宗立派。

唯獨缺乏打磨,錯漏百出,故老夫子敬而遠之。

薛應旂陽明真傳,理學正宗,學貫兩道源流正朔,可謂積累雄厚,堂皇正大。

惜哉百足之蟲,行將就木,故嫩學生棄如敝履。

老夫子權勢大,根底厚。

嫩學生表達欲強,能造勢。

前次顧憲成說了些李贄莫須有的壞話,當天晚上院子裡就被人扔了雞蛋,還有人揚言要打顧憲成。

嚇得顧憲成不敢再寫小作文。

如此聲勢,王世貞那廝鑽營名望起家的,恐怕最是眼饞。

想橫摻一腳,反而符合其人的作風。

王畿似乎也認可了這個說法,沒再糾結:「徐階來請我們倒是不奇怪,畢竟兩人專為皇帝寫青詞,報團取暖才合理。」

「倒不如想想屆時如何應付李贄。」

說到李贄。

錢德洪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半晌後才感慨了一句:「這廝,著實不好對付。」

「於淺,靠著普世道德蠱惑人心,尤其公平進步二字一出,太多士人受其蠱惑。」

「於深,又能跟薛應旂那孩子辯得你來我往,其對於本體的見解,越辯越深,連我都心驚膽戰。」

王畿面色不改:「到時候我出面罷,正要趁著這個機會,廣播王學,將先生抬進太廟。」

錢德洪聽了這話,哪怕與王畿理念不合,也不由沉默了下去,並未出言反駁。

他二人作為王陽明親傳弟子,乃是教授師,號稱三師七證。

要是自己先生真的進了孔廟,得享聖位,那二人就是顏回第二了。

賢人啊。

錢德洪突兀地提醒一句:「就怕皇帝從中作梗,我聽聞,皇帝或許也會去……」

王畿不置可否:「經學造詣不夠,那種場合,沒有外人說話的份。」

「儒門辯經,還輪不到世俗強權插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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