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黼黻皇猷,未雨綢繆(2/2)
他朝剛剛來接班的鄭宗學隨口問道:「黃榜張貼出去了?」
今日一大早,就是傳臚儀,朱翊鈞在皇極殿干坐了一會,聽傳制官喊了兩句「天開文運,賢俊登庸,禮當慶賀」,全了禮數後,便直接回西苑了。
也沒功夫等到放榜。
鄭宗學輕聲回道:「陛下,臣入宮當值的時候,東華門外正在圍觀黃榜。」
「狀元郎孫繼皋,榜眼余孟麟,探花李坤,此時應當已經開始遊街了。」
朱翊鈞莫名感慨了一句:「都是東華門外唱名的好男兒。」
鄭宗學提醒了一句:「陛下,海御史還在承光殿等候。」
朱翊鈞這才回過神。
他點了點頭:「走吧,海御史如今也是好男兒了,不好讓好男兒等太久。」
自從去年海瑞從湖廣回京之後,已經修養好一段時間了。
說是修養也不對,應該說是準備應試。
為此,朱翊鈞也沒給人派什麼大活。
如今考完了,再不讓人辦實事,說不得海瑞心裡比他朱翊鈞還急。
他這個皇帝可是最體貼臣下了。
說罷這句,朱翊鈞便動身往承光殿而去。
當然,路上的功課是免不了的。
他將東廠頭子叫到身邊,開口問起海瑞的日常來:「海御史近來都在做什麼?」
李進幾乎脫口而出:「陛下,海御史自今年初,升右副都御使後,便受下了都察院協理考成法的職司。」
「一月末,葛都御史又將巡視光祿,巡視倉場的事,一併交給海御史督辦。」
「二月要會試,都察院沒加派太多事給海御史,只將巡視關稅的案卷給海御史覆核。」
「本月倒是又兼領了巡視內庫、皇城、五城兵馬司的差遣。」
朱翊鈞靜靜聽著。
葛守禮也不知道是在揣摩聖意,還是打算致仕了。
聽李進這話,其卸擔子給海瑞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可惜,想太多,海瑞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還不到在都察院坐堂養老的時候。
再者說,葛守禮這個左都御史要是致仕,都察院可沒人能壓住霍冀,那以後這廝不得天天在廷議上打通政使倪光薦?
小葛今年也才七十,延遲退休個五年也不算過分。
想到這裡,朱翊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輕咳一聲,又隨口問道:「生活上呢?」
李進略微思索了一番,才答道:「回稟陛下,海御史一向是老樣子。」
「侍奉老母,勤勞家務,幫助鄰里,就是時常幫百姓起草訴狀,讓順天府有些頭疼。」
朱翊鈞追問道:「朕前年賜給海御史的侍妾呢?」
李進聞言,不由得小心斟酌道:「暫時還沒動靜。」
朱翊鈞嘆了一口氣,不免有些遺憾。
「不過時常前去探親的宮女們說,海御史的家風雖說沒有什麼風花雪月,二人卻也是舉案齊眉,日常互相幫襯,家裡人氣卻並往常增添不少。」
侍妾畢竟是皇帝塞過去,李進為了不讓皇帝覺得自己做無用功,又著重強調了一番積極意義。
朱翊鈞還真被安慰到了。
他點了點頭:「宮裡時常去人看看,有什麼事幫著點。」
這是非常有必要的事。
朱翊鈞從宮裡點出去的人,管教好讓其講規矩是一回事,照拂一二不被欺辱又是另一回事了——畢竟忠臣歸忠臣,家庭氛圍恐怕算不上多好。
皇帝跟東廠頭子說著話的功夫,一行人便來到了承光殿。
朱翊鈞不經意這麼一撇,就看到一道身影直挺挺站在殿門外。
似乎聽到動靜,那道身影隔著老遠就開始行禮。
「陛下。」
朱翊鈞加快步伐,走到近前將海瑞的手一把抓住。
他將人扶起之後,便拉著手直往殿裡拽:「卿今日便是進士了,可感覺有何不同?」
海瑞被皇帝抓著手,神色坦然,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陛下這話倒讓臣慚愧了,開恩特賜的殿試,哪裡敢恬不知恥稱進士。」
「三甲同進士,更是正顯出臣的末流才學。」
「如今在宗師面前,已然是自慚形穢了。」
朱翊鈞驚訝地看了一眼海瑞,別說,刻板人開起玩笑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他欣慰地點了點頭:「卿這些時日下來,心境倒是越發活潑了,朕這個宗師,心中甚慰啊。」
海瑞陪著皇帝笑了笑,卻並未接話。
心境活不活潑他自己不敏感,但他看著皇帝如今奮發向上,國家局勢止跌漸穩,這種夢中才有的場景,出現在現實中,他心裡就說不完的輕鬆。
如今,海瑞甚至不再婉拒宮裡賞賜的溫補之物,就盼著多活些年頭。
朱翊鈞將海瑞的手放開,走到御案後施施然坐下:「賜卿一個出身,是讓卿更好為國家做事的,才學不才學的,卿多年為官,天下誰看不明白。」
國朝後半段了,海瑞能夠以沒有後台的區區舉人之身,一路做到如今這個位置,自稱沒有才學,那就太過自謙了。
海瑞明白皇帝給自己叫到西苑不是拉家常的,便主動請纓:「國家有事,臣萬死不辭。」
朱翊鈞擺了擺手:「不要動不動就萬死不辭的,不吉利。」
他頓了頓,緩緩道:「再等兩三年就要度田了,朕想讓卿帶一帶這一屆的進士。」
海瑞疑惑抬頭。
度田好說,他從隆慶六年復起,到如今萬曆二年,無時無刻不在準備著。
但皇帝口中的帶進士,又是什麼意思?
朱翊鈞也不賣關子,長話短說:「此前交給卿的都是臨時差遣,查辦大案要案。」
「如今朕有意讓卿巡撫地方,坐鎮經年。」
「順便帶上這一科的進士……嗯,也就是卿的學長們,以具體政事教導一二。」
進士同科不說年,只以排名論高低,稱一聲學長恰到好處。
海瑞恍然。
他沒有半點含糊,表態道:「請陛下吩咐。」
朱翊鈞點了點頭:「不必立刻度田,只盼卿梳理一番,心中與手中有個準備,容朕伺機發號施令。」
「如今,天下田畝隱匿,以湖廣、四川、山東為最。」
「湖廣有元輔門生梁夢龍赴任未久,而山東,朕要賣殷總督一個薄面,所以,卿可願往四川一趟?」
四川啊……
海瑞遲疑片刻,開口問道:「敢問陛下,臣何時動身?」
他跳過了皇帝願不願意的問題,直接問起了時間。
朱翊鈞見海瑞遲疑了片刻,自然明白緣由。
其母一直重病纏身,歷史上去年就該去世了。
但如今,或許是宮裡賜的補藥太多了,現在都還吊著一口氣。
海瑞如今恐怕是想起老母,心中天人交戰。
朱翊鈞笑了笑,寬慰道:「不急,等庶吉士選完在翰林院集中學習完再說,屆時朕再提前知會。」
「如今急著詔你入宮,當是為了先授你職司,至於赴任,可以先等等。」
海瑞聞言,大大鬆了一口氣。
母親纏綿病榻,要是在他遠行的時候離世,恐怕就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他整頓了一番心神,問起正事:「職司?」
朱翊鈞嗯了一聲:「以右副都御史巡撫四川,總覽四川政務兼領平定都蠻事。」
海瑞愕然:「陛下,臣不通兵事。」
政務就罷了,兵事他是真不太懂。
朱翊鈞搖了搖頭:「都蠻大半已經平定了,凌霄城、都都塞已經納入我朝治下,如今只有小股蠻賊流竄,卿去之後,只有安撫百姓,清掃流寇之事。」
海瑞聽了皇帝的解釋,緩緩點了點頭。
至於為何清掃流寇,要給他按一個平都蠻事的差遣,他並未多想。
朱翊鈞也不願意過多解釋——海瑞老母壽數無多,他是怕屆時海瑞倔驢脾氣犯了,非要守孝三年。
他岔開話題:「今科的一甲孫繼皋、余孟麟、李坤,二甲的李三才,三甲的顧憲成等,卿重點管教一二。」
「其中孫繼皋力陳維新,卿可以帶在巡撫衙門,讓他好好看看什麼叫上官掣肘,下官反噬,鄉紳造反。」
「余孟麟國子監出身,性格純粹,經驗淺薄,將他放出去獨當一面便是。」
「李坤,朕對他單獨有安排,且讓他探索一番鄉村之基層治理。」
「至於後兩者……本事不差,卻最喜空談,海卿給朕狠狠操練!」
海瑞聽皇帝羅列清楚,莫名失神。
皇帝這一天得忙成什麼樣,才能做到在經學綜羅百代的同時,對政事也細緻入微到一科進士具體某某的性格為人?
正這樣想著。
司禮監掌印太監突然快步踏進承光殿。
張宏無視了海瑞,徑直走到皇帝身邊,遞出一份貼著薊遼火印的奏疏。
只見皇帝將奏疏收入袖中,不動聲色頷首:「海卿,詔書稍後便至,卿先去翻閱整理四川的案卷罷。」
海瑞從善如流,一板一眼地行禮告退。
心中卻在感嘆,皇帝這都忙成什麼樣了,連一早上又是傳臚,又是安排進士,如今召見臣屬,還有邊關軍事見縫插針。
看火印製式,必是萬人以上的大戰急訊。
國家多事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