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暑往寒來,蜂蠆起懷(2/2)
見到這一幕的司馬祉,此時終於相信沈鯉來真的。
他面露大喜:「仲化果是心懷國家的真君子!」
嘴裡什麼「名德高風,正聲勁氣」的讚嘆,不要錢一般往外冒。
說著,便要學著傳聞里皇帝的招數,上去拉住沈鯉的手。
沈鯉對於這種誇耀,沒有什麼反應。
他不經意掙脫了司馬祉的手,開口道:「司馬同知如今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是遇了什麼激烈反噬?」
司馬祉聽到沈鯉這個問題,突然陷入沉默。
這個時候他已經信了這位沈中允,是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半晌後。
司馬祉嘆了一口氣,終於真情流露:「朝廷文書是月初到的歸德府,令我等秋季一過,便開始度田。」
「當日,知府蕭應宮,便直接掛印歸去。」
蕭應宮同樣是萬曆二年的進士。
但成分比司馬祉好,二甲前十,選庶吉士,兩年知縣,兩年通判,直接升了知府。
無論是才能,還是手腕,都是上上之選。
可就是這般人物,在看到度田的文書後,連致仕待遇都不要了,直接掛印歸去了。
這件事,在河南官場,可以說是震動一時。
沈鯉也只能沉默以對——掛印辭官在士林是好名聲,說明不貪戀權勢,但拒了利國利民的政令而逃,卻也不是什麼好事,這種行徑,沈鯉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只聽司馬祉繼續說道:「這就罷了,府衙的架子,我一個人還能頂得起來,代掌知府對我來說也是堪磨履歷的好事。」
「但,府衙的胥吏多與各縣豪族有牽扯。」
「消息根本瞞不住。」
沈鯉對此自然門清。
自己祖父沈翰做福建知府的時候,輕而易舉就給其兒子安排到順天府做主簿去了。
這就是官場潛規則,你錄用我的兒子,我錄用你的兒子,久而久之,豪門就將地方土官壟斷一空。
「各大豪門得知了度田之事後,哪裡會束手待斃。」
「月中的時候……」
司馬祉抬頭看了一眼沈鯉,笑了笑:「打著你的名義,到知府衙門脅逼我。」
沈鯉無動於衷。
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稍作解釋。
這種事他自己也習以為常了。
若非下面打著他的旗號,蝗蟲過境一般,沈家又憑什麼在這十幾年裡迅速壯大?
司馬祉繼續說道:「我自然不能輕易退卻,否則豈不是墮了我司馬家的名頭?」
「之後我死死盯著你……他們,生怕暗地裡與我為難。」
「果不其然。」
「前日夜間,自蘭陽縣趙皮寨至虞城縣凌家莊,堤壩有火藥炸燃,火光沖天!」
司馬祉說得輕描淡寫。
沈鯉卻悚然一驚,霍然起身,駭然道:「炸堤!?」
饒是他的養氣功夫,此刻也忍不住驚惶失色。
司馬祉點了點頭,臉上儘是後怕的神色,開口安撫道:「沒有炸毀,只是裂了一道口子,已經堵上了。」
「得虧當年管堤副使章時鸞良心不壞,築堤時沒有偷工減料太多,否則我治下若是出了這等事,即便不會檻送京師,也得離任待查了。」
沈鯉還是餘悸未消,在司馬祉面前來回踱步。
臉上思索不斷——赫然是自萬曆二年養病之後,第一次開始動腦深思。
或許是太久不思索的緣故,過了好一會他才想明白。
沈鯉長舒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說著自己的看法:「應當不會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這段堤壩長二百二十九里有奇,用工五十萬七千七百四十一,一旦炸了,絕非一會半會能修好的。」
「黃河決口,全府上下都要受災,什麼豪門黔首,良田瘠田,都得淹毀!朝廷查下來,又是一遭殺劫。」
「他們不會做這種蠢事,更沒這個膽子。」
「這是在逼迫你,逼你坐下說和,逼你讓步!」
司馬祉早就想明白這道理,自然不用沈鯉提醒。
他無奈地兩手一攤,笑道:「所以今日我便尋到沈家了。」
本以為,這些人身後真是沈鯉這尊大佛。
為此他還做了無數準備。
誰料卻是虛驚一場。
但……這個結果反而比預料中的更好。
沈鯉聞言,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我家這一百年裡,也兼併了不少,這是在拿我的族產挑撥我跟朝廷。」
說著,他忍不住冷哼一聲。
真是將他當做什麼人了,這些蠅營狗苟的事,竟然想他出面?
族產這種東西,不得不承認,沈鯉以前他還是很重視的。
至於現在……
他的髮妻月事不調,這三十年裡,孕了十一次,除了兩個女兒外,全部胎死腹中。
九為極數,湮滅了他最後的希望。
他已經對延續血脈認命了。
相應的,對宗族、族產這些,也淡漠了不少。
比起宗族,他反而更加執著於精神的延續——這也是為什麼,他的族人天天讓他撇開妻子,納妾孕子,他都無動於衷。
族產?
就算像徐階一般多,又有什麼意義。
不如傳承一番屬於自己的精神烙印,給世人留點有用的東西。
司馬祉瞥了沈鯉一眼。
心中不由高看一眼。
此刻,他已經摒棄了來時的想法,有了新思路。
司馬祉輕咳一聲,緩緩起身。
他走到沈鯉的身前,行了一個大禮:「祉冒昧,請龍江公助我行度田之事。」
說罷,他一揖到底。
自己是流官,來河南不過四年。
沈家自沈翰中進士以後,發家一百年,紮根歸德府,乃是土生土長的豪強。
若是能得沈鯉襄助,必然能事半功倍!
沈鯉聞言,沉默半晌。
最後緩緩開口道:「我母病逝不過三個月,未出孝期,不便拋頭露面。」
「我先與你去一趟府衙,叮囑我族的胥吏全心襄助司馬同知。」
歸德府的胥吏,有兩成都是他沈家的人。
他打個招呼,至少可以讓司馬祉不再寸步難行,無人可用。
司馬祉聞言,沒有糾結到底是沈家的胥吏,還是大明朝的胥吏。
只是撫掌大喜:「大善!」
他再度上前,一把抓住沈鯉的手,就要將人往外拉。
……
虞城縣回歸德府城的官道上,儀仗隊跟得遠遠地,綴在馬車後面。
沈鯉與司馬祉擠在一個車廂,相對而坐。
「自我離京之後,天下局勢如何?」沈鯉正色相問。
河南的官道與京城周圍的自然不一樣,坑坑窪窪,讓兩人在馬車裡好生難受。
司馬祉斟酌片刻,回道:「稍後到府衙,將邸報和新報給龍江先生過目,看過後便事無巨細,一覽無餘了。」
沈鯉有些驚訝:「新報賣到河南來了?」
他記得萬曆二年的時候,只在北直隸周圍有售。
司馬祉點了點頭:「如今除了雲南、廣西、貴州、四川外,其餘各個布政司衙門,都設有新聞版署,歸通政司直管,下轄報紙印刷廠。」
「與邸報一起,加急傳抄各省,再由印刷廠刊印,傳於各府。」
「大概比京城的慢一個月。」
沈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如此,通政司的職權怕是又增加了。
恐怕真要有與九卿之稱相符的地位了。
沈鯉搖了搖頭,將思緒甩開,繼續開口道:「那敬甫挑些大事說罷。」
如此,司馬祉倒是沒有推脫。
馬車顛簸不停,司馬祉娓娓道來:「龍江先生致仕以後,宣大對韃靼右翼屬夷朵顏衛用兵,是役,都督戚繼光打殺了董狐狸,胡守仁將長昂擒拿入京朝貢。」
「十一月,皇帝選妃,冊封了皇后,第二年三月大婚,開始親政。」
聽到這裡,沈鯉有些驚訝:「這麼早?那如今有皇嗣了麼?」
司馬祉嘆了一口:「正為這事鬧呢。」
「陛下至今無嗣,關於是否要再度填充後宮,朝中已經爭論一年余了。」
「除此之外,還有在指責內閣操之過急,傷了陛下根本。」
沈鯉皺眉:「誰說陛下就一定傷了根本?」
這話,未免有些太過歹毒了。
只是無嗣,未必就是傷了根本,難道就不能是年歲尚且,耕耘不夠麼?
退一萬步說,即便真的傷了根本,也不能這樣堂而皇之的宣之於口。
否則,朝臣是不是該考慮誰來接任皇位的問題了?
司馬祉嘆了一口氣:「誰說的已經不重要了,如今從南到北,都在這樣傳。」
「即便兩宮出面解釋,是皇帝日理萬機,鮮有同房,朝官百姓也不認,私下裡愈發沸沸揚揚。」
沈鯉意味難明地嗤笑一聲:「除了有心之人故意為之,還能如何?恐怕還不止這點手段吧。」
司馬祉驚訝地看了沈鯉一眼。
他感覺一路下來,這位龍江先生,越來越機靈了。
司馬祉坦然點頭,毫不避諱道:「如今潞王十二歲,已經加冠成人了,元輔屢次上奏,希望其出宮就藩。」
「但李太后以及部分朝官,斷然不同意。」
「廷議上吵了好幾次,聽聞不可開交。」
「聖上被母后、弟弟,以及內閣、朝臣夾在中間,頗感為難,難以抉擇,即便如此,還有人說陛下不顧親親之誼,苛待宗室親人。」
沈鯉愕然看向司馬祉。
難以置信開口道:「鬧到這個地步了?」
爭論同母弟弟潞王是否就藩,本質上就是在謀略起皇帝嗣位的問題!
這跟詛咒皇帝無嗣,插手嗣位有什麼區別!?
何至於此?
司馬祉將車簾掀開,再度確認了一下馬車外沒有外人。
這才坐回原位,開口道:「時局如此罷了,陛下彈壓太狠,反噬自然層出不窮。」
「萬曆三年七月,聖上以新聞版署下轄各司吏員的招錄,開科設考。」
「內容大致就是一些四書五經、數算之類的常識,加了一些邏輯學亂七八糟的。」
「萬曆四年,陛下將欽天監世襲的官吏,逐次汰撤,又以新聞版署的吏員招錄為舊事,而後開科設考,考天文、數學兩科。」
「其中,正九品的五官監候、五官司歷,從九品的五官司晨、漏刻博士,亦在其中。」
「萬曆五年十二月的年會,又定下了順天府吏員的選拔新制,不再由上官舉薦,而是統一選考。」
「去年是第一科,考四書五經、數學、邏輯、文章。」
沈鯉嘴巴張了張:「日拱一卒,莫不是還要推而廣之?」
這都要形成定製了,顯然不是一時興起。
司馬祉並未接話,是否推而廣之這種事,他哪裡知道。
沈鯉喃喃自語:「難怪反噬層出不窮。」
皇帝這樣做事情,別說朝官,連他聽了都覺得荒唐。
如此種種,所得罪的人,可不是區區吏員。
吏員是怎麼來的?官員指定的!
就像他的伯父一個舉人都不是,被祖父舉薦為順天府主簿。
就像如今歸德府的吏員為什麼多是沈家人?因為不過是他沈鯉點點頭的事,舉手之勞。
要是按皇帝和內閣的法子來,朝官們還怎麼安置親眷?
地方世家又怎麼繼續紮根衙門,日益壯大?
這樣下去……對皇帝不滿的人,自然也會越來越多。
沈鯉想得深入了些,不由揉了揉眉心。
司馬祉見沈鯉沒有接話的意思,便接著剛才的話:「除了此事外,還有萬曆二年六月前後,王陽明從祀孔廟。」
「儒學的道統也隨之定了下來,前以孔孟,程朱、後繼七賢。」
沈鯉頷首。
這事他倒是知道,畢竟他離京的時候,皇帝已經人前顯聖了,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只聽司馬祉繼續說道:「萬曆三年八月,李贄在汲取了皇帝的學說,以實踐二字為基礎,將『進步』一詞推陳出新——曰技藝。」
「朝廷之存在,有義務促進技藝,機關巧匠、刀耕火種、火器車船……等等。」
「萬曆四年三月,李贄再以實踐二字為基礎,將『公平』一詞推陳出新——曰分配。」
司馬祉在這個地方淺嘗輒止,並沒有過多談論。
「朝廷之存在,有義務調度資源分配。」
「此二者之平衡,又取乎時代之演進,有所權衡,正似陰陽之道。」
沈鯉聽司馬祉說完之後,他已經分不清自己這是第幾次露出驚愕的神色了。
他看著司馬祉,無言以對。
司馬祉迎上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這次清丈田畝、核查丁口,便是以後者為學說基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