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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相濡以沫,河傾月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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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趁著如今還有餘力,鋪墊準備一番才是老成之舉——地方府縣的勢態怎樣?百姓的處境如何?大戶有哪些?涉及到哪裡朝官、社黨?怎麼做才最切合當地的風土人情?這些都是需要時間來了解的。

再加上,地方土官自成一派,水潑不進;中樞流官又以堪磨資歷為主,多是打著兩頭不得罪的心思。

若是不提前下地方梳理派系,收攬權力,那屆時即便硬要度田,也必然會隱患重重,說不得還要被地方做帳面功夫糊弄了事。

當然,道理是這個道理,卻也不能突兀地一股腦將地方巡撫全換了去,否則就要中外駭然了。

甚至於,連中樞的心腹外放,都要有合理的理由,才能行雲流水。

所以,這才有了梁夢龍趁著彼時的大案,調至湖廣,海瑞借著年關時候四川江油縣知縣常春喬所揭發的一案,巡撫四川這些遮掩。

而山東的局勢比這兩省更複雜些,殷士儋在鹽政上會幫著皇帝做事,在度田這種觸及到自己身家的時候,未必不會搞小動作。

既然皇帝要給殷士儋面子,那張居正只好查漏補缺——趁著士林對翰林院的非議,將有這個資歷壓制殷士儋的王希烈,順勢外放去山東了。

王希烈靜靜聽完張居正一番解釋。

片刻後,才問起緩緩開口:「幾年後度田?」

張居正沉默片刻,才模稜兩可道:「等京營再操練操練,快了。」

他沒有明說什麼時候。

王希烈嗯了一聲,也心照不宣地不再追問。

兩人又靜坐了稍許。

天已經完全黑透。

張居正緩緩站起身來,朝王希烈拱手一禮。

王希烈安坐不動,坦然受之。

等張居正轉身離去後,他才仰頭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

皇帝婚禮大典,雖然是排在三月,但從皇帝選定皇后的那一刻開始,之後的每一日,都在皇帝婚禮的禮儀之內。

十二月以來。

針工局忙碌著給帝後量身織造大典當日的衣冠。

順天府連夜選出臨時府邸,用以暫留京城的皇后家人。

禮部日以繼夜教授著皇后父母大典當日的禮儀。

司禮監來著奔走,布置乾清宮以及後家府邸。

尚膳監早早開始挑選起合適的酒金爵果。

訓練儀仗的金吾衛、錦衣衛。

撰寫冊文的翰林院。

總攬大典的禮部。

被邀作長者的勛貴。

再加上時間貫穿正旦、元宵,整個北京城可謂如火如荼。

皇帝作為主角,自然也免不得被兩宮、內廷、外朝到處支使。

試衣服、排練、講解禮儀、教授同房等等事,直接讓皇帝從早忙到晚。

也正因如此,今年皇帝跟內閣、六部的年終議會,也一度推遲到了二月。

「張卿,你與大理寺梳理刑獄不僅是你的大功,更是你的大德,朕與朝臣、百姓,都有目共睹。」或許是趕時間,朱翊鈞語速稍快,回應著刑部這一年的功果,「但朕去年讓你探究法司理論之因果,並不是在責備國朝法度不全,讓你胡亂訂立律令的,這是亂政!」

朱翊鈞語氣很重,他是想讓刑部搞法理,結果這廝竟然去搞運動式立法。

他有心解釋一下什麼叫法理、法益,什麼叫法的淵源。

但轉念一想,土壤不成熟也就罷了,他自己本身也不太懂。

只好留下一番「將律令結合近來盛行的認識論、實踐論等學說,探究法之根本」之類的話語,而後便擺了擺手,讓張翰跟刑部自己去悟。

張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如蒙大赦地坐了回去。

另外五部已經發過言的堂官,看著唯一挨了訓的張翰,不由投去同情的眼神。

朱翊鈞訓完張翰之後,又環顧眾人:「還有一事,朕稍後還要去演練朝見禮,便長話短說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吏部尚書陸樹聲致仕的奏疏,朕已經准了,如今天官缺位,諸卿可有人薦來?」

眾人都朝申時行看去。

這是吏部的本職,理應吏部薦人,但或許是為了避嫌,有望此位的申時行,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似乎與他無關一般。

眾人又朝內閣看去。

吏部不說話,也只有內閣有這個資格了。

奈何內閣的四位輔臣,也默不吭聲。

好一會過去,都無人應聲。

這時候皇帝有了動靜。

只見皇帝大手一揮,獨斷道:「那便元輔代掌吏部罷!有合宜的人選,再議擬來報。」

眾人聞言一驚。

只見皇帝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內閣眾人則是面無表情。

顯然是早有默契。

但,高拱舊例在前,首輔掌吏部,可不是什麼好事。

戶科都給事中陳吾德張口欲言。

朱翊鈞直接開口打斷:「諸卿都是朕的腹心肱骨,朕便直言不諱了。」

「去年一年什麼都好,兵部在北方指揮得好,禮部儒學道統正得好,工部水系治得好,戶部財賦收的好,刑部獄案清理得好,吏部考成法更是好上加好。」

「唯一不好的,便是朕。」

「內閣作為朕的參政,卻一度權責不明,以至於去年一年裡,讓閣部之爭屢見端倪。」

「兵科給事中月月彈劾王閣老僭越兵部職權;禮部以庶吉士的選考,與呂閣老相爭;吏部諸主事、郎中,更是因為不滿考成法,頻頻小動作不斷,對抗內閣。」

「這都是朕的失職。」

說到最后里,六部堂官連忙惶恐請罪:「臣有罪……」

朱翊鈞不作理會,自顧自說道:「內閣乃大制根本之一,朕一時沒有頭緒,也不敢擅動,只好趁著陸尚書離任,將天官的威勢借給內閣,好讓內閣替朕打理朝局,免得連新政都受了掣肘。」

「這是權宜之計,等朕新政阻力小些之後,朕屆時才然會著手處置。」

他看向陳吾德,懇切道:「陳都給事中,朕這番考量在理麼?」

陳吾德囁嚅片刻,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俯首道:「陛下想的在理,不過首輔掌吏部事,終有禍患暗潛,還望陛下謹慎為之。」

朱翊鈞點了點頭,溫和點頭:「卿一片忠懇,老成之言,朕謹記在心,吏部之事,無需再議。」

張居正全程坐在班首不接話。

直到此時終於有了定論,他才起身行禮:「臣遵旨。」

朱翊鈞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再度環顧群臣:「那便如此罷。」

說著,朱翊鈞便要轉身離開,趕赴朝見禮的演練——這場年會多開了一個時辰,皇后必然已經多等了一個時辰了。

但正在這時候,高儀突然站起來:「陛下,還有一事,容臣稟報。」

朱翊鈞生生剎住了腳步。

高儀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他按捺住心中不能守時的焦躁,勉強笑道:「先生請說。」

幾位輔臣、堂官、都給事中對視一眼。

高儀下意識放緩了聲音:「陛下大婚,普天同慶,臣請以鰲山煙火賀之。」

朱翊鈞一怔。

鰲山煙火是他父祖最愛的節目。

主打特色就一個,熱鬧——將燈火堆成一座座鰲山開設集市,這種喜慶的事,哪能不熱鬧。

同時也靡費不少,加上賞賜,十來二十萬兩眨眼就花出去了。

自他登基以後,隆慶六年以來,就以言官上疏批其靡費而廢。

如今朝臣們怎麼就性情大變了。

高儀見皇帝看來,不由舒展皺紋:「當日臣等上奏請停鰲山煙火時曾言,他日治昇平久,或可間一舉,以彰盛事。」

「自隆慶六年陛下登基,至今萬曆三年,雖天下大局未改,但已漸有奮發之象。」

「陛下大婚之盛事,正當其時。」

站在一旁的張居正,臉上同樣露出笑意,不過卻是一閃即逝。

他斂容肅然,躬身行禮:「當為陛下大婚賀,為陛下親政賀。」

呂調陽與王國光見皇帝悶不做聲,不由對視一眼,而後一同出聲寬慰:「陛下,錢不用內帑出,去歲雖然耗費了不少,但好歹結餘了三十七萬兩。」

「陛下,誠如呂閣老所言,太倉庫這兩月本也要將一些快要朽壞的布革、綢緞等物折換出來,如今正好用作燈會。」

朱翊鈞見眾人趕著趟給他慶婚,心中不免有些複雜,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陛下去歲拿出金花銀,又是給邊關將士發賞,又是開海修港,揮金如土一般。如今有這底子,實在不必太過苛刻自己。」

不僅王崇古跟朱衡,連張翰也頷首支持。

朱翊鈞這才明白,竟是閣部大臣一同的心意。

他的目光從首輔、次輔、群輔、六部尚書、都察院、吏、戶兩科都給事中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眾人回禮以應:「為陛下大婚賀,為陛下親政賀。」

朱翊鈞走到眾人面前,將人一一扶起。

他嘆了一口氣:「朕早已是有婦之夫了,諸卿豈非朕的相濡以沫之妻妾?」

朱翊鈞朝眾人回了一禮:「親政以後,仍要與諸卿舉案齊眉,同舟共濟。」

(第三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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