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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珥貂葉貴,何妨虜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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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內無派,千奇百怪。

官吏接受雙重領導的歷史由來已久,一者是要求忠於君上,一者是要求忠於舉主。

前者千年不變,後者則在元明以後,終於有了相當程度的開解。

相當程度的開解,其另一層意思,便是還有著根深蒂固的基礎。

尤其是武將。

在戚繼光心中,他的兩位舉主,胡宗憲、譚綸,便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說是如師如父也不為過。

單說後者。

譚綸任薊遼總督時,便將戚繼光帶去了薊遼任總兵。

空降畢竟跟戚繼光經營多年的東南不一樣,譚綸是文官做事不受掣肘,但武官難免受到刁難。

這簡單,譚綸大手一揮,直接上書穆宗,讓戚繼光只受總督節制。

先帝從善如流「府州縣官不得阻撓,違者聽綸參奏處治。」

既然都這樣了,譚綸又乾脆一步到位,對軍中下明令,「該鎮總副參游等官凡受總督節制者,並受繼光節制。」

雙重領導了屬於是。

但戚繼光只是總兵,給的地位這麼高,別的總兵不聽軍令又能如何轄制呢?

於是,譚綸又上奏先帝,開創性地特授了戚繼光「總理」四鎮兵務的頭銜,並且將薊州總兵郭琥調走。

人事問題解決了,那薊遼戰鬥力不行怎麼辦呢?

譚綸又說了,「中國長技無如火器,欲練兵三萬,今防秋期迫,請選取浙兵三千人以濟一時之急。」

於是戚繼光便堂而皇之將浙江的三千舊部私兵帶去了薊遼。

譚綸對戚繼光的信任仰重,可見一斑。

相應的,戚繼光自然也是萬分尊敬譚綸。

此時皇帝一見面就提起譚綸,還說什麼託付云云,立刻讓方才還在七上八下的戚繼光倍感親切。

既有對譚綸身體的擔憂,又有些許被過繼的奇怪既視感。

以至於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自己被皇帝拽著走這事。

朱翊鈞輕車熟路地寒暄起手:「朕給卿送去望遠鏡可有用處?」

戚繼光聽皇帝提起此事,忙不迭回話:「有用!有大用!」

「陛下,望遠鏡目視極遠,於斥候、守關、遠眺陣型,皆有大用。」

可不是戚某人拍馬屁,望遠鏡確實好用。

打仗不是拉開架子對沖,了解敵方動向,乃是制勝關鍵之一。

哪怕略有幫助,就是好東西了,更別提能夠遠眺敵情。

好用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朱翊鈞對此也很是滿意,他笑著點了點頭:「月底還能造出些許,朕讓人給你送一批。」

戚繼光聽聞,自然千恩萬謝。

朱翊鈞又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家常,什麼家世、兵法、邊關日常等等。

戚繼光謹小慎微,按部就班地答著。

兩人氣氛愈發融洽。

朱翊鈞走在前頭,頻頻回頭,神色有些驚訝:「朕今日初次見到卿,只覺得卿渾然不似武夫……別的外將臉頸處的傷痕可不少。」

戚繼光一張國字臉,五官端正,頜下一須美髯,沙場之氣不顯,倒是頗有儒風。

按照朱翊鈞的想法,得衣服一脫,全是刀疤,喊著什麼給陛下流過血云云,那才有點久經沙場的味道。

戚繼光被皇帝拽著手,不能拱手,只好昂首以對:「陛下,除了嘉靖三十四年臣第一場直面入寇以外,其餘南北水陸大小百餘戰,臣未嘗遭一劫,自是無傷。」

未嘗遭一劫……朱翊鈞不由上下打量戚繼光。

忍不住贊了一聲:「難怪譚綸說卿,可謂名世之英,無以尚矣。」

嘉皇三十載,薄海飛長鯨。波濤蹴宇宙,勢欲東南傾。

戚繼光在東南的赫赫威名,當真是靠著一場場勝仗打出來的。

就這一句未嘗遭一劫,實在太瀟灑。

不然他怎麼一上來就抓戚繼光的手呢。

以他如今的穩固地位,對下行事言語,已經不需要有半點做作了。

對戚繼光更是如此。

難道他還需要表演,戚繼光才會忠心麼?

這樣想是對皇帝的侮辱,也是對這位名將的侮辱。

都是興之所至,率性而為罷了,心儀已久,歡喜啊。

但戚繼光可不知道皇帝仰慕自己,連忙推脫:「臣的長處也不過令行禁止四字而已,哪怕有些淺薄功勞,也不過沾了宗憲胡公,譚綸譚公料事如神的彩。」

「哪怕去歲薊遼屢被侵犯而能鎮守不失,也全仰賴劉總督調度得當。」

朱翊鈞笑了笑,看看這推功媚上的勁,自己哪裡還需要花什麼心機呢?

這就是純粹的忠臣啊!

他抓著戚繼光的手,終於說起正事:「軍餉的事,兵部知會過卿吧?」

戚繼光看著皇帝不高的身影,腦中再次感激了一番譚綸、經筵官、先帝庇佑等等:「回稟陛下,兵部說,糧草持文書從薊遼的倉儲支取,火器、衣靴、馬草則由兵部押解,而賞銀,則是聖上的恩澤。」

「陛下天恩浩蕩……」

朱翊鈞直接打斷了戚繼光的吹捧,無奈道:「好了好了,哪有什麼天恩不天恩的,朕每年一百二十萬兩的金花銀,哪一分不是民脂民膏?不想干留給內臣朝官貪墨罷了。」

戚繼光似有動容:「陛下仁德。」

朱翊鈞搖了搖頭:「不是仁德,是你部軍紀好。」

「也就是前年發賞銀,暗訪到你部打的折扣最少,朕才要親自交到你手上,盼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否則朕也寧願用來修宮殿。」

戚繼光聽到軍紀二字,不由張嘴,認真打量起皇帝。

他突然有些明白,皇帝方才對自己的熱情是什麼緣故了。

能打勝仗?能打勝仗的可不少,不缺他戚繼光一個。

有譚綸的關係?朝中誰還沒點關係呢。

這時候戚繼光終於回過味來了。

這些年他也沒別的事值得自豪,唯一值得稱道,就是軍紀!

打勝仗有關係的將軍不少,可能夠「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動」的部隊,還真是獨一份!

原來皇帝是看中他這一點啊。

別看戚繼光對著文臣毫無負擔地下跪趨拜,其實內里始終是一個驕傲的人,只不是在乎的東西不一樣罷了。

而驕傲的人被誇贊最自得的事情時,才是最觸動的。

話又說回來,能看重軍紀的皇帝,必然是個好皇帝啊!

他看著皇帝的身影,認真道:「先帝開恩,特授臣總理四鎮練兵事務,整頓軍紀,不過臣分內之事。」

朱翊鈞這次難得沒有腹誹穆宗,反而有所感慨地跟著點了點頭:「皇考待你,確實不薄。」

「父恩還子,這次對朵顏衛用兵,卿可要竭力而為。」

穆宗雖然平庸了一點,但是對心腹都挺不錯,主打一個信任。

對高拱如此,對譚綸如此,對戚繼光也是愛屋及烏。

不信換跟世宗說,要將三千舊部從浙江調到京城以外二百里的地方,看他如何反應。

戚繼光聞言,連忙表態:「兩朝厚望,臣不敢辜負。」

「此次對朵顏衛用兵,臣可立軍令狀!必斬董狐狸首級,敬呈陛下!」

朱翊鈞聞言站定,攥握著戚繼光的手搖了搖:「都說卿是信人,朕有卿這句話就夠了。」

戚繼光動容,就要下拜。

朱翊鈞將其扶住:「不要虛禮耽擱了正事。」

說完這句話,朱翊鈞終於放開了戚繼光的手,邁步走向偏殿。

戚繼光連忙緊隨其後。

……

兩人一路來到皇極殿側殿。

殿內,幾口大箱子擺在正中央,箱子沒有合上,露出了赤裸裸的白銀,熠熠生輝。

朱翊鈞走到箱子旁,屈指敲了敲箱沿,悶響幾聲。

他看向戚繼光:「這裡有白銀二十萬兩,稍後朕遣人送到你住處。」

「這筆錢你盯著發,要發到將士手裡。」

「這中途誰敢向你伸手,你直接當場就一刀砍了,誰若是找麻煩,你且直說是朕的口諭。」

戚繼光愕然。

不知道皇帝是在說場面話,還是真讓自己這麼幹。

朱翊鈞認真道:「別以為朕開玩笑,卿要是守不住這筆賞銀,下對不起將士,上對不起朕。」

戚繼光抿了抿嘴,猛然下拜:「臣遵旨。」

一瞬間,戚繼光甚至有一股衝動,將他所知道對餉銀伸過手的官吏,和盤托出,順勢好好整頓一番。

躊躇好半晌後,戚繼光還是默默嘆了一口氣,沒敢意氣用事。

戚繼光是個很會打仗的武將,也是個很有名望的帥臣,

更是個會做人的官僚。

連皇帝都無可奈何的事,戚繼光也就衝動片刻,瞬間便消弭無形——還是做好本職之事罷。

朱翊鈞隨手將一錠銀兩扔回木箱中,拍了拍手。

「對朵顏衛用兵,其中有些內閣與兵部廟算的關隘,朕還要叮囑戚卿一二。」

戚繼光正色恭聽。

「其一,這一戰,興兵只為止戈,只為用朵顏衛殺雞儆猴,只為壓制韃靼一時,一切都只為接下來騰出手,安心掃蕩沿海倭寇而準備。」

「所以,萬萬不要貪功冒進,將火燒到土蠻汗身上。」

還有兩年,歷史上土蠻汗就會召開六萬人的忽里台大會,企圖捏合蒙古。

待其加封「札薩克圖汗」的汗號時,數萬鐵騎南下之事便必然會發生。

在這個窗口期里,土蠻汗不會想輕啟戰端,他要縱橫捭闔,要周旋於長生天與那位活佛之間,要與俺答汗明爭暗鬥,無瑕顧及大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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