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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腹熱心煎,樛葛纏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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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萬曆三年到萬曆五年,張詹任徐州知州的二年時間內,先後打殺了身上背有命案的王虎、劉松等七個棍徒幫派,將幫派中三百人四十六名巡漕隊」逐一抓捕,或流放充軍,或小懲遣散。」

「累計查結了一百二十餘起積壓訴訟、刑案、紛爭。」

「彈劾臬司官吏十五名。」

「後為時任鳳陽巡按御史李士迪彈劾而閒住,又以河道總理潘季馴舉薦復起為管河郎中。」

「張詹任管河郎中至今,走訪人家六百餘戶,因故彈劾管河主事三名,清退屬吏若干,親率役夫重修了沛縣到豐縣一帶的堤壩。」

「除了官場,張詹在坊間同樣褒貶不一。」

「這三年裡,其人無論是修堤征役,還是開閘泄洪,一概是說征就征,讓遷就遷,絲毫不給大戶小民商榷的餘地,泗水、運河兩岸的百姓,都說他蠻不講理。」

「也就沛縣這邊風評好一些。」

「蓋因張詹有訪必接,有案必問,哪怕在職權之外,也要端著前知州的架子,脅逼知縣蕭九成,審冤翻案。」

「」

「每月朔、望,張詹都會率管河衙門屬吏啟蒙幼童,幫扶老人,掃街、打井、農活,偶爾適逢其會調解鄰里糾紛。」

「時間一長,本地百姓紛紛說,受了委屈與其找縣衙不如找管河衙門。

兩京十三省遍布錦衣衛千戶所、百戶所的好處就凸顯出來了,蔣克謙離開不過片刻,便帶著皇帝需要的消息回來復命了。

眾人站在張詹的府邸斜對面的巷道中,靜靜聽著蔣克謙匯報。

前半截是記錄在冊的官場履歷,後半截就純粹是搜集到的民間風評了,二者相互映照,模糊勾勒出了張詹的形象。

其人從頭到腳最統一的性格特點,便是脾氣急躁了。

張詹在徐州知州的任期內,每有不順心,便指著屬吏的鼻子罵「能幹干,不干滾,能讓你上就能拿掉你」;

視察堤壩時,動輒揭本衙門的老底,張口閉口「垃圾工程」、「看這豆腐渣面」;

更是經常當著百姓的面,直接辱罵同僚「別看這幾個狗官裝得老實,乃母的,一肚子鬼水」。

或許,正是因為急躁,張詹才可以不顧官場默契,做得許多實事。

或許,也是因為這份急躁,才為上下所憎惡,最終招致不幸。

就是不知道,值不值得。

出於這種感慨,孫繼皋看著斜對面人流稀疏的張府,疑惑皺眉:「張郎中好歹做了不少實事,蔣指揮也說部分百姓心中感念,緣何張府如此冷清?」

正所謂蓋棺定論。

按理說,但凡是個好官,總應該有受過恩惠的百姓前來哭喪才對。

可眾人在巷中也站好一會功夫了,卻未見得什麼賓客前來祭奠頭七。

著實不像一個做了實事的地方官應有的待遇。

「張詹的棺木前幾日就扶回河南老家了,過了弔唁的時候,自然冷清。」

說這話的人是蔣克謙,眾人疑惑看了過去。

風光大葬,可不止下葬時宴請十里八鄉的風光,去世時的弔唁禮同樣也得風光,否則就是子孫不孝—習俗如此,要不坊間怎麼都嘆活的起,死不起?

以弔唁五品郎中的風光,至少是百人盈門,三里嚎哭,沒個十天八天可不夠。

但如今張詹這才頭七,竟然已經草草了事,扶棺歸鄉,著實不合人情。

蔣克謙見眾人等著下文,緊接著便出言解釋道:「張郎中失事當日,百姓聚集張府,千人弔唁,哭聲震天。」

「另有宿老遊俠到縣衙請命,言及張郎中或遭陰謀暗害,請知縣蕭九成緝捕車夫,徹查真兇。」

「知縣蕭九成反應很快,聞訊後立刻親臨張府。」

「見百姓越聚越多,蕭九成稱縣衙已經派出捕快追拿馬車夫,務必會將案情查清,但在此之前,百姓萬萬不能聚集生事,否則才是害了張郎中的身後名。」

蔣克謙頓了頓,措辭委婉地繼續說道:「理由是年前山東民亂,朝廷正是嚴禁嚴抓之時。」

「如今正值皇帝過境,一旦知曉百姓聚集鬧事,必然派緹騎鎮壓,乃至遷怒於張郎中。」

「是夜,蕭九成率百姓燒紙放燈,寄託哀思後,便與張家人以及百姓約定,儘快送張郎中落葉歸根。」

「前幾日百姓夾道三十里相送後,便各自散去,如今府上只留下收拾家當的三房子孫,自然是門前冷落鞍馬稀。」

眾人聞言神情古怪。

雖說天高皇帝遠,但好歹也該注意下為尊者諱,用皇帝來止百姓夜啼多少有點不合適了。

朱翊鈞嘖了一聲,也顯得頗為無語:「原來是皇帝無德,容不得百姓弔唁能吏。」

雷厲風行的干臣,獨死一人的車禍,身揣橫財的車夫,態度模稜的縣衙,既視感還真是強。

孫繼皋捋須沉吟片刻,委婉勸諫道:「地方州縣忌諱百姓聚集本是尋常,蕭九成或是這般考量,才虛言恐嚇,其中未必真就有什麼詭譎陰謀。」

孫狀元還是很有節操的,沒證據的事情,不隨便猜忌任何一位同僚。

朱翊鈞不置可否:「走罷,進去看看。」

皇帝言出法隨,聲音落下的同時,率先邁開腳步。

眾人連忙停下議論,緊隨其後。

人去樓空也有人去樓空的好處,張府如今連個門房也無,一行人大搖大擺便邁過尺高門檻。

繞過影壁,只見院中還殘留著白事的些許哀戚氛圍。

院內空地上還未拆去的蘆席棚,丟棄著半個敲壞的饒鈸:紙錢的灰燼堆在院角,偶爾連帶焦味一同飄起;兩側廂房與正廳的隔扇門被拆下後,也沒再裝上。

此前的靈堂應當是設在正廳,六架梁下豎放著兩條條凳,應是停棺之用。

梁下還一塊懸著白棉布橫匾,上書音容宛四字。

兩側垂落一副輓聯。

孫繼皋文人習慣難改,忍不住輕聲吟了出來:「松格自能欺雪冷,竹心元不為風凋。」

咂摸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按張郎中的官聲,稱一聲松格竹心恰如其分,但雪冷、風凋,到底都是外災。

在蓋棺定論的場合,修辭手法與意象都是很嚴肅的事情,不可能是信手拈來。

這種章句,明顯帶有對於殉道的歌頌。

眾人上下打量的時候,同樣引起了主人家的注意。

一名身著細麻衣,頭包孝布的中年男子神情疑惑地迎了上來,朝眾人揖禮:「貴客臨門,張弛有失遠迎。」

張弛是張詹的三兒子,留下收拾行李,變賣家當。

朱翊鈞正想將人扶起,手到半空才後知後覺,改為雙手合十:「貧僧法號金輪,途經此地,見得貴府怨氣升騰,有含憤入土之兆,這才不告而入。」

張弛好歹也是官宦之後,見識不是市井小民能比的,聽得一句貧僧,便當場一滯,臉上只差把荒唐二字寫在臉上了。

他努著嘴上下打量半晌。

當場收起了臉上的客套,嗤笑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年紀輕輕不學好,來我張府消遣,信不信張某現在真就幫你剃度了?」

假和尚歸假和尚,但從衣著打扮和煊赫氣度來說,怎麼也不像江湖騙子。

張弛只當是哪家公子哥放浪形骸——要不怎麼身後還跟了一群壯漢?

他還在孝期,不願與這些不速之客生事,呵斥一句就要喚來家僕撐人。

朱翊鈞紋絲不動,只高深莫測地嘆了一口氣:「施主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何以見如來?」

假和尚裝模作樣的功夫,蔣克謙順勢上前一步。

後者面容冷峻地從袖中取出一份度牒,居高臨下示與張弛:「金輪法師乃宿慧轉世,天生佛子,勘破皮囊虛妄,摒棄剃度外道,不可以聲色計。」

宿慧轉世?天生佛子?

這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直唬得張弛一愣,下意識接過度牒。

不看還沒事,一看不得了。

度牒上赫然寫著,大護國保安寺秉秘密教、掌西方壇大和尚,法號金輪,赦法王,賜蟒衣錦禪衣、法王冠、棕轎、儀仗等項,上面還有皇帝和禮部加蓋的印章!

張弛越看越是驚疑不定,一會檢查度牒,一會審視面前的假和尚。

大護國保安寺乃是皇家寺廟,是藏傳佛教高僧,星吉班丹,於正德元年敕建,雖在嘉靖改元之後逐漸落魄,但好歹是瘦死的駱駝,兩宮太后每年都要燒香禮佛。

法王更是了不得的封號,朝廷冊封藏僧,依次為喇嘛、禪師、大國師、西天佛子,最高才是法王。

本朝開國以降,整個塞外攏共也只冊封了三名法王!

歸附塞內的藏僧法王雖然人數不受限制,名位上差了幾籌,怎麼也算得上密宗高僧了!

不過,若真是活佛轉世,那年齡也說得通了。

張弛將度牒捧在手裡翻來覆去,看向朱翊鈞的神情逐漸虔誠了起來————

一旁的孫繼皋目睹了全過程,不由暗暗啐了一口。

禮部簡直學壞一出溜,與廠衛同流合污,妄自揣摩上意,害得皇帝沉溺裝扮,人前嬉戲。

再這麼下去,皇帝只怕要撿回祖上手藝活,演上乞丐了。

朱翊鈞渾然不知孫狀元的腹誹,只迎上張弛的目光,低聲誦道:「不假修成,不屬漸次,不是明暗,本來是佛。」

他張口閉口不是《金剛經》,就是《壇經》,比江湖騙子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張弛終於疑慮盡去,直接拜倒在地:「信眾張弛,恭請活佛誦經念咒,為家父超度!

「」

他五體投地,雙手將度牒舉過頭頂,一副禮敬我佛的態度。

朱翊鈞輕輕頷首,伸手將人扶起:「貧僧超度既不誦經,亦不念咒,只需消去因果,逝者自然往生。」

「貧僧聽聞,張郎中乃是為奸人所害?」

別問哪些是害得張詹含冤入土、不能超脫的因果,都先說出來,大和尚自有最終解釋權。

張家人似乎都是直腸子,張詹不例外,張弛也不例外。

後者信了和尚的身份,便進入了知無不言的狀態:「唉,據目前勘察,家父十有八九是為某些喪盡天良的同僚所害。」

「家父出行當日,管河衙門以馬車調度不開為由,向私賈租借了一輛。」

「然而事情壞就壞在這裡,不僅其車駕未經驗勘鈐印,其馭者亦是素來作奸犯科之輩。」

「當日車駕覆轍之後,家父與同行屬吏四散躲避,但車夫竟不勒停馬匹,直直衝向家父,來回踐踏————」

提及當日情況,張弛越說越是哽咽。

朱翊鈞在旁裝模作樣掐訣,要為張詹扯出這部分因果牽連:「管河衙門因果不小。」

張弛漸漸回過神來。

他鬆開握緊的拳頭,勉強抹去了臉上的憤恨,口中贊道:「大師神算,辦案的捕頭私下也是這結論。」

「奈何縣衙無權調查管河衙門,蕭縣君只能呈報到徐州,請知州向都水司徐州洪分司發函協查。」

運河流域分為四段,各設都水司郎中主管,中河郎中駐呂梁,管理徐州至淮陰河道與徐州呂梁二洪,後又加管河。

中河都水司又設徐州洪分司、呂梁洪分司,前者就是沛縣管河衙門的直屬上級。

朱翊鈞察言觀色,率先搶答:「因果未消,想必協查無果了。」

張弛點了點頭,幽幽回道:「是,三日前,州衙轉遞了都水司徐州洪分司的公函。」

「都水司中河郎中李民慶回覆縣衙說,有司已頒條教,嚴飭公車仗勘驗之制,增繕養巡。」

說人話就是,相關衙門已經採取了相應的措施,對公務用車的安全認證和維護工作加強了監管,更好地保障了公共安全。

至於張詹的案子,尋常車禍,就不要太上升了,以免傷害了各衙署之間的良好關係。

朱翊鈞與一干近臣對視一眼。

都是在朝廷里廝混的,哪裡品不出其中貓膩。

堂堂五品郎中身故,只讓區區縣衙硬著頭皮勘察也就罷了,如今州衙和都水司這般措辭,還能查得下去才怪。

孫繼皋摸著下巴恍然大悟:「難怪貴州三日前便匆匆將張郎中扶棺歸鄉。」

誰遇到都會心灰意冷,想早日了結。

張弛聞言,低著頭不語。

朱翊鈞見狀,不由心中暗嘆,也未必是心灰意冷,或許是想了卻雜事,再撞南牆呢?

他也沒在這事上探究,換了個方向問道:「張郎中近年可有得罪什麼死敵?還請施主說來,貧僧為他一併消去因果。」

下手這樣黑,不可能是憑空冒出來的對手。

不過,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正是這樣簡單的問題,反倒讓張弛露出為難的神情,他遲疑片刻,尷尬回道:「家父為官多年,得罪的同僚實在數不勝數。」

眾皆默然。

張弛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府上方才整理了家父歷年的奏疏草稿、行狀抄本、詩詞文集————聖僧或許可以從中窺見家父的因果牽連。」

「諸位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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