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探幽索隱,敗材傷錦(2/2)
本朝進士可不止會八股文,從天文數學,到騎射律法,都是須要修習的內容。
朱翊鈞聞言,欣慰點了點頭:「朕要往牛市口方向,一路勘察過去,勞張卿為朕領路了。」
榮光都照到張君侶臉上了,他自然是狂喜應命。
一問一答的功夫。
不遠處的駱思恭,已然率領著二百近衛,整齊劃一,動身朝牛市口輕裝而去—顯然,這又是提前去清道布防。
而李如松則領著留下的數十名近衛,牽著馬、驢來到步道外等候。
朱翊鈞牽過座駕,穿戴好頭盔,率先翻身上馬。
後進騎馬,老臣騎驢,小太監們則與近衛同乘,迅速列隊。
不肖片刻,烏泱泱一大群人馬,沿著河岸,勒馬慢行,好似冬日巡遊。
徐州兩岸的步道不算太寬,只能容三騎一排。
三十餘騎聲勢不小,路上的行人早早就避讓開來,生怕惹了麻煩。
朱翊鈞勒著韁繩,在馬上晃晃悠悠,繼續著方才的話題:「————那張卿方才說的,濫設官吏與奸黨之罪,也是遭人構陷?」
濫設官吏其實就是違規招募,並非幕僚那種,而是未經朝廷批准,私自委任胥吏鄉勇0
奸黨就不用說了,交結朋黨,紊亂朝政嘛,對於工部下派地方的主事而言,其實就是破壞地方政治生態罪。
「既是構陷,也是微臣自尋死路。」
張君侶在前引路,聽到皇帝詢問,便勒著韁繩,好讓身後的皇帝聽得更清楚些。
說起這一項罪名,他語氣顯得有些感慨:「上下皆知,臣與徐州知州吳之鵬積怨頗深。」
「鄉里徵調的役夫歷來都是良莠不齊,在吳之鵬調度之下,派到微臣河段的役夫,甚至全是老弱病殘。」
「偏偏這是鄉里自古的痼疾,州衙調派役夫的公文嚴絲合縫,哪怕貽誤工期,微臣也挑不出吳之鵬的麻煩。」
「但秋汛急迫,不得已之下,微臣便自行招募青壯,分設職司,供應錢糧,其中除良家子外,亦不乏亡命徒。」
「巡按御史李士迪風聞後,便參劾微臣市恩百姓,籠絡青壯,招納亡命,濫設官職。」
一陣帶著泥腥的河風吹來,拂過皇帝驚訝的面龐。
李士迪怕是想把人往死了整,招納亡命,濫設官職,可是謀逆的標配!
河漕的里甲勞役,屬於重差,理論上來說,應該科派上中兩等人戶應役。
但本朝歷來官豪相勾結,放富差貧,上中兩戶的青壯不肯應役,沿河貧民受僱頂包,老弱病殘自然少不了。
吳之鵬一股腦打包送到張君侶這邊來,這調度能力大小也算個人才。
再加上李民慶催逼進度,黃河汛急,張君侶明知不對,竟也一頭鑽了進去。
李士迪風聞彈劾,一個招納亡命、私設官職的奸黨之罪,簡直辯無可辯。
難怪張君侶聲稱諸方阻撓,陰謀暗害,都水司、州縣衙門、御史之間,還真就是默契十足!
朱翊鈞思緒萬千,又問了個偏僻的問題:「役夫之外再招募夫,管河衙門的錢糧這般充裕?」
「朕看都水司以往呈上來的奏疏,總說什麼河道銀錢捉襟見肘,勉力維持,役夫食不果腹,艱難度日。」
這話問得張君侶一愣。
他旋即反應過來,語氣莫名:「只要不往自己腰包里揣,部里派發的錢糧,從來都有盈餘。」
話外之音,呼之欲出。
朱翊鈞暗道果然。
他搖頭微哂:「銀錢也就罷了,工料、麥糧一般怎麼處理的?」
張君侶聞弦歌而知雅意。
黑貨要變賣,自然不能缺少渠道,皇帝這是在問徐州官商勾結的情況。
但這種幕後之事,就不是張君侶這個邊緣人物能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用猜測的語氣回道:「左右不出州內的世家豪商,相互勾兌買賣。」
「譬如正統四年進士牛吉經營的牛市商行、成化十四年進士孫珩孫家、嘉靖二十年進士朱乾亨朱家、三十年前自山西遷入徐州的李氏商行————」
「莫不與州縣親近,承攬往來生意,勢頭與黃河一般,日漸高漲。」
張君侶到底在地方上吃過虧,說起本地豪右,簡直如數家珍。
期間朱翊鈞難免聽到熟悉的名字,不禁皺眉問道:「張鶴鳴不是萬曆五年才考上進士?」
「短短三年八個月的七品御史,這就經營起顯赫之家了!?」
因為會試擴招的緣故,自萬曆二年顧憲成、李三才那一屆開始,此後每科進士,相較歷史上的時間,或多或少都有提前。
本該在萬曆五年考中進士的吳之鵬、張君侶,提前到了萬曆二年。
張鶴鳴同樣如此,本該萬曆八年才考中,結果吃了紅利,提前到了萬曆五年。
但不管怎麼提前,張鶴鳴歷史上也就小角色而已一不是潁州籍貫,表字元平,歷史上做到太子太師那個張鶴鳴,而是徐州籍貫,表字孚宇,歷史上五品官到頭的張鶴鳴。
短短三年,小人物就把成了家族扶植成了地方豪右,墮落腐朽未免太快了些!
跟在皇帝身側的萬恭欲言又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插話,委婉解釋道:「陛下,新政之初,內閣意圖逐步推行士紳納糧。」
「於是有了官員致仕免賦之額度,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逐步縮緊的政令。」
萬恭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語言:「萬曆改元後才入仕途的某些進士,心中多有有些憤懣————」
話說到這個地步,朱翊鈞自然明悟。
他忍不住冷笑一聲:「所以斂財的手段,也不免更加張狂是吧!?」
險些氣笑了。
任何事物與現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事物的發生、變化與發展,總是與其他事物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聯繫。
不是朝廷一道「新人新辦法」分化官場的巧思,人家就束手待斃的。
期間有意識、無意識的矛盾與反抗,同樣要不斷經歷生生滅滅。
哪個朝代都不缺「我艱苦勤學,上岸之後定要如何撈錢」這類人。
就像這張鶴鳴一樣,不給退休特權是吧?我自己任上撈個夠!
見皇帝有些惱怒,張君侶便識趣掐住了話題。
一直跟在皇帝身後的蔣克謙突然開口,接過話茬:「陛下,今夜牛市口正有鄉飲,鄉賢世家與徐州的河官、州官大多在宴上,稍後或可一見。
「9
朱翊鈞愣了愣:「鄉飲?」
雖然是在龍椅上做了好八九年了,但國朝禮制也不能做到門清,尤其是地方上的禮。
鄉飲是春秋鄉大夫的儀俗,他還只在《儀禮》篇中看過,本朝又撿起來了?
一旁的中書舍人孫繼皋適時解釋道:「陛下,仕於其地而惠澤於民者謂之名宦:生於其地而德業、學行著於世者謂之鄉賢。」
「洪武十二年八月辛巳,太祖高皇帝為致仕官免徭役、定尊卑,禮部此後便以此擬制本朝的鄉飲酒禮。」
「多以府、州、縣長吏為主,以鄉之致仕官有德行者一人為賓,擇年高有德者為僎賓,其次為介賓、三賓、眾賓,在鄉學中與之會飲,待以賓禮。」
朱翊鈞恍然,原來是公款吃喝,拉攏鄉紳啊。
仕宦望族在當地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
譬如李化熙致仕後,便經常將縣令請到自己居所暢談地方民生,後者「匍匐跪地」進出。
但凡有什麼不利於李家的負面輿情,縣衙查抄報社甚至比獵狗都快。
按照《徐乾學等被控魚肉鄉里茶毒人民狀》,也就是百姓上訪的原話來說就是「平時奉縉紳如父母,事縉紳若天帝。」
徐州的班子成員上了雲龍山後就沒了音信,剩下的中層官吏心裡沒底,趁機與士紳們聯絡感情、打聽情況,實再正常不過。
朱翊鈞漫不經心追問道:「今日鄉飲宴請的主賓是鄉賢牛家?」
所謂牛市口,是先有了牛吉這位正統四年的進士,才有了這個地名。
朱翊鈞下意識就猜是牛家。
蔣克謙搖了搖頭:「陛下,牛家並未祀得鄉賢,已然轉行經商了,今日鄉飲所宴的主賓是沙家子弟。」
沙立,弘治三年進士,歷官廣西按察僉事,忤劉瑾,罷歸,祀鄉賢。
沙家可謂是正兒八經的鄉賢傳家。
朱翊鈞哦了一聲:「沙家啊,朕知道,聽說在河漕勢力不小,經營了好幾個商行、幫派,攏一塊叫什麼沙家幫,弄得兩岸百姓怨聲載道。」
沙家祖上或許算是好官,但不妨礙後人躺在功勞薄上吃人,哪怕不走仕途,也得搞點這個會長,那個理事的名頭掛著,侵吞一點朝廷資產,魚肉一下百姓還是輕輕鬆鬆的。
別問他怎麼知道,路過沛縣就聽說了,從蕭縣到徐州,耳朵都起繭了—這些人不僅偷吃,還大聲吧唧嘴。
真就是塌方式的腐敗,五毒俱全。
「咱們大明朝,會變成什麼樣子?」
皇帝輕聲一嘆,撂下一句由衷感慨,惹得身後群臣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