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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依差委赴,蒞任行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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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以降,自國家建制以來,反時代潮流而動的權力異化,及其表現的腐敗現象,便開始潛生闇殖,蝕政害俗,靡所不至。

蓋因建立在以暴力強制為基礎的公權力,從其產生就暗含著可能脫離公共屬性,表現出逐漸變質腐敗的趨勢。

出於維繫社稷之需,抑或者出於當國者樸素的情感、理想,歷朝歷代或多或少皆曾施以裁抑糾劾。

但是整個政體的腐敗,往往又因各自賴以生存的生產資料所有制的經濟基礎存在,而不能徹底地根除。

大明朝自開國以來,太祖高皇帝就對貪官污吏深惡痛絕,甚至不惜動用剝皮草這等酷刑,亦是收效甚微。

二百年過去,也不曾找到更好的出路。

時至如今,由萬曆皇帝站台,內閣大學士張居正首倡,都御史海瑞查辦兩淮鹽政案為肇端,萬曆新政再度舉起了反腐的旗幟—一面對大明朝世變之秋,也就是社會轉型時期的貪官污吏,朝廷必然會毫不手軟,予以遏制。

那不禁有人要問。

如今的反貪,又與此前歷朝歷代,有何不同?

換句話說,萬曆二年由八大宗師論道,所奠定的新儒學根基,在於公平與進步二詞,既然是以新學思想指導的新政下的反腐,公平在哪裡?進步在哪裡?

為此,萬曆皇帝曾在文華殿上做出過論述。

他說,新政下的反腐,非在嚴刑峻法之差別,而在立意根本之區分。

在出發點上,不再是為了調節朝廷官吏們內部的利益矛盾,而是為天下財富分配的轉型保駕護航一反貪,是解決分配的問題的一部分。

在切入點上,擯棄集中辦大案的一勞永逸、為國斂財等「一時權宜之計」,要求順應世變之秋,常態化、制度化反貪,是要在發展中解決的問題。

所以,徐州河漕貪腐一案中,逞萬曆皇帝一時快並不是終點,深挖徐州腐敗的因果,完善河漕制度,改善百姓生活,才是這次徐州反腐工作的落腳點。

前者有手就行,撒完氣還渾身通泰;後者才是查漏補缺的正事、大事,行在都察院的御史們已經在雲龍山上不眠不休數日了,仍舊沒有看到頭。

「這是徐州都水分司、州衙關於衙門日常運轉的陳述,這是兵備道、戶部分司等衙署的存檔卷宗,還有一些對士紳鄉賢、河工小商的訊問筆錄————」

清晨,雲龍山興化寺的某間禪房內,一摞又一摞的卷宗,堆滿了案頭。

眾人的聲音都很疲憊,顯然又是徹夜未眠。

副都御使陳吾德單手扶著眼鏡,另一隻手不時舔著手指翻頁。

「亂,太亂了!」

隨著認真閱看文字,陳吾德的眼睛跟卷宗越貼越近,眉頭也越皺越緊。

坐在下手的簽都御史雒遵領首附和道:「確實亂,起先還以為工部都水司也牽涉其中,沒想到竟然毫不知情。」

都水清吏司,內設郎中一人,員外郎一人,主事七人。

看著像模像樣。

但都水清吏司外設官吏更多,通惠河、北河、中河、南河管河分司,管泉、管閘、管洪分司,及提舉司、抽分廠,常設的、提級的、高配的,那可是一堆郎中,完全就是強枝弱干。

換言之,同為工部郎中,外駐的郎中憑什麼給本司的郎中做狗?還講不講官場規矩了?

再加上都水司作為工部下轄的「四司」之一,職掌川瀆、陂池、泉泊、洪淺、道路、

橋樑、舟車、織造、器用、度量等事,業務多著呢。

工部都水司一個郎中忙都忙不過來,壓根沒功夫向分司攬權。

所以,別看工作流程怎麼規定的,可落到實際上,但凡強勢一點的外駐工部郎中,都直接向工部侍郎做總結匯報。

陳吾德揉著眉心,反問道:「既然如此,那工部的堂官有沒有問題?」

今時不比往日。

當初南直隸鹽政案時,皇帝就發過話,萬曆元年以前的事改過自新,以後的事絕不姑息,甚至為了不被裹挾,不惜下了罪己詔。

那都察院可就不管什麼萬恭,什麼潘季馴了—甚至皇帝將人帶在身邊,不就是幫萬、潘兩人避嫌麼?

僉都御史雒遵搖了搖頭:「查過了,沒什麼問題。」

這時,吏部郎中許孚遠突然插話,解釋道:「早年潘季馴彈劾林紹等人不職,卻拿不出罪證,反被林紹反咬了一口。」

「朱衡看不起潘季馴的能力,既怕他貽誤治河,又怕他中了算計,便知會了吏部,讓後者不要過問河道督查相關事宜,專心治河。」

「當時呂閣老還未致仕,是他點的頭,讓萬恭負責督查河工。」

這話一出,禪房裡的眾人神色古怪,紛紛看向雒遵。

潘季馴與朱衡之間關係不好也算是人盡皆知,主要是技術上的分歧極大。

嘉靖四十四年黃泛,朱衡力主開新河,潘季馴堅持恢復黃河故道;嘉靖四十五年,潘季馴以黃河淤積在上游,疏請勘查上游,又因朱衡反對而作罷。

但工部形成山頭,除了兩人本身不合外,也少不了同僚們推波助瀾。

譬如隆慶五年,巡河給事中雒遵就彈劾潘季馴治水無能,還不忘拉踩一波,稱河工之事,無出(朱)衡右者,潘季馴至今耿耿於懷,篤定雒遵是受朱衡所指使。

遵對此面無表情,渾然沒有助長山頭的自覺,順著許孚遠的話解釋道:「萬恭知道朱衡與潘季馴不合,生怕給人做了刀,對河事的彈劾————頗為謹慎。」

「所以,徐州河漕的問題,還是落在中河分司,尤其郎中李民慶身上。」

所謂謹慎,其實就是讓河工自查自糾比較多,誰都不得罪反正原本就不是萬恭主管的業務。

陳吾德揉著眉心,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陛下曾指出來,窩案的背後,必然伴有禮制不健全。」

「恰如這中河分司,讓李民慶鑽了空子,公權化為私權,封閉運作,那就不單單是一個中河分司的問題了。」

「究其根本,還是吏部在官階設計上的疏忽!」

李民慶是什么小魚小蝦,輪得到陳吾德親自督辦?

反而是其中的制度設計問題一工部的派出機構,不應該和本部平級,以至於主要負責部門監管缺失—這才是站在右都御史的位置上,應該看到的東西。

許孚遠不是吏部的堂官,區區郎中接不下陳吾德這麼重的話。

他只能代表清吏司表態,打起太極來:「洪武二十九年,吏部在考慮都水司的時候,畢竟沒有內閣參詳,欠缺考量也正常。」

這句話就有些微妙了。

現在的吏部可不是吏部尚書的吏部,那是內閣首輔張居正的吏部,有功勞是人家的,甩鍋也別落下啊。

眾人自光紛紛朝許孚遠看去,陳吾德面色尤其不善。

許孚遠畢竟不再是當初跟著高拱混的倒霉蛋了,這些年也懂事了許多,他輕咳一聲,表態道:「下官會儘快與工科給事中,對水司制度做出報告,整理成卷宗,呈送陛下。」

是吏部的職官制度設計有問題,還是工部運作出了岔子,他是肯定不會接的。

至多讓皇帝親自定性。

陳吾德也不為難許孚遠這個區區郎中,輕輕頷首,認可了這個退步。

隨後,他又看向戶科都給事中陳行健,將後者也捲入了體制不健全的問題中:「戶部分司同樣難辭其咎。」

「戶部水次倉分司,為什麼沒有向戶部倉場總督交代過?」

「前任漕運總督王宗沐,總攬漕運,為何一概不知?」

水次倉漕糧的問題也在這幾天漸漸浮出水面。

廣運倉的漕糧只貢北上,不給本地,偏偏北京取用有限,所以每年在帳目上都會有大量的漕糧腐爛在倉里。

但廣雲倉在實際的管理中,早就不顧這個規矩了,消化不了的霉糧,就挪用給永福倉,州衙財政用度,發給役夫、官兵,正好平了帳。

而永福倉節約下來的好糧,當然各方直接瓜分。

到了後來,甚至巴不得米糧霉爛,給上面檢查後就可以變現。

這也是為什麼鹿善繼在《認真草》上哭訴,廣運倉地面基址破損,木板牆朽壞,以致濕氣日侵,而上級官員卻從不擔憂加固修繕之事每閱廣運倉,見多壞地,每有當挽之板,上每無夾攏之憂,浸淫邑爛,長此安窮。

時間一長,這些人膽子便越來越大,乾脆直接兩倉之間,乃至存糧與運糧之間,相互挪用。

到了如今,連水次倉戶部分司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窟窿有多大。

陳行健被劈頭蓋臉好一通罵,臉色漲紅。

他連忙起身反駁:「咱們范侍郎今日回馬一槍,視察水次倉去了,陳御史可不能趁著人不在亂扣帽子。」

「戶部倉科南北分立,徐州本就在南直隸倉科轄內,勘察審核也是南京戶部獨斷。」

「至於王總督,乃是兩朝欽點的開海之大功臣,難道要卸磨殺驢麼?」

雖然都說陳吾德是個純臣,但陳行健跟許孚遠一樣,對於這種點名道姓的批評很敏感,絕口不肯認下。

當然,理由也是正經理由。

南直隸管過徐州水次倉的事,范應期這個倉場總督也不太可能再派北京的人核查一遍。

說是制度缺陷沒問題,可不能落到范應期本人頭上。

而王宗沐更是無辜。

隆慶開海不僅是先帝與高拱的主張,也是今上與張居正堅持的道路,至今十餘年,一直是新政的重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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