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濁則善淤,激則善回(2/2)
常三省頗為無語地看向李民慶。
他還以為是美人,原來就這,也不懂這有什麼好寶貝的,隨口敷衍道:「姓雎怎麼了?」
李民慶沉浸在自己的樂趣里,笑道:「常兄不曾去過東南,有所不知,兩廣籍貫,雎朱不分。」
「戲班已經給他排好戲路了,提他做副主角,今日就唱曹髦的戲。」
常三省冬天搖著紙扇,一派風雅儒士:「也好,日前為兄機緣巧合,購入了王野雲的《龍舟圖》,還要請賢弟掌眼。」
「《龍舟圖》!?價值不菲吧?」
「談錢俗氣,二千三百兩罷了,主要是畫中上千人,竟無一人面目相同,單論技法,還要在錢的《萬曆論道圖》之上!」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是戲曲字畫,就是珠寶黃金,盡顯「三年清知府」的枯燥官場人生。
也就這說著話的功夫,街對面迎來一輛四抬大轎。
兩人看轎識人,笑著上前,拱手問候:「吳州牧好大的排場,當差時間乘轎,也不怕被御史風聞了去。」
不同於神話編排的三十二抬大轎。
士紳軍民平日出行,四抬就已經是大排場了,上班時間乘坐,尤其引人注目。
二人走進,只見轎中探出一人,果是徐州知州吳之鵬。
然而,吳之鵬臉色卻不大好看,倉促招了招手,示意兩人上轎交談。
常三省與李民慶對視一眼,不明就裡,不過還是上了吳之鵬的轎。
一到車廂內,吳之鵬便迫不及待開口:「二位,梨園去不得了,潘總理讓咱們上雲龍山開會議事。」
兩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呆愣了片刻。
開會議事?
常三省疑惑不解,問出一串問題:「潘總理?召集咱們?議什麼事?」
潘季馴當然可以橫跨水司、兵備道、州衙、漕運等各個衙門召集議事。
畢竟總理河漕兼提督軍務,本身就是軍政一把抓,只要在兩河邊上,名義上都是河漕總理的下屬一哪怕知縣、知州這類地方主官,也因兼著湖長、河長職司的緣故,受河漕總理轄制。
但奇怪就奇怪在,這與潘季馴這些年的習性不太相符。
萬曆二年,潘季馴上《兩河經略疏》,除治河六事外,還有事關吏治之河工八事。
時任管閘主事的常三省,見機最快,立刻串聯了徐、淮、泗等州鄉官,聯名上疏彈劾潘季馴排除異己,任人唯親。
工部部議時,或許是朱衡與潘季馴不合的緣故,便只採了治河六事上廷議。
萬曆三年,潘季馴又交章論劾徐州道副使林紹,治河無狀。
林紹反應更快,立刻散布浮言,說潘季馴貪腐、無能、狂悖,若非張居正拉偏架,潘季馴當時就該被削職了。
為此,朱衡甚至親自來信,言稱河工吏治交予河道都御史操心,讓潘季馴安心工程,免誤治水大事。
自那以後,潘季馴便一心撲進工程,不再理會河工吏治之事。
今日怎麼一反常態,拿出主官派頭,召集議事了?
吳之鵬瞥了兩人一眼,就知道兩人壓根沒回過衙門。
他掀起車簾朝外看了看,見已經進了安靜的巷子,才緩緩開口:「名義上是說皇帝有教誨留下,潘總理要代陛下對咱們耳提面命。」
聽到這話,李民慶當即嗤笑一聲:「聽說潘季馴、胡執禮一干人,前幾天被皇帝叫過去,劈頭蓋臉罵了一通,現在怕是想在咱們身上找回面子。」
這就不奇怪了,常三省附和地點了點頭。
他上下打量著吳之鵬,愈發疑惑:「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賢弟如何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難道還不許潘總理偶爾耍耍官威了?
漕運又不是鹽政,潘季馴又不是海瑞,有什麼怕的?
吳之鵬欲言又止。
他猶豫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出心中隱憂:「總感覺哪裡不對,皇帝虎頭蛇尾的視察奇怪,潘總理這番召集也奇怪。」
「更奇怪的是,就在今晨,鄧巡撫取道回河南,特意來了一趟州衙。」
「拿著公文將張國璽提走了。」
這個名字一出口,李常二人面露恍然之色,難怪吳知州這樣失態。
張國璽,字君侶,是萬曆二年進士三甲第九十七,與吳之鵬同科,位次高個那麼一百位。
吳之鵬與張君侶之間的恩怨情仇,那可太深了。
當年兩人一齊下放河南,張君侶任儀封知縣,吳之鵬任考城知縣,毗鄰而治。
奈何運勢不佳,一到任便遇是黃河濫於儀、考。
吳之鵬歪心思多,哪管什麼以鄰為壑,直接半夜偷偷朝張君侶開閘泄洪,保了考城無恙,卻致使儀封被淹,自此兩名同科同僚之間,結下了解不開的梁子。
五年間,雙方一路從儀封斗到徐州,可謂互相恨之入骨。
如今吳之鵬好不容易徹底將張君侶鬥垮,押入大牢,結果鄧以贊又橫插一腳,能舒坦才怪了。
李民慶神情古怪地看著吳之鵬,幸災樂禍道:「吳兄,當初我就勸你,人好歹是同進士出身,怎麼可能輕易就被你刺字流放。」
「現在如何?」
「算了算了,就當賣鄧巡撫一個面子,饒那廝一條狗命好了。
別看坊間都說他們是貪官污吏,但他們做事可比清流講分寸。
沒後台的清流進了徐州,那是想怎麼炮製就怎麼炮製。
但要是有後台的來了,那自然要賣三分薄面,融得進來分一杯羹,融不進來也好聚好散。
只要不是像張詹那樣整天喊著勢不兩立,玉石俱焚,大家奏疏上互相彈劾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算維繫人設了。
所以,嚴格說來,張君侶只是跟吳之鵬有私仇,並不是像張詹那樣見人就咬的瘋子。
李民慶完全不放在心上。
吳之鵬瞥了李民慶一眼,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煩躁:「我是怕鄧以贊別有用心!」
吳知州雖然語出驚人,但李常二人對視一眼,眼神中隱約透露著憐憫。
宿敵到這個地步,何嘗不是一對苦命鴛鴦。
常三省輕咳一聲,還是出言關切了一句:「鄧以讚一個河南巡撫,用的什麼理由來徐州提人?」
吳之鵬面色不太好看,但仍舊保持著冷靜:「鄧以贊說,儀封縣的百姓屢屢到巡撫衙門聯名請願,希望他出面,給張君侶一個好下場。」
「他實在煩不過,這才向刑部請了條子。」
李民慶插話道:「吳兄以為這是託詞?那廝斷無這等聲望?」
吳之鵬聞言,竟一時陷入猶豫。
片刻後,他才搖了搖頭:「這事應當是真的。」
張君侶入獄之後,儀封縣的吏民販夫庖廚之屬,自己湊路費也要來徐州探望,甚至還有全村湊錢,選出士紳代為探望的奇事。
大牢外整天都有農夫,捧著油條燒餅,跪著大喊大哭,非要見一面張君侶。
按照鄧以贊的性子,遇到這場景,很難不會心軟吳之鵬當初在河南,就是用這一招取信的鄧以贊。
李民慶打量了一下吳之鵬的臉色,更是篤定吳之鵬杯弓蛇影。
他拍了拍吳之鵬的肩膀,安慰道:「吳兄,咱們不跟清流比聲望,也不值得咱們心生嫉妒。」
還以為鄧大人要給張君侶翻案呢,鬧了半天原來是順手的事。
吳之鵬煩躁之極,猛地甩開李民慶的手,咬著牙道:「張君侶再怎麼說也是咱們鬥倒的清流,再加上皇帝視察水次倉,潘季馴一反常態召集你我議事,難道不覺得可疑麼!?」
常三省看了一眼惶然的吳之鵬,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李民慶。
他沉吟片刻,還是說了句公道話:「吳兄,當初你在河南開閘放水的公案,還是鄧巡撫斷的,他想翻案豈不是自找麻煩?」
「咱們捫心自問,換作你我,會做這等事麼?」
「照我看來,無非是鄧以贊邀名養望,迎合儀封百姓,順手為之罷了。
95
「再說水次倉與潘總理,若是上面真查到了什麼,皇帝豈不是早就知曉?」
「不說錦衣衛立刻出動,逮拿我等下獄,至少皇帝不會一句過問也無,直接南下揚州。」
「眼下皇帝南下,豈不正說明我等高枕無憂?」
吳之鵬一滯。
這說法還真讓他一時辯駁不得。
可心中的警兆仍舊在提醒他,事有蹊蹺,不可不防。
囁嚅半晌,吳之鵬只能含糊反駁道:「興許是皇帝忌憚我等樹大根深,生怕動搖河漕根基,才故布疑陣————」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甚自信,說不下去了。
常三省出言安撫道:「要是吳兄不放心,稍後給大家通個氣,多加警惕就是。」
李民慶哼哼一聲:「好了,吳兄,不要杞人憂天了,還是先送我回都水司,待我換身破爛行頭,再去拜見潘總理。」
吳之鵬仍舊不情不願:「果真要去麼?」
李民慶大手一揮,果決回道:「咱們是去開會的,潘季馴敢對咱們做什麼!?」
與此同時,李家井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驅趕閒雜後,一行人正站在某處堤壩上,對著洶湧的河水指指點點。
——
「————朕早就想來黃河看一看,受受教育,上千年治理黃河的歷史,就是咱們一萬萬華夏兒女的抗爭史。」
朱翊鈞說完這句,收回了眺望黃河的目光,看向孫繼皋:「記完了麼?」
孫繼皋正在起居註上奮筆疾書,被催促後連忙記完最後一筆,兆烝其,黔首其瘁,便匆匆停筆。
朱翊鈞見狀點了點頭,示意潘季馴可以說正事了。
潘季馴倒是沒什麼廢話,張口就來:「有史以來,黃河決口達千餘次,大的改道二十餘次,幾乎每三年就有兩次決口。」
「總體來看,黃河下遊河道變遷大體劃分為北流、東流、南流三個時期。」
「王莽建國三年以前,為北流,黃河下游經今大沽河入少海。」
朱翊鈞擺手打斷了潘季馴:「說渤海。」
潘季馴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少海被御賜得名渤海。
他從善如流:「王莽建國三年,黃河在魏郡決口,漫流多年,王景治河後,黃河改道往東,經今山東入渤海。」
「直至前宋慶曆八年,一度為東流期。」
「建炎二年以後,黃河逐漸侵泗奪淮,經泗水向南經清口匯入淮河,到淮安雲梯關入大明海————額,黃海。」
「直至今日,一度為南流。」
朱翊鈞稍微了有了概念,總結道:「也就是說,千年以降,黃河逐漸自北向南,逐漸偏移。」
潘季馴斟酌著言語,與皇帝耐心解釋道:「上中遊河段改道倒是沒這麼有次序,如寧夏河段西徙東侵,河套河段南北擺動,永濟潼關河段頻繁凌亂。」
「不過單說下游,確是由北而南,逐漸下移。」
朱翊鈞沉吟片刻,問了個外行問題:「若是束水攻沙不成,黃河是奪淮南移好,還是改回渤海好?」
潘季馴眉頭一皺,下意識反駁道:「陛下,束水攻沙已有成效,萬曆五年以後,黃河再無變擾,豈可輕言不成?」
萬曆五年以前什麼光景?
萬曆四年決豐沛、三年決碭山、二年淮河並溢、元年河決房村、隆慶五年決王家口、
四年決邳州、三年決沛縣————
不說年年決堤,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但自從束水攻沙以來,萬曆五年功成,黃河頃刻偃旗息鼓,已經數年風平浪靜了!
這怎麼能叫束水攻沙不成?
朱翊鈞見潘季馴這幅不服氣的模樣,欲言又止。
他倒是很想說,成效只有十年,萬曆十五年便還復舊觀了,但這話沒頭沒尾,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朱翊鈞只能換個由頭:「河漕隱患深種,哪能不未雨綢繆。」
潘季馴無言以對。
「陛下,張君侶帶到。」
眾人齊齊回過頭。
只見鄧以贊風塵僕僕走上堤壩,朝皇帝拱手行禮。
朱翊鈞輕輕頷首:「走吧,讓他帶咱們看看,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