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2/2)
李三江見劉姨回來了,就喊道:
「婷侯啊,先做午飯吧。」
劉姨:「三江叔,還早呢。」
李三江:「先做我和小遠侯的,我們早點吃完,就去祖墳那兒燒紙去了。」
劉姨:「好,這就去做。」
大鬍子家的壩子上。
趙毅正在抄書。
明明天兒還很熱,但他抄得一頭汗,嗯,全是冷汗。
沒看內參前,極度嚮往與渴望,
看了後,才發現裡面的內容到底有多大逆不道,
字裡行間,沒看見姓李的對天道的丁點敬畏,滿滿的全是算計。
煌煌天道,在姓李的這裡,就跟菜市場裡討價還價的大媽一樣。
每抄一小段,趙毅都得停筆,深呼吸,喘口氣,調整一下心境。
陳曦鳶從壩子前經過,蹦蹦跳跳地走入了桃林,像是飛入桃花間的一隻花蝴蝶。
這一幕被趙毅看在眼裡,嘆了口氣。
老田頭端來一份剛做好的點心:「少爺,您嘗嘗這個。」
「老田,我小時候該多學學樂器的。」
「少爺,您小時候躺床上喘個氣都費力氣,哪有勁吹樂器。」
「是啊,所以我活該被吊起來當編鐘抽。」
旁邊嬰兒床里的笨笨,抓著欄杆站起身,準備聽曲兒。
很快,桃林內就傳出悠揚的樂聲。
但才剛進入狀態呢,就夏然而止。
笨笨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趙毅微微皺眉,喃喃道:「怎麼回事?」
桃林內。
陳曦鳶很是不解地端詳著自己手中的笛子。
一開始還吹得很好,可剛剛忽然間,音色就不對了。
她又試著吹了幾下,發現還是不對勁。
普通人聽不出來,但對他們這種音痴而言,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偏差,都會讓他們難以忍受。
「難道笛子壞了?」
陳曦鳶把笛子舉起,豎於自己頭頂,眯著眼往裡頭看。
木屋內。
清安雙手覆於琴上,窗外吹進來的風,緩緩帶動著他鬢角的頭髮。
良久,清安開口道:
「你回去吧。
「嗯。」陳曦鳶點了點頭,「我回去看看這笛子哪裡出了問題,啊,對了,小妹妹很厲害,肯定能幫我修好,今晚我再過來。」
清安:「你回去吧。」
「嗯。」陳曦鶯向木屋方向行禮,「前輩,今晚再見。」
她也很遺憾,沒能讓對方在這場合奏里盡興。
轉身,向桃林外走去。
清安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你回去吧。」
「嗯?」
「回你的瓊崖,回你的陳家。」
「對,前輩,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
清安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曦鳶停留了一會兒,就繼續腳步,走出了桃林。
趙毅揮舞著手中的書,對她喊道:
「陳姑娘,你的這份我抄好了。」
陳曦鳶翻身跳上壩子,接過這本書,翻了幾頁,讚嘆道:
「你的字寫得真不錯。」
趙毅:「你第一反應是看字麼?」
陳曦鳶:「字寫得好,看起來也能賞心悅目。」
趙毅:「第二份我還沒抄好,今晚你可以過來選一下,看哪個版本字跡更符合你心意。」
陳曦鳶:「好呀。」
趙毅:「剛裡面怎麼了?」
陳曦鳶揮了揮手中翠笛:「我笛子出了點問題,要回去找小妹妹修一下。」
趙毅原本正常的神情,在聽到這句話後,僵住了。
陳曦鳶這句話在趙毅腦子裡,翻譯過來是:我家祖墳出了點問題。
這翠笛,和龍王陳家的祖器,幾乎沒什麼區別。
陳曦鶯:「那我先走了,晚上見。」
趙毅:「晚上見。」
等陳曦鳶走後,趙毅重新坐了下來,順便將旁邊嬰兒床里的笨笨抱出。
一邊目露思索,一邊指尖輕輕捏著笨笨的嫩臉。
笨笨氣鼓鼓的,卻不敢反抗,因為反抗的結果是自己的雀雀會遭殃。
過了許久,趙毅開口道:
「徐明。」
旁邊正幫忙做大供桌的徐明馬上直起身,回應道:「在。」
趙毅:「通知所有人,收拾收拾東西,做好隨時回九江的準備。」
「是。」
「啊,毅哥,不是說還要再多待一陣子麼?」陳靖從屋頂上探出頭,他先前在幫忙修補屋頂的瓦片,「我還沒去狼山玩兒呢。」
主要是聽說南通除了狼山就沒其它好玩的了,陳靖就故意把狼山放最後。
趙毅抬頭,看著陳靖,道:「那你現在就讓阿麗帶你去,去了後早點回來。」
「好,麗姐,麗姐,毅哥說讓我們趕緊去狼山玩。」
趙毅將笨笨放回嬰兒床,笨笨舒了口氣。
誰知趙毅下一刻就把手往下,對著他的雀雀位置虛彈了一下,嘴裡發出「啪!」的聲音,沒彈到,卻把笨笨嚇得向後栽倒。
「哈哈哈!」
趙毅笑得很開心。
梁艷走出來,問道:「頭兒,都準備好了,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回去?」
趙毅:「別急,我再去姓李的那裡摸摸底價。」
離開大鬍子家,趙毅向李三江家走去,路上碰到了剛好騎車回來的譚文彬。
「喲,大伴,忙啥呢?」
「剛從衙門裡回來。」
譚文彬在石港派出所里見到了譚雲龍,譚雲龍不是回來探親的,而是公務。
一個涉黑團伙的老大在金陵被抓捕,根據供認出來的罪狀,發現這黑老大手下曾經的一位沾染過人血的小弟,現在單飛混得很好,在省內幾個城市不斷開展摸獎活動,現在人就在南通。
前陣子抽獎現場出了人命,這位負責人幾乎給李三江跪下來也要求他接受獎品,不僅是怕自己涉及詐騙,其實更怕自己過去的老底兒被翻出來。
但他貪慾實在是大,以為自已避開處理好了這一風口,想著再多開幾場摸獎把損失給彌補回來,誰知今兒個直接在抽獎現場被抓捕。
這樣一來,其名下所謂皮包公司的財產等等,都得被凍結,包括未兌出去的獎品,這也就意味著李三江的三亞家庭豪華游,暫時無法去了。
譚雲龍在單子上瞧見了李三江的名字,示意譚文彬回去跟李大爺好好解釋解釋。
對此,譚文彬絲毫不覺意外,畢竟昨兒個小遠哥就跟自己預言過了。
趙毅給譚文彬遞了根煙,問道:「譚大伴,你跟我落句實底,這次是不是大浪又要來了?」
譚文彬點了點頭:「對。」
趙毅雙手比劃了一下,問道:「有多大?」
譚文彬跟著比劃了一下,道:「有狗懶子這麼大。」
趙毅吐出一口煙圈:「但我已經沒族可以聽封了。」
譚文彬:「嗯。」
趙毅:「我廬山家裡養的雞,最近要生蛋了,我得趕回去。」
譚文彬:「嗯,應該的,應該的。」
趙毅:「噴,這不像是你譚大伴的風格,姓李的叫我回九江去,你譚大伴居然也不作挽留?」
譚文彬:「因為沒必要,多外隊你一個不多。」
趙毅:「不行,我得讓姓李的親口告訴我!」
譚文彬:「外隊,算算時間,你下一浪也快到了,你清楚,現在去問,很可能被卷進別人的浪里。」
趙毅走到前頭水泥橋邊,蹲下來,像個老農一樣,一口一口地嘬著煙。
譚文彬:「外隊,我先走了?」
趙毅:「回來,陪我蹲一會兒。」
譚文彬:「我還得回去跟李大爺匯報呢,三亞暫時去不成了。」
趙毅:「我跟你再聊聊讀心術。」
譚文彬:「反正三亞去不了了,晚點早點告訴沒差。」
等譚文彬蹲過來後,趙毅抿了抿嘴唇,問道:
「大伴,你說我這次要是真的走了,以後會不會後悔?」
「至少外隊你,還能活著後悔。」
趙毅指尖一搓,直接將燃著的菸頭掐碎,不可思議道:
「姓李的他媽這次到底招惹來了多麼可怕的王八續子?」
譚文彬點了點頭。
趙毅:「你說話啊。」
譚文彬:「真要我說?」
趙毅:「別,打住!那個,呵,這次是嚴重到姓李的都沒把握了,那你們這些人—」
譚文彬:「我們,肯定跟小遠哥共進退的,我現在就在防著,小遠哥會把我們端開。
趙毅又點起一根煙,快速猛抽後,將菸頭丟到河裡。
良久,
問道:
「那阿友怎麼辦?」
老李家的祖墳,很亂。
對普通老百姓而言,死後能立個墓碑,在以前都屬奢侈,所以祖墳里,也就「年輕」一點的,
能有個墓碑做做標記,往上的幾代,很多都你挨著我、我挨著你,連個固定的墳帽都沒的,早已分不清。
李追遠發現,祖墳邊,有很多個人為挖出來的土坑。
李三江指著它們笑道:「都是別家上墳時,特意跑咱這裡來挖的墳帽蓋上去的,都說咱老李家這些年祖墳總是著火,旺得很吶。」
尤其是家裡有上學孩子的,在李追遠考上省狀元後,哪怕祖墳在村東頭也要特意跑村西頭這裡來挖個墳帽,帶回去往自家先人墳頭上一蓋,指著它對先人懇求:
「聞聞,瞅瞅,就照著這個味兒來保佑自家孩子進學!」
這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反正人家又不是對你墳頭區域下鏟,只是走外圍挖點土,是對你家族發展的認可。
李三江拿著鏟子去清理附近的雜草,順便夯補一下一些墳頭,同時還要給小遠侯念叻介紹一下:這是哪位,那是哪位。
李追遠一邊將小供桌等祭祀用品擺出來,一邊不住抬頭,看著那墳頭,重複一下太爺教給自己的稱呼。
以往太爺帶自己到祖墳上燒紙時,沒這麼重視和面面俱到,許是覺得這次是提前燒紙,有點不地道,所以得多說點好話,多熱情些,求祖宗們別怪罪。
「哎,這裡怎麼凹下去了?」
李三江拄著鏟子,皺著眉,看著面前的一處凹陷。
李追遠已經擺完了東西,就走了過來。
平原地區的祖墳,不像山地,有個坡或者有個山頭可以「搭夥」,不過年代久一點的家族,也會有意識地在祖墳上起個高度,一代一代地往上墊一墊。
所以,本地有不少隆起的小土丘,周圍栽著樹,看起來清幽別致,實則裡頭圈著墳。
但這種布置,得考慮雨天好下水,所以布墳時要顧及到坡度,可不能中間凹淹下去,因為下面不少人用的是棺材,等於是鏤空的,積水後容易形成小窪塘。
李追遠:「太爺,那邊得再墊一下,從這兒再開個口子下去,斜著下去,方便過水。」
李三江:「小遠侯,你大學裡學的就是這個吧?」
李追遠:「嗯」
李三江:「有用哦,果然,後代有出息,祖宗們也都能跟著沾光,所以你們得再加把力,好好保佑,爭取再多著幾次。」
頓了頓,李三江又笑道:
「放心吧,小遠侯,等你太爺我躺進去,別的不干,就整天催著他們別睡懶覺,來保佑你。」
李追遠:「太爺你不是躺在這兒,你和山大爺選的墳,在那邊一點。」
李三江:「不打緊,地下反正是通的,又不遠。」
接下來,李三江開始墊土,然後修改路徑。
「這兒是誰搞的,這裡怎麼能下墳呢,這不是直接把地勢自中間挖了個蓄水槽麼?圖省事也不是這麼圖的,誰啊,這麼沒規矩。」
李追遠:「看情形,這下面的墳,得有一定年頭了。」
李三江:「嗯,這你太爺我看得出來,但都是往外墊吧布置的,誰家往裡頭插隊的?這麼搞,
幾十年都瞧不出什麼毛病,一瞧出來,這下面早就凹淹得不像樣了,祖宗們都在暗水裡泡著。」
李追遠:「下面沒事,好好的。」
李三江:「真的?」
李追遠:「嗯。」
自家祖墳,李追遠早就看過,與所謂的風水吉穴不搭邊,最大的優點就是—無毒。
李三江左看看右看看,不解道:「嘿,現在的大學可以啊,連這個都教。」
繼續弄著弄著,李三江忽然愣住了。
「太爺,你怎麼了?」
李三江拍了拍腦門,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哈,我記起來了,是我下的墳。」
說著,李三江又環視四周,繼續道,「對對對,是我下的,好多年了,那時候我就比小遠侯你大個幾歲哦。」
李追遠:「太爺你這麼早,就幹這一行了?」
李三江:「那哪行,算命的得靠瞎,干白事的得看老,毛都沒長齊,誰請你來坐齋啊。唉,說起來,我還真不好意思。」
坐了下來喘口氣,李三江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摸了摸口袋。
「太爺,在我這裡。」李追遠把剛用來點蠟燭的火柴取出,幫太爺將煙點上。
李三江:「那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兒了,就是我剛說的,也就是比你大幾歲時。
記得那天晚上,我偷偷在河裡摸魚,那時候啊,不光地不是你的,連河也是地主的,你白天可下不得。
那晚摸著摸著,一具漂子就對著我漂了過來,可給我樂呵壞了!
你太爺我啊,天生就不怕死人,瞅著那漂子身上穿著的衣服不錯,就想著能不能摸點銀錢花花。
結果一摸,他娘的,是個窮貨,身上口袋倒是挺多,結果乾淨得連根毛都沒有。
更他娘的是,這貨居然沒咽氣!
沒得法子,只能把這傢伙給拖出來,偷偷背回了家。
唉,那是你太爺我這輩子,第一次背戶體—不對,他還沒死,但往後啊,太爺我就算背漂子,都沒那次這麼吃力。
只記得背回家時,累得我差點暈過去。
給這傢伙安頓到家裡床上,刮點糧,給他燉個糊糊,
我給他餵啊。
結果這傢伙看著我,我餵一勺,他吐一勺,我繼續喂,他繼續吐!
可是給我氣死了,那年頭,糧多精貴啊,你太爺我那會兒都不捨得喝這麼稠的!
他既然不吃嘛,那我就不餵了,讓他自個兒死球去。
可結果等了好些天,這傢伙居然還沒死,不僅沒死,夜裡還使勁咳,咳得我都睡不著覺,明明滴水未進,顆糧未入,居然一晚咳得比一晚大。
他再吵嘛,我也不好意思給他丟外頭去自生自滅,而且看他咳得真挺痛苦的,又真是於心不忍。
想著他是不是生病了,肺病的那種,但你太爺我那會兒兜比臉都乾淨,就只能挑個夜裡,去鎮上地主家開的藥房裡,偷藥。
我把偷來的藥,給他熬了。
嘿,你知道咋樣了麼?
我把熬好的藥,端到他面前。
那粥糊糊他不吃,硬餵他就吐,但這聞到藥味,他居然主動張開了嘴,想要吃。
我就給他把藥餵了。」
李追遠:「太爺,你會抓藥麼?」
李三江:「我會個球哦,那時候窮人生病,哪有錢去抓藥,藥房都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去的地兒,只聽說過生了病喝了藥就能好。
你太爺我那會兒也傻,壓根不曉得藥不能亂配亂燉,弄不好喝了反而會壞事。
而且偷藥時,只想著哪個藥好看,那個白的,那個銀的,就覺得是好藥,我盡抓那種的。」
李追遠:「那他喝完藥後———」
李三江:
「口吐白沫,皮膚滲血,臉色發青,渾身抽搐。」
李追遠:「所以,他是被太爺你不小心給———」
李三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嗯,好像是——·被我給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