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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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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將一桿木槍抽出,往地上一杵,坦然道:

「自當如此!」

老者有兩桿木槍,其中一桿紅的、綠的、黑的,浸染得一塌糊塗,仿佛連槍身都吸滿了血,這是他用來殺妖的。

而老者現在所用的這一桿木槍,槍身純木色,白纓如雪,這是拿來殺人的。

他在以此方式表明,先前在虞家祖宅里,他未曾對年輕人下過手。

書生放下手裡滿是老繭的人手,抹了抹嘴,對身後喊道:

「朱一文不孝了,得請姨奶與我今日一同死在這兒。」

後方一位穿著打扮很是土氣,腦袋上還別著一朵花的老太婆嘆了口氣,道:

「唉,不該來的我,活該賤命。」

那光頭漢子吹了吹剛從腦袋上撕扯下來的焦皮,笑道:

「他媽的,你們誰把我那矮矮胖胖的老叔給早早弄死了?」

大部分老東西都已離開,但還有幾個沒走,留在這兒。

雖未明說,但態度已然明了。

其實,就是先前那些離開了的,倒也不全都是貪生怕死,而是這隊伍,經過虞家祖宅天忽然變黑的那一遭後,本就凝聚力不夠強的人心,直接就散了。

一伙人里,誰剛剛偷襲過誰家晚輩,這樣的團隊,該怎麼統籌,該怎麼上下一心?

徐鋒芝將木槍一甩,指向站在那裡的還沒表態的陶萬里與令竹行,冷笑道:

「呵,老朽自小都是聽歷代龍王的故事長大的,幼年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與故事中人物一樣,站龍王身後,為人間斬妖除魔。

如今這龍王門庭,倒是讓老朽好生失望!」

陶萬里:「我等站在這裡,還需多言?」

令竹行:「若真想走,我等早就走了,就是現在,難道說就走不得了?」

徐鋒芝看向陶竹明與令五行:

「龍王門庭,當以千責萬難為先,以一家當天下任。

唉,自龍王秦與龍王柳衰落後,這江湖浩然正氣,怕是都垮去了一半。

兩位在我眼裡,反倒不如各自家裡的這兩位娃娃。」

陶萬里:「少說點漂亮話,手底下見真章吧。」

令竹行:「今日事急,恕你無罪。」

「轟隆隆!」

來了,很近了,最大的那頭,身上的肉蛆,都已經甩到了這裡。

陶竹明與令五行各自領著人走下台階,準備迎敵。

書生從自己竹筐里,取出一本書,開始翻動。

徐默凡將長槍一抖,站在了自家侍女身前。

光頭男站起身,搓了搓手,罵了一聲:「娘的,真是好噁心的一玩意兒。」

後方的老者們也都各自上前,站在年輕人身後,包括陶萬里與令竹行。

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等待,有可能,這是他們人生中,最後一場廝殺。

忽然間,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前方地下不知道哪個裂縫裡竄出,直衝而起,撞入到那巨大邪崇之中。

「轟!」

那巨大邪崇竟然在這一撞擊之下,傾倒下去。

但那漫天的肉蛆,卻立刻迅速移動,井然有序,或形成囚籠或聚成刑具,準備對那小小的身影進行絞殺。

「嗡!」「嗡!」

兩道寒芒浮現,將蛆牆割開口子,是梁家姐妹前來援助。

一根根藤蔓拔地而起,試圖將那海量的肉蛆阻攔。

最後,一道身影騰空。

趙毅回頭看向身後就在不遠處的虞家大門,那裡聚集著不少前陣子認識的熟人。

快速全都掃一眼的目的,不是想打招呼,而是看看姓李的在不在裡頭。

還好,姓李的不在。

如果姓李的這會兒也在這兒準備做最後的殊死抵抗,那他會覺得這一浪,真的要完蛋了。

看不見姓李的,趙毅心裡當即踏實了許多。

他本沒打算當這個出頭鳥,可誰叫陳靖走火入魔後,對邪崇的氣息就像是狗見了骨頭似的。

沒辦法,他實在是沒得選,只能帶著人去策應陳靖,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寶貝疙瘩,可別剛結果還沒享受到呢就天折了。

但,來都來了,上也上了。

趙毅乾脆放聲長嘯:

「九江趙毅,為蒼生守門,誓死不退!」

話剛喊完,那邊的大塊頭又一次爬起,肉蛆形成巨口,想要將前方所有人一口悶下。

趙毅來到那大塊頭頭頂,雙手掐印,對著它腦袋狠狠打了下去。

「吼!」

憤怒的咆哮聲響起。

接下來,大量肉蛆變成蒼蠅,四處飛舞,這蒼蠅身體很軟,只要觸碰就會炸開,飛濺出的液體帶著強烈的腐蝕性。

趙毅:「徐明,木牆!」

徐明雙手狠狠拍在地上,一根根木樁立起,想要為同伴們遮蔽,可按照這速度,顯然會來不及。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砸下,其所過之處,所有蒼蠅全部炸裂,卻沒有絲毫汁水外溢,

將傷害壓至最低,並且,她還為眾人及時撐起一座屏障。

林書友舞動雙鐧,身形轉動出殘影,砸入蛆牆之中,給這大塊頭來了一記洞穿。

潤生在下方,以黃河鏟刺入對方那腐爛的腳底,奮力抬起,一身血污的陳靖從裡面殺出來,一拳轟在了那隻腳上。

在陳靖與潤生的合力下,大塊頭再次狠狠落地。

身形如猿散發著血光的譚文彬跳到了大塊頭的臉上,對著那隻扭曲猙獰的眼球,五感成懾!

順帶還不忘大喊一聲:

「龍王陳家,為蒼生守門,誓死不退!」

虞家正門處,一直嚴陣以待的眾人,被這忽然出現直接衝上去就開打的轉折,給弄得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雖然決意不二次點燈也不後退,可這心底,多少帶著點消極。

徐鋒芝大笑一聲:「這九江趙毅與江湖傳聞倒是相符,梟雄就該有梟雄的樣子!龍王陳,還好,這座江湖,自秦柳之後,總算還有願意主動出來擔事的龍王門庭!」

這時,一道道紅光落下,分別射中此時正在與大塊頭邪崇搏殺的趙毅與譚文彬等人,

眾人立刻感覺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種力氣用不完的感覺。

陶萬里:「這是虞家大陣在對人進行加持、賜福!」

令竹行:「功德機緣,功德機緣吶!」

陶竹明、令五行、徐默然、書生與光頭漢子,眼裡當即一陣火熱,立刻帶著手下人也沖了上去,攔住後面跟進上來的邪崇。

紅光又一次出現,分別照向了他們,但無論是亮度與時間,都比第一批,差了不止個檔次。

這讓他們心裡很是不平衡,因為他們沒打算退怯,可就是因為沒打第一波衝鋒,就因此沒能吃到最肥美的螃蟹膏肉,只能啃根蟹腿。

此時,這批邪崇的前進雖然被擋了下來,但形勢並未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那尊大塊頭邪崇,面對著趙毅與陳曦鳶等人,雖然被一次次掀翻擊倒,可氣勢上還未呈現出衰弱。

其餘邪崇也都一樣,那些走江者團隊只能很勉強地阻擋它們,根本就談不上將它們擊垮。

並且,持續鏖戰下去,他們的局面也正變得越來越危險。

這亦是先前大家都對此感到絕望的原因,裡面每一頭邪崇都是龍王親自封印的,就算不復當年,可也不是輕輕鬆鬆就能鎮殺的,要不然龍王也不用把它們提回來鎮壓在自家祖宅中。

你或許可以擋住一時,可最終,葬身於邪崇手下的,仍舊是你。

徐鋒芝:「走江爭龍,有時拼的就是一口氣勢,這口氣誰先提上去,誰就占了先機。

身為龍王,自當帶頭,勇往無前!

我家默凡的槍,到底是少了這一抹鋒銳啊!

默凡,叔公親自來教你!」

徐鋒芝槍尖擦破掌心,鮮血溢出,將木槍染紅,而後身形躍起,一人一槍,如游龍般橫衝直撞。

自家派系不得干預自家走江者走江,這是鐵律,違背者受因果反噬,徐鋒芝懶得掐算這麼做,到底是在救蒼生還是在幫自家走江的娃娃,他無所謂了。

他的每一槍,都能將一尊邪祟暫時逼退,槍身如火,

他身上更是真的有火焰在燃燒。

這是一開始,就把自己體內已步入年邁的氣血與所剩不多的壽元,都點燃,融入了這槍法之中。

為的,就是幫這些人暫時緩解一下壓力,好讓他們得以喘一口氣。

至於這因果,徐鋒芝只希望老天有眼,讓他一個人,人死債消,切莫牽連至家族。

當他一槍,洞穿大塊頭的軀體,將一大片的肉蛆焚化時,恰好看見陳曦鳶一笛子將大塊頭的腦袋砸凹一大塊。

徐鋒芝:「這才是龍王家的娃娃!」

四散的肉蛆,凝聚出一道道或人或獸的身影,向眾人撲去。

卻又在下一刻,一條條黑色的絲帶將它們全都纏繞後,集體炸裂。

趙毅張開雙臂,讓自己那本色黑皮膚,再度回歸,將血淋淋的身體填補。

好狠!

徐鋒芝:「趙毅,是那九江趙家,配不上你!」

隨即,徐鋒芝槍尖一撩,自上而下,將那大塊頭快速分割,緊接著高高跳起,槍尖刺入大塊頭的胸口,再奮力一轉!

一團洶湧的火柱,被迅猛拔出,大塊頭髮出悽厲的慘叫。

其四分五裂的身體,分解出更多的肉蛆,而後轉變為濃稠的液體灘開,試圖以這種方式重塑自己那臃腫龐大的身軀。

最先聚集的,應該是心臟位置,徐鋒芝正欲前往,卻發現那裡站著的潤生,雙臂交叉後,一拳打出。

強橫的氣浪層層疊疊,將本該凝聚起心臟的漩渦打崩。

這直接嚴重阻滯了大塊頭邪祟的重新回歸。

徐鋒芝目光一瞪,這氣浪之法,他認出來了。

只是這次,他並未像先前那般張口喊出來,而是先回頭瞥了一眼後方,隨即放聲大笑,持槍沖向下一尊邪崇。

頭戴一枝花的老太婆與另外幾個老人也沖了上去,老太婆掏出一把繡花針,直接刺入自己身體,而後雙手一拍,將一頭撲上來的殭屍頂了回去。

陶萬里:「這是搞什麼?一上來就是秘法,奔著必死無疑去?」

令竹行:「這是在致敬龍王,給自己選落幕。」

陶萬里:「要致敬,也該是我們致敬自家先祖才是。」

令竹行:「很難想像,這話居然能從你嘴裡說出來。」

陶萬里:「罷了,我這輩子,髒事兒錯事兒格局小的事兒,做得可不老少,臨了給自己洗一洗,死後是不是也有臉見見我家祖宗?」

令竹行:「同問。」

有這一眾老傢伙的加入,局面確實是好了很多,至少,勉強維繫住了一種短暫的平衡。

只是這平衡實在是太過脆弱,當那身披袈裟頭戴道冠的道士出現時,其左手拂塵右手降魔杵,幾乎憑一己之力,要將這局面顛覆。

邪崇之間,亦有強弱之分,雖然都是飽受鎮殺之苦,可這種由玄門中人演化的邪崇,

往往更懂得抵抗來自陣法與歲月的侵蝕。

然而,就在這時,一記大印,直接轟在了邪道身上,將他上半身砸塌,隨即一記雷鞭橫甩,把其整個人抽飛出去。

陶萬里:「小個頭的你們自去應付。」

令竹行:「大塊頭的,交給龍王家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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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打得很熱鬧,可惜,他們現在做的這些,都是徒勞,就是眼前的這些,他們也鎮不死,只能消耗。

更何況,那些龍王石碑快崩裂了,到時會有大量邪祟蜂擁而至,呵呵。」

諦聽負著手,站在少年身側。

少年則在虞地北面前,盤膝坐下,血水,將少年的雙腿完全浸泡。

這種油膩膩的感覺,李追遠很不喜歡,而且旁邊還有一頭老狗,在絮絮叨叨。

李追遠抬頭看向他,說道:

「你再羅嗦,信不信我讓你去幫他們阻攔邪祟?」

諦聽:「你在說什麼天大的笑話?」

這些邪崇,可是他親自放出來的,這裡的局面,更是他一手釀成。

李追遠:「我若是拿不幫你復活虞天南來要挾你,你會不去麼?」

諦聽:「呵呵呵,你敢麼?」

李追遠:「你讓你的左眼仔細看看,真正的諦聽應該能分辨,我到底敢不敢。」

諦聽的左眼金色開始流轉,它真的在看。

李追遠也向他袒露出自己的內心,不設心防。

隨後,諦聽面色一變。

它從少年的眼眸里,看見了一種純粹的淡漠與無情,不是偽裝,而是最真實的一面,

換言之,少年之前的種種行為,才更像是違背其本心的偽裝。

他,是真的敢。

什麼蒼生,什麼夥伴,什麼大局,什麼走江,如果自己願意和他賭,他真敢和自己賭。

勇氣遊戲,當你看見對方那張比你高的底牌時,你就已經輸了。

諦聽:「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追遠:「閉嘴。」

諦聽沉默。

李追遠伸出手,將自己的指尖,抵在了虞地北的眉心,閉上眼。

下一刻,李追遠出現在了虞地北的意識中。

這裡很夯實,很詳盡,也很細膩,也因此,使得這裡成為禁錮虞地北的枷鎖。

這裡,是虞家。

一個過去的虞家。

站在虞家祖宅的街道上,能看見很多人與動物。

李追遠身後也有一隻動物,是一隻小黃狗。

老狗,也跟著一起進來了。

李追遠回頭,看了它一眼。

老狗消失了。

李追遠走進旁邊的一座院子,這裡距離虞家祠堂很遠,證明住在這裡的人,並不是虞家核心子弟。

推開門,走入小院,李追遠看見一個小小少年正蜷縮在井邊,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他不是虞天南,他是虞地北。

李追遠的到來,讓虞地北嚇得叫了起來,但在看清楚來人的模樣後,虞地北眼裡的慌亂稍稍平復,疑惑道:

「我好像記得你,可是,你是誰?」

虞地北是一個單純如白紙的人,當他的大腦被一下子灌入那麼龐大的記憶,且還是「龍王的經歷」,他的自我認知,其實已經被嚴重稀釋了。

比如,他現在就記不起自己是誰。

李追遠在虞地北身前坐下,對他道:

「我姓李,叫李追遠,我們認識的。」

「我們,真的認識麼?」

「嗯。」

「那你是我的朋友?」

「我們交換過書看。」

「那我們就是朋友。」

李追遠提起自己的手,想要去觸摸虞地北的眉心。

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自己來催眠虞地北,再通過自己所擅長的黑皮書秘術,來修改他的認知,讓他認為自己是虞天南。

但李追遠的手,在將要觸碰到虞地北額頭時,停住了。

虞地北:「你怎麼了?」

李追遠:「沒事。」

一個被欺騙的人,是無法走完虞天南的一生的。

如果自己這樣做了,那就會犯與老狗先前一樣的錯誤。

李追遠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虞地北:「你是要走了麼?」

李追遠:「我不走,我馬上回來。」

虞地北:「好,我等你回來陪我玩。」

李追遠走出院門,回到街道上,對著空蕩蕩的街面,少年開口道:

「你出來。」

小黃狗再次出現。

李追遠:「你進去吧。」

小黃狗目露疑惑,但還是走了進去。

「哈,小黃!」

在看見小黃狗時,原本蜷縮在角落裡的虞地北,立刻撲了上來,將小黃狗包入懷中溫柔撫摸。

「小黃,小黃,小黃—」

小黃狗的狗眼裡,出現了輕微的閃爍。

它是虞天南的狗,但它同時又陪伴過虞地北長大。

它的忠誠,只對虞天南,可虞地北在這種幾乎忘記自己是誰的前提下,依舊銘記著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感覺,很難不將它觸動。

當然,觸動只有這一瞬,它的狗眼立刻恢復平靜。

一個自己為主人精心挑選的身體罷了,又怎麼能配與我的主人比?

李追遠走到虞地北面前,伸出手:「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好。」

虞地北將手交給李追遠去牽,懷裡依舊抱著自己心愛的小黃狗。

虞家祖宅,現在是一片祥和,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危險。

不過,因為這裡太過真實,一些禁制與陣法,居然也都存在。

李追遠帶著虞地北來到虞家後門,少年上前,親自打開了陣法,石門緩緩開啟。

虞地北:「裡面好黑哦,我們要去哪裡?」

李追遠:「我不是告訴過你麼,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虞地北:「可是,我好害怕。」

李追遠的手,在避開虞地北的視線時,偷偷用力掐了一下小黃狗。

小黃狗瞪了一眼李追遠。

但在等李追遠第二次掐上去時,小黃狗從虞地北懷裡跳出,向著甬道深處奔跑。

「小黃,小黃,小黃!」

「小黃跑了,我帶你去追小黃好不好?」

「好!」

「你跟在我後面。」

兩個少年,一起在漆黑的甬道里奔跑。

其實,論年齡,現在的虞地北不到五歲,李追遠在他眼裡,是相當大的一個哥哥。

甬道兩側,是一座座墓穴門口,這裡的環境,莫說孩子,就是成年人被丟這兒也會被嚇得崩潰。

但有了找小黃的執念後,虞地北克服了內心的恐懼。

而跑在前面的小黃狗卻發現,伴隨著自己的奔跑,身邊的環境還在不斷地擴展延伸。

這裡不屬於它的記憶範圍,它知道虞家有一個「墓葬花園」,但它從未來過這裡。

因此,此刻這兒出現的畫面,都是由少年嫁接出來的記憶。

一路跑,一路追,終於來到了後門出口處。

為了省力,也是為了節省時間,出口外頭就是一條乾枯的河道以及河道上的那座水泥橋。

李追遠跳了步驟。

小黃狗站在橋洞下等待。

「小黃,我看到你了,小黃!」

李追遠鬆開手,任由虞地北自己跑過去。

小黃狗的目光,卻落在李追遠身上。

它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但它不知道,為什麼少年要在自己提供的記憶範圍里,再編織出一個村子。

李追遠指了指橋洞下,不容置疑。

小黃狗只得鑽進了橋洞,虞地北跟著一起鑽了進去。

他回到了村子裡,看見了稻田,看見了河道,看見了木屋,看見了不認識卻覺得很熟悉的老牛與松鼠。

虞地北呆呆愣在原地,目露茫然。

李追遠走了進來,小黃狗來到他腳邊:

「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打算告訴他,他是誰。」

「他是虞天南,他是我主人!」

李追遠:「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又怎麼可能成為一位龍王,哪怕是去做龍王的影子,也沒有資格。」

小黃狗:「呵,我事先告訴你,雖然我與這小子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但我腦子裡,

已經沒有過去與他生活在這裡的記憶了。」

李追遠:「無所謂,我能編。」

小黃狗:「那你豈不是也是欺騙?」

李追遠:「我不是要覆蓋他的記憶,我是要幫他,找尋回他自己。」

小黃狗:「我無法理解你的意思。」

李追遠:「你聽不懂很正常,蠢狗。」

小黃狗對李追遠齜牙。

李追遠不以為意,直接走向山坡。

自己第一次進到這座村子時,虞地北就站在這上面,很快發現了自己等人。

這裡,確實是一個極好的放哨點,村子裡的世界,一覽無餘。

李追遠坐了下來。

先前的他,只完成了最初始的外圍景觀和簡單動物的布置,接下來,他開始編織出阿公、獅爺、虎爺—

以前需要時,李追遠可以自己做記憶回溯,他可以完完全全復刻出現實里的那個村子。

年代上與現在很小的虞地北有著差距。

但無所謂,李追遠可以跟著虞地北的感官走。

比如他看見的師爺,沒有這麼老,那李追遠就立刻讓獅爺變得年輕點,比如他看見了還不存在的人,那李追遠就讓他消失。

正如李追遠剛剛對小黃狗說的,自己不是在覆蓋虞地北的記憶,他是在像一個心理醫生一樣,幫虞地北找尋回丟失的自己。

只不過,他使用的手段,比催眠療法,高級了那麼一點點。

小黃狗來到李追遠面前,正欲說些什麼。

李追遠指了指下面:「你下去陪著他,你記得你是小奶狗的樣子吧?我需要你下去,

作為他記憶找回的觸發點。」

小黃狗再次齜了齜牙,跑下了山坡。

一天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很彆扭,也經常卡頓,凡是不符合虞地北心意的,李追遠都在潛移默化中進行修正,儘可能幫他還原第一天來村子裡時的氛圍。

第一天夜裡,虞地北睡著了。

小黃狗重新來到山坡:「你打算在這裡,一直慢慢追憶到他成年?」

李追遠:「回去。」

小黃狗忍下了,又回到了村子裡,跳上床,變回小奶狗,睡在了虞地北的身邊,然後,天亮了。

接下來,一切的行為,全都開始了加速,而且這速度,正快得越來越匪夷所思。

村裡的人和動物無法察覺出來,虞地北也察覺不出來,只有小黃狗,它能感應到。

日月交換,歲月如梭,李追遠身邊的稻子,熟了一茬又一茬。

現實中,血泊里與虞地北面對面坐著的李追遠,流下了鼻血。

這種推演量,實在是太過驚人,得虧少年從明秋水那裡獲得過補充與精進,要是換做剛給獸舍里虞家人做完手術的他,早就已經透支失明。

不過,這樣的效果,漸漸出現了。

伴隨著虞地北一天天長大,他每天用在發呆的時間,正越來越多。

這意味著,他正在逐步找回自己。

李追遠清楚,自己就快要成功了。

可他,卻堅持不住了。

讓他快速閱讀一個人的一生,那沒問題,可要根據那個人的感官,來不斷修改編織一個人的一生,哪怕這個人很年輕,對少年而言,依舊是太過沉重。

自己現在,必須得到新的補充,要不然無法堅持到虞地北成功找回自我。

在十五歲虞地北發呆的時候,李追遠讓這記憶停了下來。

小黃狗來到了山坡,找到了李追遠:

「你用的,究竟是什麼秘術?這絕不是那尊記憶邪崇的方法!」

李追遠:「你幫我暫時維繫一下這裡,沒問題吧?我馬上回來。」

話音剛落,李追遠消失。

現實中,少年睜開眼。

一股強烈的虛弱感當即襲來,少年擦了一把臉上的鼻血,張開嘴,不停大口呼吸。

他需要補充。

這時候,健力寶是沒用的。

少年拿出了無字書,但在翻開書頁之前,少年抬頭,看見了浸泡在血泊里的—明玉婉。

李追遠搖搖晃晃地走到明玉婉面前,她還活著,只是身體被完全封禁。

少年將自己的手掌,放在了明玉婉的頭上,閉上眼。

老狗的封禁很徹底,連靈魂都沒放過。

李追遠出現在了明玉婉的精神意識之中,看著眼前被捆縛著的女人。

明玉婉:「你是誰?」

李追遠:「我是來救你的。」

少年掌心裡出現白色火焰,打算用它來焚燒掉明玉婉靈魂上的禁錮。

但在看見自家秘術,被一個陌生人掌握時,明玉婉的眼晴都瞪了起來,隨之而來的,

還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咔嚓—」

李追遠:「好了,你的靈魂束縛被我解開了,接下來—」

話未說完,李追遠只覺得自己身後一涼。

他轉過身,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一臉冷漠的第二個明玉婉。

冷漠臉的明玉婉,已經提起指尖,抵在了少年的眉心。

「我能感覺到,你不懷好意!」

李追遠:「我是來救你的,你不該這樣。」

冷漠臉明玉婉:「你騙不了我,我的感覺不會錯。」

李追遠反問道:

「那你,又能怎樣?

你的肉身,現在還處於被封禁狀態,我解開的,只是你的靈魂,而且,你的靈魂還非常虛弱。」

冷漠臉明玉婉:「今我為薪,燃爾之魂,亂爾道境,塑爾心魔!」

一道道冷漠臉明玉婉的身影浮現,她們的手指,全部指向正中心的少年。

真正的明玉婉,靈魂則開始燃燒,為這一秘術供能。

李追遠心裡,舒了口氣。

果然,小輩們使的手段,長輩不一定會用,但長輩的壓箱底殺招,小輩肯定會學,尤其是自詡為家族當代天才的走江者。

漸漸的,冷漠臉終於發現了問題,她開口道:

「不對,為什麼沒有滋養出他的心魔,反而滋養了他!

停,快停下!

怎麼回事,為什麼停不下來,為什麼停不下!」

李追遠舉起手,很平靜地道:

「是你,先對我出手的。」

當少年再於議事廳睜開眼時,看見的是血泊中,已經在逐步腐爛的明玉婉。

她的靈魂,已經全部化作了養料,被自己這個「心魔」所吸收。

「明家人,比健力寶好用多了。」

李追遠重新走回虞地北面前,盤膝坐下,將手指抵在虞地北眉心,閉上眼。

少年再度回到了那座山坡。

小黃狗:「你又恢復了?」

李追遠:「繼續。」

小黃狗跑下了山坡,記憶繼續快速翻轉。

終於,有一天,在虞地北發完呆之後,他從村子裡出來,來到了山坡上。

他對李追遠開口道:

「我記起來我是誰了。」

當小黃狗也跑過來時,虞地北臉上不再有欣喜,反而流露出一抹複雜。

李追遠:「你說過,你願意付出一切,只要村子能夠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虞地北:「是,我說過,現在我也是這麼想的。」

李追遠指了指村口:「那就走出這裡,走入那座甬道,裡面有一扇石門,穿過那扇門後,你將身臨其境地體驗一遍,虞家一位龍王的一生。

你會在這期間迷失,你會暫時忘了你是誰,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在這個夢裡,你會恍惚認為,你就是那位虞家龍王。

而我們,

現在需要你來做這一場夢,讓那位虞家龍王,短暫回歸。

你放心,這個夢,會醒。」

虞地北:「就算不醒來,也沒關係。」

李追遠看了看地上的小黃狗,說道:

「對那位龍王而言,這夢如果醒不來,就太過殘忍了。」

虞地北點了點頭,走向村口,當他走出村子時,他又從一個青年變回了一個小孩子。

他按照李追遠的吩咐,走入了甬道,來到了石門前,這次,他不再畏懼,也不再惶恐,他重新回到虞家,回到那座小院子。

院子裡,站著一個與他一樣年紀的少年。

虞地北走了過去,與那少年的身形,合二為一。

外頭,傳來父親的聲音:

「天南,快點出來,跟為父走!」

虞地北跑出院子:「父親,什麼事?」

「你忘了麼,今日是族裡獸舍開籠,給你們挑選伴生妖獸的日子。」

「哈哈,我也要有妖獸嘍,我也要有妖獸嘍!」

現實中,李追遠睜開了眼。

諦聽也睜開了眼,看了一眼血泊中已經腐爛起來的明玉婉,他疑惑道:

「我和你,到底誰才是邪崇?」

無形的威壓,正不斷凝聚在虞地北身上,一道道波紋自血面上蕩漾開去。

這意味著,虞地北正在以第一視角,逐步融合虞天南的記憶,正確的打開方式已經開始。

諦聽:「有件事,我必須得提醒你,你確實解決了我一開始的問題,但也由此誕生出新的問題。

因為你讓虞地北保留自我,也就是你所說的做夢。夢裡,我的主人確實是能回來,但會缺乏屬於龍王的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諦聽指了指虞地北額頭上那由邪崇們集體施加上的封印:

「夢裡的主人,可能沒辦法破開這些封印。」

這時,遠處發出了一聲聲轟鳴,龍王石碑全部炸裂,供桌上的龍王牌位也全部裂成兩半。

這意味著,歷代虞家龍王的靈,徹底消散。

諦聽:「終究是一場空,我再也見不到—你!」

李追遠掌心攤開,一團藍色的光輝浮現,散發著獨屬於龍王之靈的氣息。

少年將掌心靠向仍引舊閉著眼的虞地北,

開口道:

「晚輩李追遠,請趙家龍王,

為蒼生,為正道,

再戰一場!」

不是龍故意斷章在這裡,是一整天都在寫,寫到這裡時時間不夠了,章節字數也不夠了。

明天繼續2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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