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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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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勢與雨情並未按照預測的那樣進一步拔高,反而在到達一個頂點後,出現了明顯回落。

二樓牆壁上掛著的木質收音機里,傳來最新的播報:

「聽眾朋友們,根據氣象台最新監測結果,今年第五號颱風忽然改變路徑,並未按預計在啟東登陸,同時颱風中心風速也明顯降低—

據抗颱風第一線最新傳來的消息,可能受極端天氣影響,啟東東部海域,出現了歷史上罕見的赤潮現象,一大片海域呈現出血紅色專家稱,這一現象不會對該區域沿海養殖業造成影響—」

秦叔身上的傷,只能以恐怖來形容。

九條深深的溝壑,遍布全身,每一條都呈現出骨骼的白色,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具嚴重破損、只潦草掛著些皮肉的人體標本。

就連曾點過燈見識過江上風景的熊善,在見到秦叔此時的狀況時,也不由心下駭然。

因為,按正常情況,秦大人早就應該死了。

這身上,隨便一條溝壑放普通人不,哪怕是放他熊善身上,都是致命傷。

但此時,自己就站在秦大人面前,甚至都無法感知到秦大人身上氣息的萎靡。

一般只有邪崇,才能這樣。

熊善咽了口睡沫。

他不信秦大人會走邪票的道路,況且,秦大人相對而言,仍舊算年輕的,還遠不至於到需要走邪路來尋求壽元延長的地步。

秦叔抬手,打斷了熊善給自己的治療,他現在的傷勢,傳統的治療手段已經無用了,只能靠阿婷來給自己「縫補」。

再者,他現在的注意力,也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靈堂供桌後的那口棺材。

年輕主母的問話,終於讓秦叔得以從痛苦與絕望的情緒中清醒,開始思考。

思考得出的結果是,小遠很可能·—還沒有死。

秦叔邁開步子,走上前。

老太太抬起一隻手,擋住了他。

柳玉梅的秘術已經中斷,那位柳大小姐再次塵封於這具身體的歷史記憶中,真正的柳老夫人已經回歸。

這一次,她無暇再顧忌什麼偽裝與臉面。

攔下秦長老後,她就自己走上前,老太太事發時就琢磨出不對了,事後要是還無法想得通這番布局的目的,那兩家門庭也不可能在她手裡得以支撐這麼久。

在她眼裡,自己最傻最天真同時還能有點用的階段,就是自己作為柳大小姐遊歷江湖那幾年。

成婚後,她就沉穩了。

龍王秦與龍王柳衰落後,她就徹底成熟了。

故而,這年齡段就卡得很死,她只能確認那個年齡段的自己,才無法看出小遠的布置。

柳玉梅走到棺材邊,彎下腰,柔聲道:

「阿璃,讓奶奶來看看小遠。」

阿璃搖了搖頭。

「奶奶只是看看,奶奶跟你保證,什麼都不會做。」

阿璃不信。

但女孩還是讓開了位置。

這話,柳玉梅自己也不信。

老太太的手掌,自少年頭部至身下,隔著一段距離緩緩一拂。

她的眉頭皺起,探查結果是:小遠,的的確確是死了。

老太太不信邪,以指尖點在少年眉心。

雙眸泛起一縷光澤。

隨即,老太太目露驚喜。

死到最後一步,甚至連那最後一步也近乎邁出去了九成九,可還留有一線生機。

連柳玉梅這種見過各種大世面的,都不禁在心底稱奇: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而這孩子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們真的認為他死了,以規避接下來的種種因果反噬。

為此,他不惜對自己,狠到了這種程度。

其實,這孩子明明就知道,哪怕他什麼都不做,他們這夥人,也都是願意為他去死的。

柳玉梅心裡五味雜陳,有憤怒、有感動、有無奈,更有一種釋然。

可很快,這些複雜的情緒,就被一股深深的驚慮所取代。

這孩子,給自己逼得太狠,造得也太狠,哪怕她柳玉梅這會兒想要燃燒自己、不惜再觸那因果禁忌,也無法幫到他絲毫。

而且,她還一點嘗試都不敢做,因為這孩子如今的命火可不是什麼風中殘燭,而是熄滅後殘留的那抹餘溫,只能期盼一個冷不丁的死灰復燃。

旁人的任何操作,都可能導致這最後一點餘溫冷卻。

「阿璃,小遠他,是有辦法自己醒來的,對吧。」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臉上也浮現出笑意:「嗯,小遠這孩子做事情,一向都謹慎有條理,有頭有尾,我們就等著他自己醒來吧。」

說完,柳玉梅目光掃向下方眾人,吩附道:

「該養傷的養傷去,還能動彈的,把這靈堂拆了,阿力,你托舉著小遠,把他送到我的東—」

送到小遠自己房間裡去。」

家裡唯一一個非玄門人土,也就一個李三江。

可能會去打擾到小遠的,也只有李三江。

柳玉梅現在,倒是挺期待讓李三江去碰碰運氣的。

秦叔聽從吩附,單手貼住棺材外壁,將其舉起。

移步、上樓、入房,最後再隔空發力,將少年安置到他的床上。

整個過程,少年沒有經歷絲毫的顛簸,連衣角都沒晃動一下。

做完這些後,秦叔站在床邊,認真看著躺在床上的李追遠。

他很想一拳頭將這傢伙給砸爛,後知後覺下,他才能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到底被一個醬油瓶,釣了多久。

可生氣之餘,卻又不得不真的自心底感到服氣。

主母說他笨,他很認可,作為一個蠢人,他需要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來領導指揮他。

拳頭硬,確實能解決這世上絕大部分的問題。

可當你遇到比你更硬的拳頭以及一大群拳頭時,也會出問題。

秦柳兩家,需要眼前的少年。

秦叔後退兩步,對著這張床,單膝下跪。

這一刻,他代表他自己,承認了床上這位少年,在秦家的地位,不是未來,而是現在。

行完禮後,秦叔站起身。

門外,阿璃拿著一盞熄滅的油燈,背靠門邊側牆壁,安靜站著。

等秦叔出來後,阿璃才走了進去。

女孩將油燈,放在了少年枕頭邊。

原本根本就沒點燃過的油燈,慢慢升騰起了白煙,像是剛剛熄滅。

這代表著少年現如今的狀態。

下面,當油燈再次燃起火苗,哪怕只是小綠豆那般微弱的一顆,都意味著少年的甦醒,阿璃沒有搬來一張凳子,坐上面傻傻地一直注視,女孩回到自己畫桌前,拿出新工具,繼續對著那隻葫蘆進行著雕刻。

他累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個長覺1

那自己,就得在這段時間多做一點,不至於等他醒來時,發現時間都浪費了。

秦叔下樓後,將昏迷中的劉姨抱起,送回了西屋床上。

剛沾上床的劉姨,悠悠轉醒,很是疲憊地睜開了眼。

秦叔:「你放心,都結束了。」

劉姨:「我知道。」

秦叔:「這裡和那裡都一樣,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姨:「沒結束,就算是在那個『世界」里,你也沒那個條件,把我抱進這西屋。」

秦叔:「也對。」

劉姨:「小遠醒了麼?」

秦叔:「你都知道了?」

劉姨聞言,忍不住翻了一記白眼。

因太虛弱,且意識撕扯得太久,差點讓她因這個動作再度昏厥過去。

在秦叔眼裡,劉姨現在是白眼翻起,身體輕微抽搐,像是要過世的樣子。

秦叔焦急道:「我去找主母!」

劉姨恢復了過來:「不用,我沒事,就是那個秘法維繫時間太久了,副作用累積得有點重。」

秦叔:「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劉姨:「我覺得,應該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除了你。」

秦叔:「是麼?」

劉姨:「是不是只有你,本色出演地打滿了全場?

秦叔:「嗯。」

劉姨:「呵呵———呵呵呵呵,你真是塊木頭啊。」

秦叔:「是我讓小遠,最省心。」

劉姨:

「......

秦叔對著鏡子,扯了扯自己粘黏著骨頭的皮肉:「得先修復一下,用紙人吧,不能讓三江叔看出來。」

劉姨:「你不對勁。」

秦叔:「哪裡?」

劉姨:「你已經認小遠為家主了,是麼?」

秦叔:「小遠,不一直是麼?」

劉姨:「原本應該是未來。」

秦叔:「現在也是了。」

劉姨沉默許久,道:「沒錯。」

秦叔:「我先找紙糊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再幫我縫補。」

劉姨:「你先抱我去主屋樓上。」

秦叔:「做什麼?」

劉姨咬著牙道:「你都行完禮了,我也得去!」

秦叔:「不急的,小遠還沒醒,再說了,家裡就我們倆人需要行禮。」

劉姨:「這話在我耳朵里,就像是全家就只剩下我一個還沒認可小遠一樣。」

秦叔無奈地走過來,將劉姨再次抱起。

走到屋門口時,秦叔忽然停下腳步。

劉姨:「幹嘛不走了?」

秦叔:「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命蚣的命,是你的命。」

劉姨:「你要是哪天死了,這家也撐不住了,我不肯定也死了麼,有什麼區別?」

秦叔:「和那大烏龜交手時,如果不是主母打斷了我,我差點吞了惡蛟,你會死的。」

劉姨:「你真磨嘰,我現在要趕著去磕頭!」

秦叔:「阿婷,你把你的命,都給了我。」

劉姨:「嗯哼?」

秦叔:「我—」」

劉姨:「你要怎樣?」

秦叔:「以後在外面,我會好好珍惜自己這條命的。」

劉姨:「你去死吧。」

東屋。

柳玉梅面對著空蕩蕩的供桌坐著,她的背影現在看起來格外枯瘦。

老太太手裡端著一杯黃酒,酒杯不停在指尖轉動。

她還記得,前不久,少年站在這裡,以法理傳承的名義,壓迫自己低頭離開。

下一次若是再有一樣的事,少年無需這麼做了。

權力的本質不是你頭上頂著什麼頭銜,而是周圍人或者下面人,是否認可你這個頭銜。

經此一遭,少年實質上,已經是秦柳兩家的當代家主。

「咱兩家,人丁稀少,也有人丁稀少的好處。」

柳玉梅將杯中的黃酒一飲而盡。

雖然很不負責任,但她身上的擔子,確實算是卸下來了,以後嘛,家主說什麼就是什麼,她這個長老,聽著就是。

柳玉梅手肘撐著下顎,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供桌。

對老太太而言,這上頭擺沒擺牌位,都一個樣。

只是,她此時真就像是一個尋常家的老太太一樣,開口道:

「你們啊,保佑保佑小遠,能平安順利地醒來吧。」

大鬍子家,此時就像是一座戰地醫院。

包括陳隊長,也被轉移到了這裡。

趙毅去找笨笨。

笨笨睡得正香。

趙毅在嬰兒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笨笨睡得更香了。

「臭小子。」

趙毅轉身,走到陳曦鳶的臨時床榻前,詢問道:

「如何?」

陳曦鳶:「雖然中斷了,但過會兒還能續上去。」

趙毅:「我問你的是傷勢。」

陳曦鳶:「哦,我還以為你問的是頓悟。」

趙毅:「你這頓得可夠久的。」

陳曦鳶:「所以,我一直不懂我爺爺教導我時,說的「頓悟」很重要,是個什麼意思,我一直都找不到爺爺描述的那種,剎那間極致領悟的感覺。」

趙毅:「好了,別再說了,我內傷有點重。」

陳曦鳶:「小弟弟醒來了沒有?」

趙毅:「還沒,但也不會太久。」

陳曦鳶:「小弟弟好厲害。」

趙毅:「是啊。」

陳曦鳶:「你到底有什麼事?」

趙毅:「怎麼,看出來了?」

陳曦鳶:「因為我夸小弟弟時,你附和得很心不在焉。」

趙毅:「想借你的笛子摸摸。」

陳曦鳶把手裡的笛子遞了過去。

趙毅沒急著接,而是問道:「你調好了沒?」

陳曦鳶:「嗯。」

趙毅對著外面揮手,陳靖坐著以前老田頭用過的輪椅,艱難地自推過來。

「來,阿靖,手抓著這笛子。」

這笛子只能測出四段,趙毅自己來測的話,滿出來的效果就表現得很不明顯,所以他打算取個巧,先按照一定比例分給阿靖,再由阿靖來測,這樣就能將這次功德分潤的規模更直觀的呈現。

陳靖聽話地伸出手,抓住笛子。

笛子上,四段光亮出。

這光,直接把趙毅的臉都照紅了。

趙毅:「發了,發了,這次真發了。」

陳曦鳶:「受苦受累受危險的是小弟弟,反而是我們,得到了好處。」

趙毅:「他得到的好處,是功德都無法換來的。」

陳曦鳶:「小弟弟醒來後,麻煩你通知我一聲,我先頓悟一覺。」

趙毅:「放心吧,姓李的不會有事的。」

出事了。

外面結束後,李追遠從道場裡出來。

整個村子,倒是談不上被打得滿目瘡痰,因為所有的瘡處,都開滿了桃花。

思源村,都可以改名叫桃花塢了。

阿璃坐在二樓露台藤椅上,低頭看著手裡已不存在的書。

譚文彬拿起碎裂成零部件的大哥大,與周云云聊著天。

林書友爬在牆上,摸著已經斷電的電線。

潤生津津有味地看著黑漆漆的電視機屏。

劉姨頭髮散亂地在廚房裡炒菜,秦叔在基本全部布滿桃樹的那一塊僅存的椅角晃里,鋤地。

柳大小姐則坐在壩子上,喝著茶。

當真正的他們斷開紅線後,留下來的「雕塑」們,又繼續按照先前的邏輯運行。

李追遠抬頭,看了看二樓自己的房間。

那裡面,存放著厚厚的本體學習成果。

少年很想去看,但又覺得這很不道德。

身為心魔,與本體還要講道德,這聽起來真的很荒謬。

可該有的尊重,還是得有的,畢竟本體這次,死得真的很痛快。

再者,李追遠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還是先「活」過來。

他很清楚自己在現實里的身體狀態,到底有多糟糕。

李追遠走下壩子,沿著小徑,上了村道,一直走到了村道口。

少年站在石子路與馬路交界處,特意跨過這條線,站在馬路上,面朝著村子,開始呼喚小黑。

小黑是他回家的鑰匙,他為了確保能將大烏龜的視角切換到這裡,可不敢將退路這種破綻留在自己身上。

當然,也可以簡單理解成,李追遠現在是一隻孤魂野鬼,得靠小黑過來幫他引路,他才能還陽。

之所以選擇小黑,是因為小黑最早,就是李追遠拿來反制本體的預備手段,本體雕刻了所有人,李追遠還在地下室里,看見了本體試圖雕刻菩薩與鄯都大帝的失敗嘗試。

但本體忽略了這條狗。

之前給潤生他們開速成班時,李追遠需要本體出來,給自己做最後的精神壓榨,每次開課,李追遠都會特意將小黑給牽出來,讓它待在道場的角落。

當時譚文彬與林書友還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要將小黑牽著一起去往虞家。

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大烏龜的忽然上岸,將一切進程都徹底打亂。

一直虎視耽的本體,主動替自己去死;

那自己也自然得將用來防備本體的小黑,提前揭開。

也只有小黑,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與本體之間的區別,再加上它的狗血曾被自己一同滴落在這條線上過,也只有它,能進出這裡,把自己給領回去。

然而,少年喊了很多聲,也等了很久。

小黑,卻始終都未出現。

李追遠意識到,出事了。

來時好好的,現在,回不去了。

他不認為是小黑忘記了或疏忽了,只能是發生了某種意外,且這「意外」上面,還得加對雙引號。

李追遠抬頭,環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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