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1/2)
灰色的霧,李追遠撥開了一層又一層,起初還算稀薄,越往深處越濃郁,到最後,稍稍一觸,就能淌出膿水。
徹底穿入後,前方是一片圓弧形的漆黑,
「轟隆!」
雷聲響起,閃電將這塊區域照亮,短暫顯露出一座帶有池塘的院子,以及屋檐下,靠坐在那裡的墓主人。
現在的他,比死後位於棺材裡的自己更年輕一些,但狀態上,雖是活的,卻和死去後並沒有什麼區別。
皮膚滲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晴沒有閉起卻毫無光澤,簡而言之,就是一具更精緻且還未腐爛的行戶走肉。
自其出生以來,他就被陰差們當作隨時可「住宿」的客棧,這種頻繁被上身,衝擊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更是將其精神碾碎。
說句不好聽的,窯子裡的姐兒和龜公,都比他活得更有尊嚴。
如若他性情普通,那也就罷了,早早地破罐子破摔,徹底泯滅掉自我,倒也能活得解脫,可偏偏,他骨子裡其實是個相當堅韌的人。
這種面相的人,普遍活不到十歲,可他卻能活到二十出頭,整整多出一倍多,可這種堅韌給他帶來的,不是苦盡甘來,反倒是更長久的痛苦折磨。
李追遠繞過池塘,走到他面前。
普通戶體內的靈,往往都會呈現出不同程度的破損,甚至稱得上贏弱不堪,
這個時候,常常需要李追遠自己去給他們將這靈補充起來。
可眼前的他,哪怕入葬後這麼久,靈依舊十分完整。
按理說,這是好事,可物極必反,這意味著他雖然死了,卻依舊保存著完整的記憶,想要「欺騙」他,就算是修改記憶,也得兼顧上漫長的前後,難度反而更大了。
李追遠將手放在他面前揮了揮,又呼喊了兩聲,不出所料,他毫無反應。
仿佛在他「看來」,李追遠不過是另一個企圖占據他身子的陰差。
事實,也的確如此。
少年選擇向外走去,自己的時間很緊迫,容不得浪費。
現實中,降臨於墓主人體內的那三位,雖然突破了規則,卻也延續了規則,
當新的平衡被搭建起來後,對方的注意力反而都被鎖定在身前「四個人」身上。
這相當於給了李追遠敢於燈下黑的機會。
可少年現在的壓力極大,負擔極重,一邊維繫著現實局面,一邊還得偷偷施展黑皮書秘術,因此,少年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見效。
通盤修改墓主人的記憶來不及了,李追遠打算與其完成共鳴。
他本人肯定不合適,但有一個人,倒是有著相似的經歷。
重新回到灰霧中的李追遠,形象快速發生變化,變成了趙毅的模樣。
再次從霧中走出,進入電閃雷鳴的院子,在墓主人面前坐下。
「趙毅」開始變小,從成年人形象變成了嬰兒,其身邊則不斷出現「父母」「族中長輩」等等形象。
嬰兒時期的「趙毅」,一邊承受著生死門縫發作所帶來的痛不欲生,一邊苦苦伸出小手企圖獲得溫暖與慰藉,得來的卻是「父母」的不滿與憎恨,以及族中長老將其視為微小概率下才會成功的冰冷計較目光。
趙毅偶爾會以玩笑的口吻,提起自己的過去,李追遠也從未與趙毅深入交流過彼此的童年生活。
畢竟,他們倆,都不太喜歡自己的童年。
但在有著「主題關鍵詞」的前提下,李追遠還是能很輕鬆地對「趙毅過往」進行補全填充。
一邊展示時,李追遠也在觀察著墓主人的反應。
墓主人·—沒反應。
這讓李追遠開始自我糾錯,純粹的「悲慘共情」看似效果會很好,但對於墓主人這種存在來說,還是會顯得過於平淡。
少年馬上調整了自己的方案,先前他為了著重展示趙毅過去的悲慘,故意將「老田頭」這個人物給去除了。
要慘就慘得徹底點,別整出什麼希望與溫情,這樣才極端。
可如果沒有溫情的點綴,又怎麼能襯托出那段歲月的不易?
有點以動襯靜的意思。
新一輪展示中,老田頭的形象出現,在全家人都在冷眼旁觀趙毅什麼時候會天折時,只有這個外姓的奴僕,陪著小少爺玩樂,辛苦守在床邊,再背著他出去看外面的孩子們玩耍。
老田頭的形象漸漸展開後,墓主人出現了情緒波動。
這裡,也不再是一成不變,墓主人身邊,出現了一個溫柔的婦人,她將墓主人摟在懷裡,淚如脫線珍珠。
這是他的母親。
她將自己的孩子生下,然後一路目睹自己孩子的「病痛折磨」,她未曾放棄,一直陪伴。
大概,這也是墓主人能硬挺著,將這絕望的人生不斷延續的原因吧。
畫面的變化中,四周出現了白幡,揚起了紙錢,墓主人的母親病逝了。
母親的離開,讓墓主人也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意義,他閉上了眼。
雖然這裡呈現的是「趙毅」與墓主人的過去,可李追遠作為旁觀者,也依舊得到了觸動。
來到南通後,李追遠才接觸到了玄門,打開通往另一扇世界的大門。
可還有一個無法忽略的點,那就是直到回到南通見到太爺他們這幫人前,過去的李追遠從未覺得自己的生活里缺了什麼,也不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什麼不對。
因為未曾擁有甚至未曾感受,所以都不會覺得自己缺少。
人,有時候並不是單純為自己一個人而活,你的存在,本身也是其他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價值。
哪怕當下沒有,可正是這種尋找發現與建立的過程,賦予了生命長度的意義。
少年仰起頭,別人的故事,在自己心裡留了痕,他正笨拙地去進行捕捉和記錄。
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墓主人不知何時,已不再坐靠,而是站在了自己面前。
連李追遠都不清楚,成功觸發他的,到底是趙毅的故事,還是自己的感同身受。
這是一位天才,一位被埋沒的天才,死後那麼多年,其戶體依舊能夠承受三尊那種存在的同時降臨,足可見其天賦。
如若他還活著,他其實有資格與自己和趙毅,坐在一起聊天。
李追遠:「你後悔了麼。」
墓主人沉默。
少年知道,埋葬這一天才的,其實是天才自己,外界因素的影響,有,卻不是主因。
趙毅小時候的經歷,比他更為痛苦,可趙毅咬著牙硬挺過來了,誠然,墓主人的家族沒辦法和九江趙那種龐然大物去比較,可一遍遍上其身的陰差,足以讓他截流下很多東西,只是他沒選擇迎難而上,用血淋淋的雙手挖開自己頭頂上那堅硬的凍土。
墓主人開口道:「後悔了。」
回答時,他目光看向的,是還在繼續表演的「趙毅」。
童年的折磨階段已經結束,李追遠沒喊停,現在的「趙毅」,進入了意氣風發階段,被家族視為未來再造龍王的希望。
李追遠:「可惜,你已經死了,沒機會從頭開始。」
墓主人:「嗯。」
李追遠:「不過,反正已經死了,倒是可以發個脾氣。」
墓主人笑了。
李追遠:「過去的那些陰差什麼的,都是小魚小蝦,這次在你屍體上的,是三尊大的,是很好的報復對象。」
墓主人:「對。」
下一刻,李追遠感知到,墓主人徹底被自己給「控制」。
這是少年自學會使用黑皮書秘術以來,最特殊的一次使用體驗。
與其說是「控制」,倒不如說是紅線的另一種展開方式,墓主人不是被自己主導了意識,而是在配合自己的指令,在協同合作。
魏正道的黑皮書秘術講究的是一種霸道,方物皆有靈,萬物皆可為我所控。
李追遠隱隱覺得,這次自己似乎為這秘術找尋到了一個新的發展方向。
普通的屍體甚至是那些死倒的屍體,對現在的他而言,控不控制,沒什麼意義了,反正都吃不住潤生的一記鏟子。
而那些生前強大的戶體,與其去強行摧毀再構建,將其變為自己手中的傀儡,失去生前很多能力,倒不如走另一種方式,「喚醒」他們的同時,也給予他們一定自由。
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異想天開,黑皮書秘術能被自己改進,真的不奇怪。
因為創造這一秘法時,魏正道還處於「生病」階段,他還未曾開始給自己治病。
在這一點上,自己絕對走在同時期的魏正道前面。
外面現實里,萌萌的毒罐快消耗完了,自己得把意識回收,以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李追遠準備離開,可剛走到灰霧前,就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向墓主人,
問道:
「你學術法,快不快?」
「不知道。」
他未曾入門,沒有基礎。
「這處墓穴,是誰給你選的?」
「我生前,自己選的。」
「為什麼選這裡?」
「母親除了我以外,還有弟弟妹妹,另外,家裡人養我這個廢物,養了二十幾年,我希望他們以後,都能過得好一些。」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問的是,什麼原因,讓你選擇這裡下葬?」
「感覺。」
李追遠點了點頭。
長期被陰差上身,並不是什麼都沒能留下,他見得多了,也第一視角體驗得多了。
這相當於,他一直在教室里聽課,只不過沒有學位證書,且不參與考試出成績。
李追遠:「那我教你一個術法,看看,你能不能快速學會。」
墓主人:「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就是了。」
李追遠:「不一樣,這個術法,我不能帶著你做,因為那時,我可能與你已經斷了聯繫。」
墓主人:「對那三位而言呢?」
李追遠:「巨大的驚喜。」
墓主人:「好,我學。
外面現實中,陰萌的最後一批毒罐用完前,李追遠在心底告訴她,下一輪攻擊結束後就後退換趙毅頂上,然後她準備祭祀。
接下來術法學習的這段時間,就得靠壓榨彬彬哥來實現。
短暫的學習時間結束。
李追遠:「你學會了。」
墓主人點點頭,將雙手放下,面帶微笑:
「我很期待。」
現實中。
墓主人腳下的黑色紋路破碎,斷去了那三位離開的路。
時機,是李追遠刻意把握的,選在他們三根香規則時間耗盡正欲離開時。
早一點都不行,不能把他們提前逼急,要不然他們會受傷付出代價,但在場的自己等人,全都會死。
規則是他們制定的,身為弱勢一方,在沒能力打破這規則前,就得努力做到比強勢方更熟悉規則。
當然,熟悉的同時也得保持頭腦清醒,因慣性使然,就容易天真地以為規則永遠不會變。
他們的反應出現了。
三道不同顏色的光,自墓主人身上流轉,分為紅色、黑色和白色。
紅色的光在第一時間就去剪除李追遠與墓主人屍體之間的連繫,剎那間,大量極端負面情緒,開始衝擊李追遠的精神。
少年身形搖晃,重新單膝跪伏在地,面露痛苦,卻依舊死死咬著牙,與其繼續進行那自不量力的拉鋸。
之前的身體狀況,是真實的,先前的負擔也著實太重,並不是演的,但現在,確實是演的。
陰司的特色折磨方式,就是對魂體意識上的酷刑煎熬,紅色光亮所代表的那位,此刻算是一種路徑依賴了。
殊不知,這些極端情緒,在少年這裡根本不管用,他是一個怪胎。
雖然這個怪胎通過一些手段,讓自己稍稍變得正常一些,是可以受這些情緒影響了,但對李追遠而言,只不過是多了一道流程,只需將這些垃圾轉移進自己意識深處本體建的那座魚塘當飼料即可。
少年也清楚,這種方法,註定不可能欺騙對方太久,但也不用太久,夠用即可。
黑色的光亮在上方形成了一道低矮的烏雲,一時間,四周漆黑如墨,
他在以這種方式,來規避頭頂上方目光的探查,為三人的存在做遮蔽。
白色的光芒,則先在墓主人身邊圍繞一圈,形成一道屏障,然後,開始向外進發。
他們又一次突破了規則,但這次,付出了代價。
這些光亮,算是他們的本源,此刻的所有動作,都是一種消耗。
雖然不算多,烈度也不高,但往往活得越久的存在,就越是會在這方面表現出摳門與吝嗇。
而且,規則突破後,舊有規則的影響還被部分保留,比如現在,他們沒辦法繼續操控墓主人的屍體進行戰鬥。
原本,他們是這具身體的臨時主人,現在,變成了竊據於此的小偷。
李追遠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在以這種方式,給趙毅傳遞信號。
趙毅雙臂張開,胸前生死門縫快速旋轉,那道抽出來的白光被他拉扯了過來。
一聲慘叫,自趙毅口中傳出,他的身體在劇烈抽搐,眼眸向上翻去,徹底變白。
以一人之力,硬抗那位釋放出的魂力,哪怕那位並非使出全力,卻依舊十分可怕。
可這會兒,他不扛就沒人能扛了。
潤生和林書友已到力盡邊緣,二人此時發動了最後一次攻擊。
鏟面與雙拍在了那道白光屏障上,屏障顫抖後,將二人彈開。
二人死撐著,再度上前,以這種方式,去幫趙毅減少壓力。
三個和尚沒水吃,所喻指的可不僅僅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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