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1/2)
二樓露台,阿璃翻頁間隙,看向身側躺著的少年,恰好少年也在此時睜開眼。
李追遠收起後背,坐直,目光眺望著遠處天色陰沉下如水墨般暈開的田野。
先前的交流中,他能感受到本體的「敷衍」,它在表演著它過去的那種刻板印象。
演技上無可挑剔,區別在於它在這段時間裡,並沒有進步,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在阿璃的陪伴下,李追遠走下樓,來到地下室門口。
門口陰涼角落裡,躺著一團大大的黑色。
小黑聽到腳步聲後,抬起頭,沒站起來,只是用肚皮和抓地不斷蠕動,將鐵門讓了出來。
現在天漸漸熱了,這兒陰涼,小黑會選擇在這裡睡午覺。
李追遠低頭,看著它。
小黑被看得有些懦懦,默默地準備站起來離開,結果剛起身,少年就將目光挪開,打開鐵門,走了進去。
左看看右看看,小黑又趴了下來,舔了舔自己的爪背。
地下室整修過,但依舊是老格局,三分之一的面積放置的是太爺的各種「服飾」、「法器」,各個白事班子的都有。
餘下面積里擺的都是一口口大箱子,裡面盛放的全是古籍。
本體選擇將它的秘密安置於此也是有原因的,因為這間地下室對李追遠而言,相當於是正式的啟蒙之地,李追遠是從這裡走入玄門,開啟了人生的另一條道路。
本體,也想自這裡重開一條新路?
阿璃抓著少年的手,微微用力,她不僅知道李追遠體內還有另一個「人」,而且還親眼見過「它」出來。
李追遠笑了笑,道:「放心吧,它沒機會的。」
少年無意於去跟阿璃叮囑萬一以後它出來占據了「自己」,阿璃千萬不能留情,必須得快速做出抉擇。
因為李追遠覺得,與其把這擔子交給阿璃,不如自己一直主動挑著,關鍵時刻直接折斷就是。
本質上來說,本體之所以選擇另一條道路,大概是連它自己也認識到,在傳統「心魔與本體對抗」的這條賽道上,它不可能贏得了自己。
走出地下室,關上門,縮在角落裡的小黑等少年和女孩離開後,又重新攤開身子,舒舒服服地眯起。
「轟!嘩啦啦———」
蓄勢許久的雷陣雨終於下了,地面上先是泛起濃郁的水汽和土腥味,然後又很快被恣意的涼爽所覆蓋。
李三江和老田頭坐在客廳門口,大雨澆濺出了他們的回憶,他們各自分了根煙,訴說起了過往。
劉金霞、花婆子和王蓮這老姊妹仁,在厚重的雨簾下小跑過來,她們先是在王蓮家集合再一起朝這兒來的,行至半路下起了雨。
王蓮用雙手懸在自己頭頂,劉金霞仔細瞧著腳下的路,花婆子更顯瘋癲,一邊笑著一邊輕輕撞著倆人。
劉金霞罵著花婆子,王蓮則在不住求饒,花婆子卻撞得更加起勁,笑聲如鴨嗓,帶著清晰的坎坷節奏。
雨汽濾鏡下,她們褪去了往日的老邁與沉穩,畢竟這場雨,也曾澆過年輕時的她們。
柳玉梅從東屋走出來,身前的雨水在第一時間就繞開了她。
但在看著小路上冒著雨跑過來的仁老姊妹時,柳玉梅先是嘆了口氣,露出一抹苦笑,
道:
「真是一群瘋婆子。」
下一刻,雨水打在了柳玉梅身上。
今日本來沒約牌局的,主要是王蓮家那個癱瘓的兒子近些日子實在是有些不省心,總想看自殺來不拖累家人。
劉金霞單獨過來嗑瓜子對柳玉梅擺過這件事,柳玉梅說,早不自殺晚不自殺,偏偏等到倆孩子逐漸長大父母也漸漸習慣這樣的家庭處境時再喊著自殺。
說得好聽點是不願意拖累家人,實則是自己求生欲與希望在過去這段時間裡被消磨乾淨,自私到連自殺都想打著為家人著想的道德名義。
劉金霞習慣了柳家姐姐的這種說話方式,很直接很不留情面,卻又說得極有道理,
仁老姊妹冒雨而來,劉姨給她們拿來毛巾擦拭,又端來了生薑驅寒湯,秦叔則將牌桌支進了客廳屋裡。
牌局開始,其餘人是一邊打牌一邊閒聊,柳玉梅是一邊閒聊一邊輸錢,還得刻意地多給王蓮輸點。
那不省心的兒子幾次自殺幾次送衛生院搶救,真挺費錢的。
王蓮從不把苦臉往這裡帶,路上花婆子最瘋在雨里玩得最開心,上了壩子,就屬王蓮臉上的笑容最多。
打著打著,花婆子提議過兩天等放晴了,四個人一起去趟狼山燒個香。
柳玉梅搖頭,表示不去。
真要是去拜祭天地那無所謂,反正天地受得起,可以她如今肩上挑著的干係分量,去尋個普通廟鄭重燒香,怕是得把整座狼山給點了。
最後還是由劉金霞拍板決定,過幾天她帶著花婆子和王蓮去一趟狼山,劉金霞還貼心地說可以以柳家姐姐的名義幫她帶燒一份。
「別,千萬別,真不是和你們客氣,我不信這些,不用替我代燒磕頭。」
這雨一直下到晚飯時間,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劉姨喊眾人吃晚飯,雨天留人,大家也就沒客氣,都留下來吃了。
晚飯後,雨才停歇,眾人各自回家。
田老頭也推著自個兒的輪椅,去往大鬍子家,推出一段距離上了村道後,他就站起身,將輪椅扛在肩上走。
哼著小曲兒,剛上大鬍子家壩子,就瞧見桃林里颳起了風,桃花紛落,樹枝作響,可明明外頭風雨早就停了。
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老田頭開始整理被雨打風吹過的藥園。
令他臉紅的是,他所種的區域,需要做一些調整與呵護,少年那日種的,卻毫無影響曾經他曾在自家少爺身上感觸過真正的聰明人是怎麼樣的,可少爺那時候擅長的本就不是他會的,只有在自個兒優勢項目上被壓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打擊。
打理途中,老田頭不敢東張西望,只聽聞這隔壁桃林里,風是間接性不停地颳起。
深夜時,這桃林深處更是傳來了琴聲,悠揚中帶著肅殺。
李三江臨睡前,習慣性來到一樓用作供奉的隔間裡查看。
裡頭點著一盞長明燈,上書撈戶李,下面則是自己和小遠侯等一眾人的名字,自家小遠侯說這是用作祈福的,曾孫說什麼李三江自是信什麼。
因此早晚都會來擦擦擺擺,順便自己先前掛在牆壁上的「儒釋道」,也都拜拜,反正惠而不費。
可今兒個剛推開門進來,只聽得連續「咔」之聲,牆壁上的「漫天神佛」全部脫落下來。
這把李三江嚇得,以為發生了地震。
等終於把這些收拾好時,外頭傳來了汽車聲。
李三江走了出去,臉上浮現出笑容,騾子們回來了。
「壯壯,你們吃過飯了麼。」
「吃過了,李大爺,你休息吧,我們也要洗洗睡了。」
「哎,好。」
李三江上樓休息去了。
不一會兒,趙毅貓著腰上了二樓。
李追遠的房間裡亮著燈,趙毅放慢了腳步,他剛靠近,少年也就出來了。
見到他,趙毅懸著的那顆心,算是踏實了一半。
李追遠看了他一眼。
趙毅說道:「沒辦法不緊張,我全家上下現在可都在公示期呢。」
李追遠:「我沒說話。」
趙毅:「我想自我安慰。」
李追遠點點頭,走下樓。
「小遠哥。」
「小遠哥。」
一眾稱呼聲中,還包含有梁家姐妹。
壓力之下,眾生平等。
陰萌坐在靠牆的凳子上,後背貼著牆壁,神情有些麻木。
她就像是個在外撒歡玩得很開心的孩子,眼下要帶著一沓不及格試卷回家找家長簽字。
等李追遠和趙毅走下壩子後,陰萌茫然道:「潤生,怎麼辦?」
潤生:「不就是回家麼,有什麼大不了的。」
陰萌:「先祖會生氣。」
潤生:「再怎麼生氣也是你先祖,大不了直接殺了你。」
梁艷:「有你這麼安慰人的麼?」
梁麗:「就是。」
譚文彬:「心死了,也就踏實了。」
陰萌舒了口氣,臉色確實好看了許多。
夜色深沉,李追遠和趙毅走在鄉間小路上。
趙毅:「有其它辦法麼?」
李追遠:「有,但不合適。」
趙毅:「所以?」
李追遠:「決定去豐都。」
趙毅:「好。」
李追遠:「路上順利麼?」
趙毅:「盧家還沒那個資格讓我們不順利。」
李追遠:「我指的是回來的路上。」
趙毅:「很順利,怎麼了?」
李追遠沉默。
趙毅又問道:「透點底,那位怎麼樣了?」
李追遠:「對你沒翻開那本書的事,它很開心。」
趙毅:「那我是不是還得再端一會兒?繼續表現出一副清心寡欲看得開的樣子?」
李追遠:「可以。」
趙毅:「它應該能看得出來。」
李追遠:「這無所謂。」
趙毅:「的確,明屁拍得更舒服。」
二人來到大鬍子家,老田頭鋪了一張草蓆,就睡在藥園裡。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馬上高興地爬起身,連蹦帶跳地過來。
老田頭是為了向自家少爺展示如今已康復的自己,可在李追遠與趙毅眼裡,老人是走出了時下年輕女孩流行的那種步伐。
「少爺!」
趙毅臉上露出笑容,主動上前,彎腰,將老田頭抱著舉起來。
「反了,反了,少爺,應該我抱你,我背你!」
「老田,我長大了,身體也好了,用不著你背了。」
比起動作,這話說得更是無情。
老田頭的情緒一下子變得低落。
趙毅繼續補刀:「你年紀大了,經不住再折騰了。」
老田頭委屈道:「少爺—」
大部分人能接受自己變老,卻很難接受自己變得無用。
趙毅:「這藥園子打理得不錯,姓李的占到便宜了。」
老田頭:「遠少爺在這方面的造詣,不比我差的。」
趙毅:「你和李大爺相處得也很不錯?」
老田頭:「李老哥是個好人,很有意思。」
趙毅:「難得遇到個老友,那你在這兒陪他再住段日子吧。」
老田頭:「我還是想和少爺你一起去出去走江,我是老了,但還能幫少爺你扛些事兒,他們比我年輕,比我厲害,但關鍵時刻,他們沒我敢上。」
「可是,我答應姓李的了,把你租給他一段時間。」
「這—」
「為了趙家的功法補全與提升,也是為了走江結束後,我執掌趙家鋪路,老田,你再受點累。」
「少爺,我願意。再說了,住這裡,真不累,每天都挺樂呵的,就是少爺咱家的藥園子和少爺你要用的藥———
「用這裡的藥就行了,咱家藥園就讓它們再長長。」趙毅低頭看了看地上一大片已經探頭的藥苗,「真是風水寶地啊,藥都能長得格外快。」
「可以是可以,但是少爺,一個人供兩個團隊的藥,我怕我來不及。」
「你只需要做我們這邊的就行,另一邊的—你提點一下那位小姑娘。」
「秦小姐?」
「嗯。」
「我知道了,少爺。我會多向她學習。」
「老田,你怎麼這麼沒自信?」
「少爺你不知道,最近我受了比較大的打擊。」
「我知道,因為你家少爺我,早就被打擊得體無完膚。」
趙毅回過頭,看向站在壩子上沒下來的李追遠,他想詢問一下姓李的態度,現在自己要不要去桃林里打個招呼、道個歉。
誰知姓李的居然不在看他。
察覺到他的目光,李追遠抬起手,指向前方桃林。
趙毅扭頭看去,原本平靜的桃林里,颳起了風。
老田頭壓低了聲音道:「少爺,這風從晚飯後一直間接性地刮到了現在。」
趙毅的眼晴逐漸瞪起,他一個箭步衝過來,翻身跳上壩子,來到李追遠身邊。
李追遠:「風有點大,通知你留守在家的手下,讓他們注意安全。」
趙毅拿出自己的大哥大,開始撥電話。
接電話的是陳靖,他語氣里滿是疲憊,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在浸泡藥浴,相當於每日都要經歷一遍洗髓伐經。
「陳靖。」
「毅哥,我在。」
「孫燕和徐明在你身邊麼?」
「他們在自己屋裡。」
「你去通知他們,就說我說的,自現在起,開啟藥園陣法,在我本人回來前,不准離開藥園範圍。」
「明白!」
掛斷電話,趙毅臉上的神情變得很凝重,因為事情比他想像中來得更迅猛也更嚴重。
李追遠:「叮囑好了?」
趙毅:「嗯,都吩咐好了。」
李追遠:「應該再多叮囑幾遍。」
趙毅:「我知道,我手下的素質沒你手下人高,但他們又不傻。」
李追遠:「不是傻不傻的問題,是他們不在南通,就沒有遮蔽。」
趙毅再次拿起大哥大撥起號碼,無法接通。
「應該是陣法已經開啟,沒事了。」
李追遠:「我已經盡到提醒義務了。」
趙毅:「我也是。」
桃林里的風,在此刻又歇了下去。
趙毅:「果然,當那種級別的存在捲入浪濤中後,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
李追遠:「嗯。」
趙毅:「如果我沒有強行獻祭那對東西,會不會就不會這麼離譜?」
李追遠搖搖頭,道:「當時局面下你的選擇沒錯,我也從未怪你做出的那個決定;再者,布置儀式的是陰萌,鼓勵你強行開啟獻祭的是譚文彬。」
趙毅指了指壩子角落裡擺著的供桌,提議道:「要不,我們把陰萌喊來再做個祭,把你剛剛為我說的話,再對那位複述一遍?」
李追遠:「現在再做這些解釋,已沒有意義,你還幻想著讓大帝收回成命?君無戲言趙毅:「那我真是太冤了。」
李追遠:「可我也沒讓你對大帝說『別給臉不要臉」這些,所以,想開點吧,至少你過了嘴癮。」
趙毅:「真不能避開了?」
李追遠:「我推演過了,避開不划算,還是直面吧。」
趙毅:「生死賭一把。」
李追遠:「賭的可不僅僅是生死,我們不是千里迢迢去豐都,來到大帝面前,請大帝開盅。」
趙毅:「首先得看,我們是否能走到豐都,來到豐都後,是否能走到大帝面前。想擁有生死一線的機會,前提是能有資格上到那張賭桌。」
李追遠:「你是睡這裡還是睡家裡?」
趙毅:「我跟你回去,睡棺材。」
「沒空棺了。」
「沒事,我和阿友說好了,他今晚和我換,你知道的,阿友人很好。」
二人開始往回走。
趙毅問道:「你後悔不,去招惹?」
李追遠:「時間無法溯回,我沒得選。」
少年不可能回到過去,不去認識陰萌,不去答應陰萌爺爺的請求,不去研究恢復陰家十二法門。
至於夢鬼那一浪,他更是沒得選,人家布局想提前扼殺自己,自己借用陰萌血脈關係將大帝引來,是為了破這場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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