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2/2)
阿公:「有純正的果飲,您需要嘗嘗麼?」
李追遠:「不用了。」
阿公點點頭,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李追遠發現,她是真的把自己代入到虞家人的角色。
明明是一隻妖,在自我認知里,卻是虞家的一份子。
這說明一件事,當年的虞家,雖然對妖獸有著極為嚴苛的各種限制,比如為主人殉葬—
但虞家,對妖獸,並非是單純地奴役鎮壓,要不然像阿公這種的,以及樓下那兩隻,不會有身為虞家人的自覺。
再結合阿公當初在育嬰堂工作,照顧的是虞家的嬰孩,那麼自己今天在村外村內所見到的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畫面,就不是「糾正」,而是當年虞家的一種常態。
現在譚文彬體內的那四頭靈獸,當初生活在城市裡時,得小心隱藏東躲西藏,因為天道不喜歡妖,妖本身,也是被歸為邪票的一類。
故而,虞家一直以來,是給家族內妖獸提供了利益交換的,比如生存、比如繁衍、比如庇護。
當然,硬要說虞家人會和妖獸絕對平等,那肯定不可能,更不現實,因為在天道的眼裡,人與妖它就是不平等的。
阿公講述的具體細節,李追遠並不太感興趣,實用價值並不大,手段操作也不算高明,那條老狗實在是太從容了。
李追遠感興趣的,是阿公的視角呈現,這讓李追遠對當年的虞家,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認知。
少年現在覺得,將虞家當年的變故,說成妖獸反抗自己被奴役壓榨的宿命,故而揭竿而起,對虞家人進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報復,是不合適的。
本質上,它更像是一場虞家內部,不同派系之間的傾軋,原本屬於優勢派系的虞家人,在競爭中輸給了妖獸派系的「虞家人」。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現在這些虞家的妖獸,依舊還打著虞家名號。
因為這些畜生的視角,其實和眼前這位阿公有相似之處,它們是真把自己當「虞家人」的,認為虞家當年的榮光,亦有它們的一部分,與有榮焉。
阿公:「它們不停地殺人,一切敢於反抗的虞家人,都被它們咬死、啃噬,整座虞家祖宅,處處都在發生著殺戮。
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那樣,很多像我一樣的妖獸,拼了命地在保護虞家人,然後也遭受了它們的殘殺。
它們太強了,因為它們中大部分,都是伴生妖獸,而能被選為伴生妖獸的,都是虞家妖獸里的依者。」
說到這裡,阿公用通紅的眼晴看著李追遠和陳曦鳶,很認真地強調道:
「那晚,反抗它們的妖獸,比它們的數目,要多得多,為了保護虞家而被它們殺死的妖獸,也比死去的虞家人要多得多。」
陳曦鳶嘆了口氣。
虞家自一甲子前宣布封門時起,關於虞家出事的猜測就一直不斷。
等封門結束,虞家的具體亂象,真的流傳出來後,大家的評價:半是惋惜半是幸災樂禍。
哪怕是家裡的長輩,比如陳曦鳶的爺爺和奶奶在院子裡喝茶時,聊到虞家的事,也都會帶著點譏諷。
畜生是養不熟的,你虞家既然要養畜生,卻又不把鏈子拴好,結果居然有一天,被畜生騎到了頭上,倒反天罡。
可事實卻是,虞家的妖獸,大部分都站在虞家人那邊,為了守護保衛虞家而戰死。
失敗的原因,不是妖獸整體背叛了虞家,而是那夥伴生妖獸,在虞家頂尖戰力失衡時,趁機發動了政變。
李追遠目前所接觸的虞家妖獸,像虞妙妙以及她身邊的那隻猿猴,包括那些被頂在頭頂上的妖獸,它們都是自那場災禍之後才培育出生的,或者在那場災禍發生時,還處於年幼狀態,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虞家時期。
故而,在它們的認知里,當初的虞家人,就是奴役壓榨它們的存在,現在它們對虞家人的血腥圈養,理所應當。
在李追遠看來,這一訊息,很重要。
這意味著,虞家現在的妖獸高層里,說不定還存在著那晚被裹挾或者見無力回天而選擇隱藏自己的。
雖然數目必然十分稀少,但大概率,是有的。
若是能聯絡到它們,興許就能得到一個強有力的內應,
更何況,在如今虞家所面臨的驚濤駭浪局面下,更容易堅定它們反正的決心。
阿公:「我不擅長戰鬥,當時我就留在育嬰堂里,想要保護這些孩子們,然後,黃將軍就沖了進來。
它是伴生妖獸,我原以為,它是來對這些孩子們下手的。
結果,它卻讓我趕緊將虞家孩子抱起,能抱起幾個就抱起幾個,然後黃將軍親自掩護我逃出了虞家祖宅。」
聽到這裡時,陳曦鳶眼晴一亮,顯然,她也清楚,這位黃將軍接下來可能發揮的巨大價值。
黃將軍應該是一種綽號,但能取名叫「將軍」,已說明其實力與地位。
陳曦鳶:「黃將軍是哪種妖獸?」
阿公抬起手,指向屋頂。
屋頂上有一座石台,上面站著那隻禿鷲。
陳曦鳶:「它就是黃將軍?」
阿公:「不是,黃將軍本是當初下一代強有力走江資格競爭者的伴生妖獸。
而它,是黃將軍的小兒子,出生時血脈不純,又未受啟禮,所以無法化形。
也正因如此,它的失蹤,才不會引起懷疑。
偶爾,它會往返我這裡與黃將軍之間幫忙傳遞東西,也會接到黃將軍向我發出的示警,我能因此避開它們的探查。」
陳曦鳶:「也就是說,你與那位黃將軍之間,現在聯絡依舊暢通?」
阿公:「嗯。」
李追遠抬頭看向那隻禿鷲,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禿鷲似有所感,將腦袋低下來,看向少年,眼珠轉動。
李追遠開口問道:「我們今天來到這裡的事,你通知那位黃將軍了麼?」
阿公:「還未。」
李追遠:「哦。」
阿公:「您是希望暫時不通知黃將軍麼?」
李追遠:「你隨意。」
阿公有些琢磨不透這個回答。
李追遠:「接下來,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阿公:「您請問。」
李追遠:「你當初帶著一批孩子逃出虞家祖宅,為什麼不乾脆逃遠一點,而是選擇繼續在洛陽地界落腳?」
阿公:「對一座龍王門庭而言,多遠才算是遠呢?虞家封門,只是不與江湖接觸,並不意味著,不與『家裡人』接觸。
如若逃至外面,反而更容易被它們推演搜捕到,
留在洛陽,因為它們自己也「飼養』了一大批虞家人,因此它們反而不太好探查洛陽地界上擁有虞家血統的人。」
陳曦鳶:「探查感應血統的能力,還真是少見。」
阿公:「以前虞家曾培育訓練過這種妖獸,叫做血奇。是為了方便保護和搜救在外遊歷的虞家人,沒想到,這種妖獸,日後卻成為了束縛在虞家人脖子上的鎖鏈。」
陳曦鳶:「原來是這樣。」
通過培育,藉助妖獸來實現更多可能,本就是虞家曾經的發展大道。
李追遠:「你們,為什麼要在外面收孩子?」
阿公:「因為虞家孩子在母親肚子裡時,血奇的反應最為敏銳和清晰,哪怕在洛陽,也能即刻感應到,這對新生兒而言,簡直就是劫難。
而如果在這裡懷孕,等同於將這村子的位置,清晰無誤地傳達給了『虞家」。
只有春水泛桃命格的人,第一次懷虞家血脈時,才能干擾到血奇對孩子的感應,而且這種效果,能一直維繫到孩子五歲前。」
春水泛桃,此種命格的人,往往對男女之事的需求非常大,而且大大超出了正常食色男女的範疇。
陳曦鳶看向李追遠,問道:「我知道這個命格,但我看的書里,對這個命格的描述,好像沒什麼特別。」
各種版本的命格古籍,對命格的描述方式不同,裡頭往往會出現模稜兩可甚至釋意重疊或衝突的情況。
陳曦鳶並不精通命格之道,只是具備基礎了解,自然拿捏不准。
太爺家地下室里,這類命格的書不少,李追遠看了很多,互相印證下,自然能將各種命格特徵理解得很清晰透徹。
李追遠:「濫交。」
陳曦鳶愣了一下,回應道:「真是言簡意。」
現實中,只要交際圈沒那麼窄的人,大概都能認識一兩個:
那種每天不是在與異性做那種事就是在去找異性做那種事的路上,對這種事兒成了本能,仿佛生命與人生都是為了拿來做那種事兒似的,且永遠不知疲倦。
這和貧窮富有無關,哪怕他窮得叮噹響,飯都吃不起,也不耽擱他繼續去追求這種事兒,而且貓有貓道鼠有鼠道,他往往還真能有辦法去達成。
這種命格,男女都有。
但男的無法懷孕,所以只能讓村里適齡男子去外面找是這種命格的女的。
沒時間談感情,那就只能以金錢方式來快速推動,且得確保對方願意幫你把孩子生下來,思源村的孫彩娟,就是這種例子。
錢,本來應該繼續匯的,因為村里人還會定期去外頭將孩子帶走,而以孫彩娟的性格,只要錢管夠,巴不得孩子交給爸爸,省去自己的累贅和負擔。
之所以匯款斷掉了,是因為那個男人死了。
那個虞家男人去上海,本就是抱著赴死的心態出去的,他必然會暴露,然後遭到『虞家人』的搜捕,要是被當場殺了還好,要是被抓回去了,那就是生不如死。
所以,這個村子能一直繁衍下去的原因是,這個村子一直在外頭找代孕。
花的不僅僅是錢·—還有命。
李追遠:「這裡面,似乎有更穩妥且可以最大程度保證安全的方法。」
阿公:「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虞家畢竟是正統龍王門庭,所以,是不可能去干那種事的。就是這個法子,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對大人而言,是錢貨兩清,但對孩子來說,自他出生起,就已經受委屈了。」
阿公深吸一口氣,盡力露出笑容,再次解釋道:「如若用那種將人綁來、騙來的方式,那我們這個虞家,和現在那個『虞家」,又有什麼區別?
李追遠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做過多糾纏,而是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虞地北,是怎麼回事?」
阿公:「他是我見過的村里歷代孩子中,天資最高的那一個。他沒有好的老師,平日裡,能稍微教他一點東西的,只有我,以及樓下的那兩個,但我們三個的水平,真的很差,而且我們身為妖獸,也很難指點虞家人該走的路線。
絕大部分時間,他只能通過自己看書來領悟和參透—
李追遠:「書?」
阿公:「是的,書。」
李追遠:「那一晚,你不僅從育嬰堂裡帶著孩子們出來,還特意帶出來了書?」
問完後,李追遠就再次抬起頭,看向頭頂的那隻禿鷲。
少年是帶著答案問的。
阿公:「是黃將軍派它送來的,災禍剛發生時,祖宅很亂,它們忙著爭院子、爭禁地、爭資源,對它們不太適應的虞家人功法典籍並不上心,黃將軍在那時就趁亂收走了很多書,它將那些書送與我,目的是希望以後虞家的孩子,不要忘了虞家的傳承。
有朝一日,虞家人,能重新回到虞家,將那一切,撥亂反正。
我原本對此是不抱太多希望的,因為缺乏匹配的資源,缺乏教導,一切都斷代了,只讓他們通過自學的方式來修行,就算資質比較好的孩子,也只能落得個平庸。
但這一切,都被虞地北這孩子的出現給改變。
當我注意到他時,我心中就已篤定,老天爺真的要開眼了,虞家的未來,有救了。」
陳曦鳶:「他居然是自己看書修行的,沒有師長教導。」
說著,陳曦鳶就看向李追遠,感慨道:
「這種,確實是真正的天才,很嚇人的那種,對吧?」
李追遠:「嗯。」
陳曦鳶承認李追遠也是天才,畢竟他小小年紀就已如此可怕,但她默認的是,李追遠是自幼被當作「童養夫」來培養的。
柳家那位老太太,必然在他還小時,就將所有心血傾註上去,將其視為兩家龍王門庭復興的希望。
陳曦鳶不知道的是,柳家老太太壓根就沒教過李追遠什麼,反倒是被李追遠教過。
滿打滿算到現在,李追遠自入玄門起,也就兩年時間,他也就看了兩年的書。
陳曦鳶:「你說,虞地北到底算龍王家的還是算草莽?我感覺大部分草莽的起步條件,都要比他好很多,他連這個村子都無法出去。」
李追遠:「你隨意。」
少年不再與陳曦鳶在「天才」這種事上進行過多討論,而是對阿公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想讓我們,幫你做什麼?你應該知道,我們的對手是現在的虞家,但你應該有更具體的想法。」
阿公:「當初在虞家時,我就聽聞,江湖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會隨著老天爺的目光而移動,
去解決危害人間的邪崇,而龍王,就是他們每一代中,最強大的那一位,被老天爺所認可,秉持老天爺的意志。
二位貴人,應該就是這樣的人吧?」
李追遠:「嗯。」
阿公對著李追遠和陳曦鳶叩首行禮,拜求道:
「我懇求您二位,能將地北這孩子帶著,讓他跟隨著你們一同去虞家。
地北這孩子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他會聽從你們的吩咐,為你們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生命。
而且,地北這孩子是真正的虞家人,二位貴人若是帶著他去虞家,應該能得到一些方便。
最起碼,虞家先輩若是在天有靈,也會對他進行庇護。」
李追遠:「你說的『帶著他」,是怎麼個帶法?」
阿公:「我聽聞,好像是有種儀式,來確認主僕關係?」
李追遠:「是夥伴,不是主僕。」
阿公:「在我眼裡,主僕就是夥伴。」
李追遠沒有急著回答。
阿公的意思,是讓虞地北拜龍王跟著走江。
而眼下,就是針對虞家的這一浪。
倘若身邊有一個虞家人跟著,且這個虞家人實力還很不錯,不僅不會成為累贅反而是一種增幅助力,那簡直就是瞌睡了天上掉枕頭。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在這一浪中,幫虞家人重塑門庭,那將是一筆巨大的功德,屬於是將這一浪的完成度,給徹底挖掘到百分百。
陳曦鳶對李追遠挑了挑眉,同時將域打開,將二人包裹。
李追遠:「嗯?」
陳曦鳶:「讓他拜你吧。」
李追遠:「我的團隊人已經很多了,功德不夠分。」
陳曦鳶:「我看其他人團隊走江,普遍以五人作為合適規模,你不正好能湊到五個麼?」
李追遠:「我早就超過這個數了。」
陳曦鳶:「你還有兩個夥伴,隱藏在暗處?」
李追遠:「嗯,一個在家裡,另一個———-確實在這世上,最深最暗的地方。」
陳曦鳶:「多一個,也無所謂,不是麼?」
李追遠:「你身邊可是一個人都沒有。」
陳曦鶯:「我只喜歡也只習慣一個人走江。」
李追遠:「你現在和我一起,不也挺習慣的麼?」
陳曦鳶:「那是因為你現在是我半個領導者,我可不會領導別人,被我領導的人,應該會死得很快。」
見李追遠還在沉默並未鬆口,陳曦鳶再次開口道: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那我就讓他拜我了。」
「不是不習慣不喜歡麼?」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麼,出門前,我爺爺對我暗示過,多我一個落井下石的不多,希望我如果條件充許的話,可以幫忙抬一手。
好歲都是龍王家,虞家當年的歷代龍王們也為蒼生出過力,能幫就幫一下吧。
畢竟,撇開個人感情因素,單從利益角度來看,我不僅不虧,而且是非常賺。」
李追遠閉上了眼。
陳曦鳶:「那就,這麼決定了?」
李追遠繼續閉著眼。
陳曦鳶:「喂,我現在處於被你利用的狀態,想做什麼,也得你首肯的嘛,你好歹表個態。」
李追遠將眼晴睜開,看著陳曦鳶,問道:
「你現在,是我的人?」
「在這一浪餘下的時間裡,是。」
李追遠點了點頭,然後表現出了對眼下域的不滿。
陳曦鳶將包裹二人的域,撤去。
在阿公眼裡,兩位貴客先前只是在目光交流,各自思付,並未交流說話。
李追遠:「這件事,很重要,也很嚴肅。」
阿公再次將頭磕下去,拜道「還請二位貴人,成全。若是虞家再立,必然銘記二位大恩大德,日後江湖,唯二位馬首是瞻,以報再造之恩!」
李追遠:「我們需要時間考慮和商議一下,畢竟,我們是兩個人,同不同意是其一,同意後誰來帶他,又得是一番拉扯交涉。」
阿公再次喜極而泣,連忙用力點頭:「是是是,您說得是,應該的,應該的。」
她年紀不小了,但這種形象,卻依舊可以流露出年輕女孩的那種我見猶憐感。
頓了頓,阿公又問道:
「二位貴人,是否需要在村里住下?」
「那就先,住在村里吧,反正這裡也很安全,不是麼?」
「當然。我馬上讓人去安排貴人們住宿的地方,請您放心,我們必然會以最大的誠意來招待二位以及二位的奴僕。」
李追遠目光微凝:「是夥伴。」
「是,是夥伴,請您恕罪。」
李追遠:「最後一個問題。」
阿公:「您請示下。」
李追遠:「為什麼給他取名虞地北。」
阿公:「因為那場災禍,是由他而起,我希望這一切,在地北這孩子手裡,翻轉回去。」
李追遠站起身,陳曦鳶見狀,也跟著站起身。
阿公身體再度旋轉扭曲,變回了那個慈祥老人形象,他陪同二人走到樓梯口,對站在樓梯中間,受禁制影響,什麼都沒能聽到的虞地北吩咐道:
「給二位貴客以及他們的夥伴,安排好住處,盡心招待。」
「是,阿公。」虞地北面露笑容,抬頭,看見走下來的陳曦鳶時,臉一下子更紅了,慌忙間馬上避開視線,略顯侷促道,「請二位跟我來。」
李追遠和陳曦鳶下來後,譚文彬、潤生以及林書友,也都紛紛跟上。
二樓里獅爺重重舒了口氣,癱坐到身下凳子上。
豹子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腦袋處稀疏的毛髮,已經被冷汗打濕,
阿公走了下來,站在了二樓。
獅爺:「那伙人的僕人,很可怕,他們做主人的,只會更強。」
阿公:「叫夥伴。」
獅爺:「嗯?」
阿公:「再被他聽到你用僕人這種詞彙稱呼他的人,他會把你皮扒了的。」
獅爺:「連被警告的機會,都沒有麼?」
阿公:「有,但警告的次數,已經被用光了。」
獅爺:「做人,真麻煩。」
豹子尾巴抽打在地板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響,示意說得對。
阿公面露笑容: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虞家,有救了,我們曾經的那個虞家,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要回來了。」
虞地北帶路,眾人行走在村子裡,去往住所。
譚文彬上前,走到小遠哥身邊。
林書友覺得,彬哥應該是和小遠哥連了紅線,這會兒正在匯報消息。
這時,虞地北轉過身,像做賊似的,指了指拐角處:「就是那裡,我住的屋子,裡面很寬,
也收拾得很乾淨,諸位住進去後,我就去祠堂里住,不會打擾諸位。」
他話說得很快,像是舌頭燙嘴,說完後馬上扭頭看向前方,脖子位置都紅了。
林書友用肩膀撞了撞身邊的潤生:「我發現,他不是不敢看小遠哥,而是不敢看那位,難道他對那位動心了?」
潤生:「上次沒見你這麼敏銳。」
林書友:「什麼上次?」
潤生:「在大學裡時。」
林書友:「」
虞地北將門打開,請眾人進去,他本人則站在屋門外。
「諸位,阿公吩咐了,若是有什麼需要,請儘管與我說,只要在村里能辦到的,我肯定滿足。」
其餘人都進去了,李追遠則轉過身,站在門口,與虞地北站得很近。
李追遠:「聽你阿公說,你很喜歡看書?」
虞地北點點頭:「是會看一點,但村裡的書不多,爺叔去外面接孩子回村時,有時會捎帶一些回來。我對外面世界的了解,基本都是通過這些。」
李追遠:「我來自外面。」
虞地北:「對,那些書,你應該是不感興趣的。」
李追遠:「我也喜歡看書。」
虞地北:「那——.」
李追遠:「這裡,有沒有一些外面看不到的書?」
虞地北:「你指的是,我虞家的功法和秘籍麼?」
李追遠:「嗯。」
虞地北:「你早說啊,沒問題,我這就去祠堂給你取來,要多少?」
李追遠:「我看書很快,越多越好,在這裡也沒其它娛樂。」
虞地北:「好,我去喊村裡的老馬叔,讓它來幫忙馱運。」
李追遠:「謝謝。」
虞地北:「你太客氣了。」
這時,已經走進屋裡的陳曦鳶,折返走回,來至少年身後。
虞地北剛剛消散下去的臉,在看見陳曦鳶後,立馬又被煮沸了。
「我去給你馱書!」
他馬上轉身,有些心慌地向外走去,走出了同手同腳。
看著他的背影,李追遠抬起右手。
虞地北在村裡的地位很特殊,享有較高待遇,所以他住的屋子裡,也有禁制存在。
少年打算先將這裡的禁制破開,再臨時布置一個簡易隔絕陣法以方便說話。
只是,少年這裡還沒來得及做這些,域就再度展開,隔絕了少年與這棟屋子之間的感知。
陳曦鳶比少年所預料的,還要心急。
「你所說的考慮商議,是不是只是敷衍的藉口,其實,你早就決定好了,不打算讓他來拜我,
也不打算讓他去拜你?」
「嗯。」
「為什麼?」陳曦鳶打開少年背上的登山包,在裡頭翻找。
李追遠伸手摸向側包,很快,手裡出現了一罐健力寶。
「噗味。」
陳曦鳶伸手就要去拿:「謝謝,你怎麼知道我——」
李追遠自己喝了一口。
陳曦鳶:「給我也喝一口。」
李追遠:「太甜了,你不喜歡。」
陳曦鳶:「喝了果釀後,感覺有點口乾。」
李追遠:「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陳曦鳶:「我覺得他們過得很好,也覺得他們過得好難。」
李追遠:「沒錯,將我們引到這裡來的,是浪花。但這依舊無法改變,我們進來得太過容易了這一事實。」
陳曦鳶:「可是,這裡最強的就是那個虞地北,而他,應該不通陣法,畢竟一個人看書學習,
精力與效率有限。
至於二樓的那兩頭,以及那位女阿公,他們三個的實力水平,其實也就那樣。
這裡,不可能布置下很難進入的禁制,尤其是對你來說。
再者,他們之所以能一直安全地躲避在這裡,已經給出過很合理的理由了。」
李追遠:「可是,你不覺得這些理由,實在是太合理了麼?」
陳曦鳶:「我這方面的經驗比你差,所以,是哪裡我沒留意到麼?」
李追遠:「我相信虞家研究出了血奇這種擁有特殊能力的妖獸,其目的是感應散落在外的虞家人,用以接應與施救。
那你告訴我,虞家繼續研究破解血奇的方法,目的是為了什麼?」
陳曦鳶目露思索。
李追遠:「每一項研究,都得花費極大的人力物力,他們都研究到靠特殊命格來破解了,這試錯成本,到底得有多大?
以前的虞家,沒動機去研究這個;變天后的虞家,就更不可能去研究。」
研究如何通過找尋特殊命格的人生孩子,用以確保自己的後代不被家族感應察覺到。
能主導研究方向的,在虞家的地位必然不會低,可誰敢提出這個研究方向,都會被立刻懷疑你是不是要背叛家族,怕自己這一脈被清算乾淨?
陳曦鳶:「你說得沒錯,血奇是虞家培育出的,那虞家就沒理由再去研究破解血奇的方法。」
李追遠:「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方法本身,就是無效的。」
陳曦鳶立刻目光一凝,向屋外浚巡。
李追遠:「當然,也可以是有效的,因為是否有效與無效,完全取決於現在這個畜生虞家的反應。
它去抓人了,就說明無效;它只要不去抓,站在這個村子的視角,它就是有效的。」
陳曦鳶:「可我覺得,阿公她不像是——」
李追遠:「阿公不是,要不然,我也不敢喝她倒的酒和提供的飯菜。
這世上,最令人信服的謊言,就是真話。
阿公的視角和她的經歷,以及她的初衷和本心,都是真的,沒絲毫摻假。
但她是育嬰堂里的蜘蛛精,所以無論是命格代孕法,還是她跟我們提的拜我們為龍王跟隨我們走江,都不是她那個層次能接觸到的東西,肯定是有人轉告給她的。」
陳曦鳶:「黃將軍。」
李追遠:「這裡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如果你是那位黃將軍,你忠誠於曾經的虞家,在虞家遭遇災禍的那一晚,你衝進了育嬰堂,
接下來,你會怎麼選?
是掩護一個層次實力都很低的蜘蛛精,讓她抱著一批孩子離開呢,還是乾脆自己抱起孩子衝出虞家祖宅?
如果這裡是由那位黃將軍來建設的話,他肯定能建設得更好,也能教得更好,方方面面,他都比那位阿公,有優勢得太多。」
陳曦鳶:「可是,黃將軍如果留在虞家潛伏的話,能帶來更大收益。」
李追遠:「黃將軍的妖族能力,是開天眼,可以預測未來麼?
他知道未來會有這一天,天道會對變了質的虞家出手,而虞家後人血脈里,會誕生虞地北這樣可擔當再塑虞家使命的天才?」
陳曦鶯:「沒錯,他不該把這個責任,交給阿公的,阿公應該在二樓,他在三樓才對。」
說著,陳曦鳶伸出手,從李追遠手裡將健力寶拿了過來。
李追遠想挪開手,卻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
飲料被奪走了,陳曦鳶喝了好幾大口。
李追遠:「下不為例。」
陳曦鳶:「這裡沒店可以買,等出去後,我買一箱還給你。」
李追遠:「我指的是,通過域,限制我的活動。」
「我錯了,對不起。」陳曦鳶彎下腰,把臉湊到李追遠臉旁,她的道歉很誠懇,「我只是覺得,你不止長得很好看,腦子也好聰明,真的是好喜歡你,就忍不住想逗逗你,也就忽略掉了你的身份背景。
你知道麼,我一直都想有一個弟弟,可惜,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其他叔伯們,倒是都生了很多。
我爺爺還說,是因為我的原因。
你別生氣了,原諒我,好不好?」
「我沒有生氣。」
「一般生氣的人才會說這句。」
「謝謝。」
陳曦鳶:「但你是怎麼想到這麼深入的,我之前過腦子時,都覺得整件事,都很符合邏輯。」
李追遠:「你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你的江,也走得太順了。」
陳曦鳶:「那編織出這種謊言的目的,是為什麼呢?」
這時,虞地北回來了,他真的喊來了他的馬叔,是一匹馱馬。
陳曦鳶解開了域。
「給!」
兩麻袋的書,被虞地北卸了下來,放在了地上。
李追遠:「你也列個書單,對哪方面感興趣,我可以譽寫下來,給你看。」
「不,不用了。」
「我不喜歡欠人情。」
陳曦鳶:「你就寫吧,別客氣。」
「那你,隨意,都可以,我不挑。」
虞地北逃也似地跑開了,馬叔跟在後頭追都來不及。
李追遠:「你知道麼,你接受誰拜你為龍王走江,那就得為誰擔保,在天道面前,承其因果。
而你我出自龍王家,我們背後,本就有龍王門庭作背書。」
陳曦鳶:「你這套理論,我真的是第一次聽到,我信你說的是真的,可是,你為什麼要去研究這個?」
李追遠:因為若是沒有秦柳兩家門庭做擔保,甚至可能如果就只有一座龍王門庭而不是兩個的話,自己可能都不會被天道允許活到現在。
見少年遲遲不回答,陳曦鳶看向遠處在被馬追著跑的虞地北,感慨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演技,不比你差,他甚至還能將對我的心動,演繹得恰到好處。」
陳曦鳶怎麼可能沒有察覺到青年對自己的心思,畢竟,這是連林書友都能發現的東西。
但她對此毫無感覺,因為這種場景,她經歷得太多了。
李追遠:「他沒在演。」
陳曦鳶:「嗯?」
李追遠:「他自出生起,就如白紙一般,實則,早就在不可見的地方,寫滿了另一個人的人生經歷。」
陳曦鳶:「怎麼忽然,玄奧起來了。」
李追遠:「他被封存了記憶,只待合適的時候打開,然後他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陳曦鳶:「這世上居然有邪祟,能擁有這麼詭異的能力?」
李追遠:「有的。」
陳曦鳶:「你見過?」
李追遠:「我殺過。」
陳曦鳶:「這世上,怎麼會有小弟弟你這種人。你知道麼,我第一次開始感慨,老天的不公平了。
李追遠:「老天爺比你想像的,要公平得多。」
陳曦鳶:「既然已經發現這裡的不對勁了,你為什麼不直接拒絕,而是選擇在這裡留下來?」
李追遠:「這一浪里,什麼最多?」
陳曦鳶:「龍王門庭的傳承者最多,原來你是想——」
李追遠:「我想留在這裡看看,哪家會這麼幸運,接了這潑天的大機緣。」
陳曦鳶:「你有仇要報?」
李追遠:「是有帳要算。」
此時,跑遠了的虞地北一邊和馬叔打鬧著一邊轉過身,裝作不經意間看向這裡,他想再看看那個女孩。
結果,他發現李追遠和陳曦鳶還都站在門口,也正看著他這裡。
青年再次像被戳破了小心思一般,臉又紅了,同時舉起手揮了揮,打了個很尷尬的招呼。
李追遠也舉起手,朝著他揮了揮。
老狗,
原來,你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將自己—洗白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