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2/2)
柳玉梅嘴角勾了勾,感嘆道:「唉,我這張嘴啊。」
空一睜開眼,先看向柳玉梅,又看向身後那部分賓客。
雖未明言,意思明確,他可以想辦法,讓柳玉梅等人離開。
柳玉梅罵了聲:「禿驢。」
換做過去,青龍寺出岔子,導致寺內顛覆,她只會拿著信箋拍手叫好,晚飯多喝幾杯米酒。
可此刻寺內空蕩,那幫該死的大和尚們早跑沒影了,若放任旱魃脫困,魔氣外溢而出,亦會導致周遭生靈塗炭。
她倒不是慈悲心發作,這種事,你人在不在現場,完全是兩種心態,更重要的是,這是自家小遠的一浪,以往想進來搭把手都沒機會,這次能進來了,她又怎可能放棄?
空一笑了。
老和尚點了點頭,金光是不流了,但他「汩汩」流出了血。
陶雲鶴提醒道:「在他血流干前,確實還能再挺一會兒。」
柳玉梅:「嗯,那就等他把血流干。」
老和尚本就是打算獻祭自己的,也算死得其所,沒什麼好悲傷的。
陶雲鶴:「反正,要出手時,讓我先,我能想辦法給鎮魔塔砸出個裂縫,屆時你再跟上,我們是有機會的。」
柳玉梅:「你我都一把年紀了,曉得這麼做的後果。」
陶雲鶴不解道:「我原以為,你會比我更急更不計後果……」
柳玉梅:「我不急,我可捨不得早早把自己身子骨糟蹋毀了,我還得好好活下去,等著以後抱曾孫輩呢。」
陶雲鶴忽然醒悟,扭頭看向魔障阻隔:「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你對那孩子,可真有信心。」
柳玉梅:「那孩子?他可是和你同輩。」
陶雲鶴:「我覺得,以我們相識這麼久的關係,沒必要私下裡再計較這個了吧?」
柳玉梅:「我們認識很久了麼?唉,還真是,我都忘了你年輕時長什麼模樣了。」
陶雲鶴點點頭,再次面露苦澀。
柳玉梅轉而回頭看向身後一眾賓客,安撫道:
「這江湖動盪,本就該有專門的那位去料理,諸位莫急,與我一同靜候龍王令。」
柳玉梅是一語雙關,龍王門庭亦可頒布龍王令,但這群人清楚,她所指的顯然不是那種。
許是剛「年輕過的」囂張殘留,也可能是如今心態回歸,已然懶得再裝了,就算只是貸款龍王,提前過個嘴癮讓自己開心開心,又能怎滴?
我家小遠啊,就是這一代的龍王!
前有鎮壓滿塘金蓮鋪墊,後有此等危機動盪出現,眼下這群人,是真心實意希望能有「龍王」出面解決事態,哪怕龍王需要他們幹什麼危險的事,也需犧牲,可至少能確保個死得有價值。
沒人刻意帶頭,現實迫切需要之下,也沒必要請託兒,眾人幾乎自發地回應起柳玉梅的那句話:
「吾等,靜候龍王令!」
……
陶竹明團隊的狀態,是保持最好的,但他們一批一批地遭遇入魔者,打打停停的,就沒怎麼停歇,隊伍就遲遲無法推進。
見狀,陶竹明乾脆不前進了,省得走一小段路就得重新停下布置陣法,不如就在原地當個燈泡,吸引螢火蟲過來,也算給其它方面減輕了壓力。
令五行的團隊狀態很差,沒辦法,誰叫他們一開局就遇到自家長老,弄得恨不得全員重傷,不過他們後頭的前進,倒是較為順利,雖然路上又遭遇了幾個老傢伙,但都是坐溪水邊不入流的貨色,有陳曦鳶舉著笛子打前鋒,餘下四個傷員再做個配合,也能一個一個解決。
徐默凡:「到了。」
青龍寺的聖僧祖廟,就在五人面前。
與其他家祖宅,供奉龍王之靈的祠堂散發著祥和之氣不同,這座祖廟,在外圍看去,給人以陰沉沉的壓抑感。
羅曉宇:「這幫和尚,到底是給這裡加蓋了多少層啊?整得密不透風,生怕裡面的聖僧都有機會朝外透口氣。」
令五行:「我家也在蓋,但沒這麼誇張。」
這是自揭家醜了。
令家的祠堂,近期也做了些以前不存在的其它布置。
主要是上次明家的遭遇,那位借酆都大帝之手降臨明家時,明家的龍王之靈並未進行認真抵擋,選擇不守家門、回饋江湖。
陳曦鳶:「蓋這個,還不如熄了。」
陳姑娘對自家三道龍王之靈熄了這件事,沒任何惋惜與心痛。
無論後人以什麼方式去「以慰先祖在天之靈」,都比不過先祖們自己「活過來」再暢快盡興一把。
令五行:「嗯。」
每一浪的間隙,令五行都會回祖宅,坐在祠堂對面的假山上,看著自家祠堂外出現的加蓋。
那層加蓋越高,他對令家的感情與忠誠也就越低。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令家人還有不少,但這些意見,都被自己爺爺給壓制下去了。
身為龍王門庭傳承者,連自家先祖都不能坦然面對,等同於扼殺掉最大榮耀。
令五行:「需要多久破開?」
羅曉宇:「倒是不用太久,主要是對內封閉,從外頭破不難的。」
令五行:「也不用完全破開,留個足以讓我們進去的間隙,我們親自去請,這樣更快。」
羅曉宇:「明白。」
打開棋盤,沒有棋子的羅曉宇,徒手落子,一道道棋子虛影隨即呈現。
其餘人,則都在外圍警戒,怕再出現入魔者攪局。
緊張焦灼的時間不斷流逝,等羅曉宇說了一聲「好了」後,眾人集體舒了口氣。
雖不是自家的龍王之靈,但龍王,永遠是龍王,哪怕僅僅是在他的目光注視下,都能給予你巨大安全感。
廟門開啟。
令五行率先走入其中,其餘人跟上。
行進間,令五行不忘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不整理還好,一整理,焦黑脫落得更多,他乾脆一把撕扯去自己上半身的布條,袒露上半身。
青龍寺只是遮蓋了祖廟,倒也沒失心瘋地對內部進行亂改,過去的風貌得以保留。
內牆上有記錄著聖僧生平的壁畫,小徑兩側也有一座座題字石碑。
剛跨入內堂,裡頭一盞盞蠟燭自動燃起,帶來柔和光亮,沒有薰香,也無檀香,空氣格外清新。
率先入目的,是祭壇上的一座雕像,哪怕是民間最普通小寺里的供奉,都比眼前這座雕像更有佛味。
因為眼前這座雕像,雕的不是佛,而是一個長著頭髮的老人,他有頭髮,像個老農般,面帶微笑地蹲在那裡,目光慈祥。
這是昔日聖僧,也是那一代江湖的龍王。
第二座雕像,很有和尚樣了,雕刻出了袈裟、佛珠,腦袋上的戒疤也無比清晰,按理說,這應該是位目露威嚴或神情肅穆之相,可偏偏,他身子後仰,挺著個肚子,咧嘴笑得很是開心。
與含蓄不搭,也不是彌勒笑那種不拘中帶著矜持,他是真像是聽到個什麼好笑的笑話,笑得肚子痛的樣子,鼻尖甚至能瞧出,笑出了個鼻涕泡。
第三座聖僧像,聖僧坐在地上,手持一根烤串,一邊流著口水一邊惴惴不安地警惕四周,生怕偷偷吃肉破戒被發現。
其餘幾座聖僧像,也都沒個聖僧樣。
即使是陳曦鳶與令五行這種對龍王形象不陌生的,看見他們,也一時有些無所適從,至少自家先祖的形象,都是很威嚴的。
而這裡的聖僧們,不說沒有威嚴了,反而給人一種很深的親近感,你盯著他的像多看一會兒,就會不自覺地代入到他的心境,一起緊張一起開心。
令五行:「先前有一座碑文記載,這些像,都是聖僧圓寂前,自己雕刻的,選的是自己這一生最難忘的經歷。
他們最難忘的經歷,是做人。」
能成為龍王的聖僧,距離成就那所謂的「佛」,也就一步之遙,而且那一步根本就毫無難度,前無絲毫阻攔,是他們自己懶得邁過去。
只做當世僧,不求萬世佛。
令五行下意識地準備行令家門禮,猶豫了一下,還是乾脆跪了下來,準備磕頭,可正準備開口喊出「晚輩龍王令家……」,又閉上了嘴,陷入了短暫的擰巴。
陳曦鳶盯上了那位聖僧像手裡的烤串,一看,就很好吃的樣子,都能聞到香味啦,好逼真。
陳姑娘踮起腳,伸手去祭壇上摸了摸,嗯?軟的!
收回手,指尖有油漬。
「這居然是真的烤串!」
再細看之下,發現這聖僧像手裡抓著的烤串,與整個雕像並非一體,說明它可以更換。
應該是留下遺言,要求後世僧人,每隔一段時間給他換上一根新鮮的。
祭壇上有個陣法,範圍很小,正好作用在烤串上,能幫忙延長風味。
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吃肉不好,那就讓肉串的新鮮持續一點,供品更換頻率也能變慢,也算仁慈了。
陳曦鳶伸手取下烤串,咬了一口,眼睛當即一亮:
「哇,好吃!」
似是聽到這句話,這座聖僧雕像的眼眸,泛起了柔和白光。
陳曦鳶察覺到了,沒害怕,也不認為自己大不敬了,反而發自肺腑地問道:
「能給你連像帶陣一起搬回南通麼,就負責給我烤肉?」
柔光進一步旺盛,顯然是說到了這位聖僧心坎兒里。
他已經死了,留下的靈又吃不到,其本意留下這個設計,是方便後世僧人來祖廟參拜自己時,可以偷偷摸摸地破戒開葷。
結果荒謬的是,現如今這裡,除了寺內方丈等極少數人外,僧侶不得擅進。
祖廟的壓制並未完全破除,現在需要讓聖僧之靈主動甦醒。
其實,陳曦鳶已經快要成功喚醒一位了,但那是靠吃貨間的共鳴。
要想整體喚醒,必須得有龍王之氣,非靠血統與出身,只要有那股神韻,草莽亦可。
令五行重新站起身,子孫不孝是子孫,又不是先祖,解決完內心那點糾結後,他行令家門禮,朗聲道:
「令家龍王后代令五行,入青龍祖廟,求諸位聖僧睜眼,一睹這寺內烏煙瘴氣,鎮壓邪魔,肅清妖氛!」
言語擲地有聲隱有雷音,身上細微紫色紋路流轉。
「嗡!」
第一位「老農」雕像,亮起了光,緊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陳曦鳶身後,那道光似彎著腰,笑看著這姑娘,吃得滿嘴流油。
下一刻,這些光影整體一肅,各自收起了閒適一面,雙手合十,冥冥中,傳來一聲肅穆佛號:
「我佛慈悲。」
「轟隆隆!」
外圍加蓋逐步脫落,到一定程度後,所有聖僧之靈全部騰空而起。
青龍寺內,魔性變得稀薄,就連鎮魔塔範圍內,魔障也被狠狠壓縮,頂樓的旱魃,閉上了雙眼。
在鎮魔塔外,受禁錮廝殺的人群,入魔的,都稍顯平和了一些,廝殺烈度一下子降低。
柳玉梅、陶雲鶴、姜秀芝領一眾身後賓客,向空中的聖僧之靈行禮:
「拜見龍王!」
「拜見龍王!」
佛門中可稱聖僧,江湖上只喚龍王。
已是血人的空一,嘴唇囁嚅:「拜見聖僧……」
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再看看因受自己印記,不得不廝殺在一起的慘烈景象,空一眼裡流露出一抹茫然,他怕寺內聖僧之靈影響到自己計劃,就未去拆解祖廟封鎖,可此時受聖僧之靈照耀,他開始疑惑,自己此舉,是不是和魔,沒什麼區別?
結果,本已施加在這修羅場的聖僧目光挪開,入魔者繼續深墮,剛降低下去的廝殺烈度重新回歸。
空一笑了,目光再次堅定。
瞧見上方一道道龍王之靈升起後,李追遠知道局面能暫時穩住了,自己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所有佛像都圍鎮魔塔範圍而建,怪不得彌生說他經常能見到它們,正好是掃地僧進出的活動範圍。
巡了一圈和貼了一圈後,李追遠回到原點,入院進塔,與譚文彬匯合。
「小遠哥,按照圖紙,我都改好了。」
「嗯。」
李追遠來到頂樓,坐上那張台子,面朝鎮魔塔方向。
趁著龍王之靈還在繼續施加鎮壓效果,自己這會兒引入「活水」再添一把力,效果自然是最好,卻存在一定風險。
算了,風險就風險吧,冒一下。
李追遠左手托舉羅盤,惡蛟浮現,引動自己所處的這座佛塔陣法。
佛塔內部傳來一陣悶響,這是準備就緒。
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浮現。
忽然間,天上龍王之靈集體一震。
「聖僧們」在察覺到這出現在寺內的菩薩氣息時,不僅沒絲毫虔誠,也無丁點想膜拜的意思,反而……
這一刻,李追遠這尊菩薩,感受到的,是來自上方很多道清晰直白的……殺意!
聖僧之靈不僅是這般表露的,也是這般做的,一半聖僧之靈從壓制鎮魔塔里抽出,預備對李追遠下手。
李追遠預感到了這個風險,但少年也沒想到,它會來得如此直接。
蓮花印記依舊保留,少年敞開自身魂念,以特有的方式,彰顯出自身命格。
兩座古樸威嚴的供桌,浮現在少年身後,上面滿滿當當的,全是龜裂牌位。
李追遠抬頭,對著天上的聖僧之靈開口道:
「龍王秦、龍王柳當代家主李追遠,秉先人之志,在此鎮壓邪祟!」
所有聖僧之靈的目光,在李追遠身後龜裂牌位的虛影上停留,而後,那一道道殺意,也隨之消散。
不再受聖僧之靈的鎮壓後,李追遠放心大膽地著手做自己的事,他現在需要佛力,需要大量佛力,去鎮壓那還在繼續頑抗的旱魃。
少年掐印引動,那一座座佛像上的佛皮紙,各自變色成陣圖,帶去了李追遠的傳音,或者叫,以菩薩身份所進行的「呼朋引伴」。
「諸位,此間事了,請歸青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