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2/2)
令五行轉過身,看向李追遠,李追遠對他點了點頭。
沒再向前,令五行開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對抗著什麼,等脫離這紅色區域後,他長舒一口氣,顯得有些疲憊。
「前輩,這紅光,能吞噬魂念,越往裡,吞噬強度越高,我剛剛還只是走到外圍,距離那座大殿還遠————如若按照這種增幅強度持續下去,我無法走到大殿門口。」
李追遠點了點頭。
這與中央鬼帝所說的一致。
可放眼這整體,卻又非常可笑,在所謂的小地獄裡,其最核心區域,竟然是亡魂禁區。
徐默凡:「裡面的那位谷主都能用出這種手段了,他還在等什麼?」
把這種紅光,向前挪動,將眾人籠罩住,令五行這種都無法堅持太久,在場其他人,能超過令五行的,不多。
朱一文:「我拜訪過很多古墓主題的餐廳,常常碰到食材品質遠遠落後於餐廳裝修風格的情況。」
徐默凡:「好好說話,不要濫用比喻。」
朱一文:「意思是,這裡的環境,不一定受其主人控制。」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遠做出決定,要解決的目標在大殿裡頭,可現在連靠近都無法做到,那該如何解決?
李追遠:「我們之前在冰面上頓悟等待的時間還不夠,大家再等等,肚子餓了的,現在可以吃點東西,調整好狀態。」
這個指令,實在是太過消極,大家聽完後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次紅光抖動,它整體覆蓋範圍向後收縮了一大截。
但在這期間,大家除了探查外,什麼事都沒做。
人群中,不少人都意識到原因是什麼,也一下子理解了李追遠剛才為何讓大家繼續原地休息。
陶竹明手指向後方:「因為這裡的亡魂都集體封印了,這塊區域失去了鬼氣供養,開始收縮。」
羅曉宇:「如果我們不是在冰面上耽擱了時間,最開始見到的這紅光範圍,應該會更大。」
問題無法被解決,但問題自己在消失。
大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原地等待。
李追遠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從包里取出壓縮餅乾,撕開包裝袋,掰開後分給阿璃,阿璃也將一罐插入吸管的健力寶遞給少年。
其餘人,也都各自三五成群地坐著,吃東西的吃東西,喝水的喝水。
每隔一段時間,紅光都會自己往後收縮一大截,而且收縮的幅度正越來越大。
一頓悠閒野餐的功夫,紅光區域就縮小了一半。
一座倒塌的石碑,顯露了出來。
眾人紛紛起身,前去查看。
石碑上的文字被歲月侵蝕得很厲害,但勉強還是能讀懂。
落款是孫清化,上方文字內容用的是第一人稱,所以這是孫清化記錄的自己故事。
孫清化沒做自我介紹,不知何門何派,只說自己是聽聞此地有妖邪作祟,才為除魔衛道而來,到這裡後,與這作惡多端鬼母惡鬥十日,終將鬼母斬殺,而他自己也身受重傷、命不久矣。
刻留此碑,一是給自己當墓碑,二是讓後世有緣人經過此地,得見山清水秀之美時,也能知曉是誰當年為了這片美景做出了貢獻。
筆鋒飄逸,文字灑脫,但他所說的美景,卻位於眾鬼盤踞的地獄。
石碑本該是立起的,從截斷面來看,應該是人為推倒。
如若不是這次小地獄內亡魂集體封印,這塊區域一直被紅色覆蓋,這座石碑應該也不會顯露出來,這上面的記錄則會被永遠遮掩。
伴隨著紅光進一步收縮,又有兩座被推倒的石碑顯露。
這兩座石碑距離很近,一前一後,代表著時間差。
第二座石碑仍是孫清化所雕刻,文字感開始變得瘋癲,整座石碑刻得滿滿當當,卻基本都在重複著一句話:「我怎麼還活著,我怎麼會沒有死?」
最後一句話:「我,該死的,吾輩正道人士,怎能墮落為邪祟?」
觀看這座石碑的眾人,很能理解孫清化雕刻這上面文字時的心境。
第一座石碑的意氣風發,為斬妖除魔而殉,是江湖年輕人都做過的暢意瀟灑夢。
第二座石碑,應該是孫清化在斬殺所謂鬼母時,自身也遭受了邪祟浸染,其死後,屍體發生了異變,這使得他又「活」了過來。
他在第二座石碑里的最後一句,再次表露了自己的心志。
走江的不是只有李追遠,這群人都是江上精英,無論是在江上還是岸上都曾親手解決過很多邪祟,這其中當然有因各種意外形成的邪祟,但那種為了追求所謂的長生,把自己變成邪祟的,亦不在少數。
因此,哪怕還沒來得及去看第三座石碑,大傢伙這會兒心裡也都基本得到了答案:
孫清化,失敗了。
再次「活」過來的他,沒有勇氣讓自己再死一次。
等眾人移步前往第三座石碑時,大部分人腳步都不再急切,臉上也提前浮現出了些許唏噓。
相較於碑文上的文字,李追遠對這群人的情緒變化,更感興趣。
相似的感慨,並非只有自己才有,從他們的感悟與認知里,也能理解出,為何歷代龍王都不會去追求長生,而是主動選擇在壽元將盡時,體面地死去。
因為在走江角逐的這一過程中,龍王們目睹過不知多少次因長生而造成的悲劇。
第三座石碑,寥寥幾筆,就一句話:「我,孫清化,要活下去!」
彌生和尚雙手合什:「南無阿彌陀佛。」
朱清將碑文念給看不見的哥哥聽。
駱陽聽完後,道:「都不用看了。」
紅光此時已經退縮到大殿台階上,再退一次,眾人就能進入其中。
不出意外,那位孫清化,應該就在裡面。
不需要李追遠下令,眾人全都做好了準備,甚至都自行列出陣形。
紅光再度回收,徹底脫離了這座大殿,原本古樸恢宏的殿宇開始龜裂、塌落,像是雞蛋被剝去外殼,顯露出裡面的紅色半透明肉瘤。
肉瘤內,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男子。
在男子身前,本該是大殿內部地面的區域裡,嵌入著十二口石棺。
十一口石棺閉合平放,看不見裡面;一口開立起,棺蓋脫離,裡面沒有屍體,但有一套很華麗只適合少年郎君所穿的衣服。
李追遠在孫喜動用木偶載體時,見過他所穿的一模一樣的衣服。
孫喜說過,他的遺體被放置在谷主大殿的最深處。
所以,孫喜那位小地獄少君,除了「認賊作父」以外,還真沒撒過謊。
谷主選擇孫喜,且將其遺體長時間留置在自己身邊,應該是留作自用。
當小地獄遭遇重大危機時,他才不得不將孫喜的遺體交給少君,去平息危機。
因為谷主的本體,不能動。
這一點,和酆都大帝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小地獄真的是從頭到尾、自上而下,都在仿照酆都。
椅子上的男子,緩緩抬起頭。
一種皮肉撕裂的巨響,在這裡迴蕩。
令眾人震驚的是,聲音並不是來源於椅子處,而是來自頭頂上方。
「嗡!嗡。嗡!————」
另外十一口石棺也全部立起,棺蓋脫落,裡面有十一具屍體。
這些屍體,全部腐朽,早已無法再繼續使用。
不過,屍體上的衣服,保存度更高些,有身穿皇袍的,有身穿道袍的,有身穿儒服的,有身穿僧袍的————
每一具屍體,都是谷主的一段人生,他的人生沒有生老病死,只有屍體從鮮活到腐朽。
他用這一具具屍體,構建起了小地獄,傳承出了活人谷。
每具屍體的找尋,應該都挺難的,得做到適配,要不然無法長時間承載谷主的存在。
谷主的閉關,應該指的是他出了問題,要不然他本可以用孫喜的屍體來解決危機,而不是把唯一還能用的屍體交出去。
也就是說,在先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活人谷小地獄,一直處於話事人失去行為能力的狀態,它是靠著自己的既有架構慣性在運轉。
「啪!」
半透明的血色肉瘤裂開,椅子上的男子與眾人之間,再無絲毫阻隔。
也正是因為失去了這層血色濾鏡,才讓眾人發現,這個男人,全身上下都是紅通通的,像是在熱水裡燙過才剛扒了皮的熟柿子。
男子的眼睛睜開,他雙眸渾濁,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但在場眾人全部靈覺強大,頃刻間就有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面八方窺視自己的感覺。
沒有對話,沒有交流,男子張開了嘴,無聲的咆哮,自他嘴裡發出。
可與此同時,恐怖的鬼嘯轟鳴,卻自眾人頭頂砸了下來,磅礴洶湧到讓你避無可避。
李追遠:「削弱抵消!」
譚文彬仰起頭,張開嘴,靈獸之聲向上發出。
穆秋穎撥起琴弦,琴聲向上。
陶竹明向上丟出方印,光華外放,以正視聽。
令五行朝上揮舞雷鞭,釋出雷霆之聲。
彌生和尚仰頭,念誦佛號。
其餘人,有相對應手段的,也都快速跟上,幫忙去中和掉來自上方的鬼嘯。
可即使它被層層削弱了,但落到眾人身邊時,依舊帶來了可怕壓力。
一些精神意識比較弱的人,尤其是點燈者的扈從,開始抱著腦袋哀嚎、亦或者跪伏下來吐血。
李追遠攤開右手,惡蛟浮現:「輔我布陣!」
羅曉宇拿出棋盤、朱一文取出摺扇,所有精通陣法的人,此時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嗯?嗯!」
羅曉宇看明白了。
「嗯?嗯?嗯————嗯!」
朱一文也看明白了。
但除了他們這少數幾個外,其餘本想著一起幫忙的陣法師,還沒看懂少年要布的是什麼陣。
不過,即使看懂了的,也沒多大意義,因為李追遠的布陣方式讓他們的思路有些跟不上。
羅曉宇一邊心裡驚嘆著還能這樣一邊手裡攥著一把黑白棋,幾次想要落子,卻發現少年已經先落下去了。
朱一文手裡的扇子不斷張開、閉合,想扇陣風,可次次這方向都早就有風吹過。
不是,你這樣布陣讓我們怎麼配合?
好在,很快,哪怕是點燈者團隊裡拿來湊數的陣法師扈從,也看清楚了少年的意圖。
夏荷:「少爺,我懂了!」
李追遠將最複雜的框架設計自己完成了,留給其餘人的活兒很簡單,給我填格子!
哪怕是羅曉宇和朱一文這種陣法大家,在當下,也只能悶頭塗色,他們與隊伍里水平最低的陣法師區別無非是————塗得更快些。
羅曉宇臉漲得通紅,自己的青春被悶過去就算了,還越悶越回去。
他不是對李追遠有意見,他清楚情急之下根據突發情況布陣,本就得速度優先,而且李追遠布置的還是自創陣法,這個無法事先溝通、臨時分派。
羅曉宇是後悔,要是一路上自己沒事做就往跟前湊湊,整天纏著人家與自己交流陣法心得,不說讓自己的陣法水平緊隨其後吧,好歹能讓自己在這時候多一點參與感,比如負責另一塊小設計,而不是跟著扈從學徒工一樣塗格子。
「花姐。」
「嗯?」花姐很是痛苦地抱著自己腦袋,眼睛發紅,「什麼事!」
羅曉宇看了一眼被鬼嘯影響嚴重的花姐,搖了搖頭:「沒事。」
他本想讓花姐給自己來一巴掌,自我反省一下前幾日為何如此要臉不往前湊,可看花姐這個狀態,他怕花姐扇巴掌時沒輕沒重。
很快,陣法布置完畢,開啟。
下一刻,鬼嘯之聲被完全阻隔在外,難受的人也都舒緩過來,當大家抬頭時,能看見外圍浮現出一道道陣浪。
男子閉上嘴,他起身,離開椅子。
「嘶啦————嘶啦————」
那種刺耳的撕裂聲再度傳來。
站起身的男子,身形跟蹌,他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另一隻手抬起,指向眾人。
眾人所在區域的四周,出現了四張巨大的鬼臉,每張鬼臉口含洶湧的鬼火,傾軋而來。
陶竹明掐印,噴出一口鮮血淋撒在方印上,先身前轟出。
其餘人也紛紛祭出術法,對著各自方向所在的鬼臉打出。
四張鬼臉在途中全部扭曲崩散,可那大量的鬼火卻依舊洶湧襲來。
穆秋穎琴弦向下集體一拉,而後向上一推。
鬼火中出現了道道波瀾,卻沒能引動。
駱陽背上的朱清張開雙臂,鬼火中出現了一道阻隔屏障,可仍舊被突破。
其餘人也都各自施展手段,想要將這鬼火給驅散,卻始終無法成功。
「吼!」
一頭惡蛟虛影,沖入鬼火之中,眾人一下子就有了方向,開始順著惡蛟的遊動掐印施術,很快,一道漩渦形成,鬼火被導入四周。
上方,離開椅子的男子,又往前一步,身子一晃,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的同時,泄憤似的,向前揮出一手。
可怕的罡風自一側橫掃而來。
潤生氣門開啟,身上疤痕猙獰,一拳對著那罡風砸去。
馮雄林、駱陽等一眾武夫緊跟其後。
潤生身上九條假惡蛟虛影已經浮現,使出未氣門全開之下的全力,罡風被其擊碎,其餘人則各自將小塊罡風化解,避免其砸入人群中。
徐默凡手中的槍,早已發出嘶鳴。
他無事可做到現在。
事實是,隊伍里還有不少人,與他一樣,包括林書友。
他們擅長的是近身搏殺,而且他們也都看出來了,那個渾身上下血淋淋的男子,最大的弱點就是其本人。
可少年卻始終未曾下達讓他們出手的命令,只是組織著大傢伙見招拆招、被動防禦。
徐默凡以為少年是擔心貿然出擊會有什麼意外,他舉槍主動喊道:「前輩,我請命去給他一槍!」
李追遠看著那走路都搖搖欲墜的男子,腦海中浮現的是,酆都大帝的本體失去鎮壓與控制後的恐怖後果。
少年抬頭,環視四周,回應道:「他是最後的桎梏,現在把他殺了,整座小地獄就會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