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2/2)
柳玉梅起身離床,走到房間門口,將門打開。
穆喬生站在邊上。
柳玉梅:「這祠堂里還有一道陣法,你帶著還剩下的這些人,先躲進這裡去吧,外面,還有與邪祟裡應外合的邪人。」
「大小姐,我穆家人,無論何時,都應站在柳氏身前。」
柳玉梅看著穆喬生,又想到了此時應該還身處南通的穆秋穎。
那丫頭背著自己奶奶的遺體登門時,自己故意沒去看她。
但從小遠的描述以及小遠對那丫頭的處置態度里,能看出,丫頭的品性底色還是不錯的。
孫女是穆雪慈親自帶大的,她以言傳身教,給穆家留下了一顆可以繼續燃下去的火苗。
「留點種子吧,這聽風峽,還得有人繼續幫忙看著。」
「是————大小姐。」
離開屋舍,走出祠堂,來到外面。
柳玉梅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身上的沉緬優柔被一掃而空,凌厲的氣勢,壓得穆喬生抬不起頭。
回憶小憩結束,該干正事了。
「一直以來,都是壯壯在給奶奶我講你們在江上的故事。
小遠啊,咱們這次換一換。
等奶奶回去後,講故事給你聽!」
地牢頂部。
「哎————呀!」
劉姨伸著懶腰,曲線柔美,神情舒暢。
秦叔:「玩開心了?」
劉姨:「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才剛吃完開席涼菜,熱菜還沒上呢。」
秦叔:「哦。」
劉姨伸手,捏住秦叔的臉,扯了扯:「嘿,我怎麼覺得,你一直都沒能興奮起來呢?」
秦叔:「有麼?」
劉姨:「阿力,你是不是覺得,這些東西對你而言,太弱了,殺起來太容易,所以就覺得沒勁?」
秦叔:「還好。」
劉姨指了指四周地上,被大瓢蟲打出的一個個地洞。
「如果不是小遠及時看破了他們的布局,現在出現在這兒的,就是小遠阿璃他們。」
劉姨又指向峽谷外的方向,繼續道:「外頭,還有一大群人在做著預備,準備徹徹底底地把小遠給悶死在這兒。
這像不像他們當年針對你時的翻版?只不過場面上,沒你當年遇到的那般大。」
秦叔的面色,漸漸的變得嚴肅,過去深藏於記憶深處,習慣被埋葬且不去觸碰的記憶,逐漸復甦。
劉姨感知著自己身前的男人,呼吸開始加劇。
秦叔的目光開始游離,像是眼前已出現畫面,他在避開。
他是走出來了。
但這次,記憶畫面中,被不知多少敵人圍殺的那個自己,此時此刻,變成了小遠的模樣。
秦叔的拳頭,慢慢攥緊。
可怕的氣場,不斷下壓。
「小遠比你聰明,也比你強,但小遠沒練武,你能殺出來的地方,小遠殺不出來。」
劉姨是強撐著胸口發悶,把這些話說出來的,她覺得還不夠,還得繼續說下去。
「如果小遠真的隕在這兒,阿璃也隕在這兒,那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全毀了。
難道,你還打算,餘生都對著醬油瓶發呆麼?」
秦叔猛地抬起頭,雙眸異化,胸腔里發出沉悶的蛟龍嘶吼。
氣場擴散,劉姨身形跟蹌後退,最後乾脆不抵抗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此時模樣的秦力笑了起來。
更遠處,正在被組織去祠堂的穆家人,被這突然降臨的氣勢震得全部匍匐在地,不是磕頭行禮,而是完全直不起腰,無形的大手按著你的腦袋,把臉往地上去壓。
穆喬生眼裡全是驚駭:
這難道就是,家中古籍記載中的龍王之威?
穆喬生記得自己小時候,常會纏著母親給自己講龍王的故事,反覆詢問龍王到底有多強大。
母親說她不知道。
穆喬生說母親在騙人,母親明明見過秦公爺。
母親說,她見秦少爺時,身邊往往都站著大小姐,秦少爺不管是在成龍王前還是成龍王后,在大小姐面前,都一直是一個樣,她也從未見過秦少爺發怒的樣子,所以無法想像。
但跟隨著柳家龍王走江的先人記載里,以文字做過這般描述:「當龍王的目光中浮現出怒火時,這世上無人敢與其對視。」
此刻,雙手艱難撐地的穆喬生,終於明白,原來不敢對視,是有具體原因的,你連頭都抬不起來,還怎麼去對視?
可是,為什麼秦柳龍王門庭里,還會有龍王存在?
柳玉梅出現在了劉姨身邊,伸手抓住劉姨肩膀,助她站起。
秦力蛟眸冰冷,第一次,沒有因見到主母而產生任何氣場上的任何退卻。
柳玉梅看向劉姨:「你跟他提醬油瓶了?」
劉姨:「啊?嗯————吧。
柳玉梅:「你撩撥他做什麼?」
劉姨:「我希望他,能把心底積壓了那麼久的氣,趁著這次機會,給徹底散出來。」
柳玉梅:「那你最好得盼望他們,這第二批來的人,足夠強,也足夠多,要不然,還不夠我和阿力搶的。」
話音剛落,可怕的威壓就從柳玉梅體內炸開,手中長劍這次不再鳴叫,而是直接脫手,化作流芒,似不容侵犯的霞光,將主人環繞。
當年大婚之日,秦柳兩家將聘禮、嫁妝禮書陳列,向整座江湖展示兩座龍王門庭之可怕底蘊。
其中,柳家嫁妝第一位,是空著的。
這是柳家人故意為之,因為柳家人心底,有怨氣。
秦家人對此不合禮之舉,亦沒敢做絲毫置喙,因為他們有點心虛。
這單獨空出來的第一位嫁妝,就是柳家大小姐放棄點燈。
在柳家人看來,此舉等於是將一代龍王之位拱手贈予秦家。
從秦家人的態度反應上,也絲毫不覺得這是柳家人在給自己臉上貼金。
此刻的柳玉梅,是年輕時的身體結合年邁的意識,付出巨大的代價,只為了讓自己在今日,可以發揮出昔日的巔峰實力。
剛被拉站起來的劉姨,身體再次顫抖,這是被體內的蠱蟲帶動的。
劉姨看看阿力,再看看老太太,自言自語道:「一個個的,都說我剛剛貪玩。呵,我就知道,要是不趕緊抓緊時間先好好玩一下過把癮,接下來我根本就搶不到能玩兒的機會。」
柳玉梅目光看向自己最開始立劍的位置,代表著小遠最後身亡的一道道明家人死亡氣息,正向上衝出。
「他們,就要上桌了。」
「上菜了,上菜嘍!」
譚文彬端著切好的肉片走入道場。
李追遠用夾子夾起一摞肉,攤放至滾燙的銅鏡上。
「滋啦————滋啦————」
很快,肉就烤好了。
少年馬上將肉掃入盤子,遞給夥伴們去分的同時,又拿起一盤新肉,繼續去烤。
陳曦鳶拿笛子代替風箱吹灶火,林書友拿金鐧代替劉姨平時用的大鏟子炒菜。
在兩位強強聯手之下,不僅鐵鍋炸開,連帶著廚房屋頂都轟出一個大窟窿,瓦片「嘩啦啦」碎落。
好在,銅鏡上仍殘留高溫,正好可以拿來湊合吃頓燒烤。
譚文彬:「不知道這個點了,老夫人他們吃上飯沒有?」
李追遠:「應該是也快吃了。」
「奶奶,您再吃點吧。」
年齡最小的孫女,持勺端羹,勸明琴韻再進一點。
在明家,也就小孩子,還能做到正常情況下的柔聲細語、心平氣和了,但等正式打好基礎,開始修行明家本訣後,這份平和,也將很快離他們遠去。
「奶奶飽了,你自己吃吧。」
「可是奶奶,您才吃了這麼一點,您現在這麼瘦,這哪夠?」
明琴韻現在何止是瘦,簡直形如乾屍,說是皮包骨頭都帶著點牽強粉飾。
「奶奶得留點肚子,等著吃其它好東西。」
「奶奶,你居然偷偷藏好東西吃,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呵呵,雖是奶奶吃的,但這滋味,終究還是落在你們身上去享。」
——
明琴韻示意孫女攙扶著自己躺下,身下有墊靠,明琴韻半側躺著,對著房門。
如若視線一路順移至外,可以發現,自明家老祖宗的門口直到宗族堂,一路上,沒有任何一個明家人。
宗族堂的老管事,十五年前在值守時偷偷喝酒的事被發現了,這會兒正跪在老祖宗院兒里,請罪。
不斷有年輕的宗族堂看守,急匆匆地從堂內跑出,一路跑到這處院子,對老管事進行稟報。
起初,老管事還驚愕於這小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竟敢擅闖這裡來稟報這點公事?
可堂內年輕子弟也很委屈,他們是想按以往那樣層層匯報,可奈何就是找不到可匯報的人吶,路上的那些院落,不是閉門就是閉關,他們只能硬著頭皮進到這裡來匯報,因為族內人命牌碎裂之事,過時未報,得受極為嚴厲的家規懲處。
他們心裡也無比奇怪,這老祖宗的院子,怎麼就不設防,就這麼讓自己等人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這種詭異的工作環境與氛圍,還在繼續。
靠在床上的明琴韻,仔細傾聽著命牌碎裂的情況。
在她臥房外,一眾明家長老喝茶的喝茶,看書的看書,大家都有事做,也都很安靜。
第一塊命牌碎裂的消息傳來時,所有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這說明,開始了。
負責點火的,是令家。
故而對何時開頭,是否能成功把這頭開啟,明家人心裡,也沒底。
畢竟,哪怕是雙方高層交流時,走的也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調調。
當第一次出現,很多塊命牌一起碎裂的消息時,臥房裡的明琴韻,露出了笑容,吩咐孫女把碗端起來,她要再進一些。
客廳里的一眾明家長老們,亦是面露笑容,有的還忍不住,互相拱了拱手,這架勢,看起來像是在過年。
頭開成功了,眼下開始步入正軌。
接下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明琴韻就著這一輪輪進院的匯報,連吃了好幾大口羹。
還餘下小半碗,她從孫女手中接過,端在手裡,只看,不吃。
孫女難受得蜷縮在床下,這處環境裡,充斥著不斷提升的精神壓抑,讓她無比痛苦,瀕死感濃郁清晰。
客廳內的一眾明家長老們,也都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終於,宗族堂內一位年輕子弟慌慌張張地跑進院,向罰跪的老管事,匯報出了最大的一筆命牌碎裂數目。
「呵呵呵呵!」
明琴韻仰頭,張開嘴,將碗裡的羹全部倒入嘴裡。
客廳內,有長老將手裡的茶杯捏成粉末,有將手中的書點燃,有將一把鬍鬚拔出————
七長老:「我最近準備給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兒子,說一門親事。」
諸長老馬上起身,無比熱情道:「恭喜恭喜!」
「哈哈,可喜可賀!」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好事啊!」
「一掃我明家鬱結之氛,我明家,不絕!」
「何止不絕,當興,當興吶!」
「設宴,擺酒,先提前好好慶賀一番!」
「對對對,同去,同去!」
「你為何不去?」
「爺爺,我為何要去?」
「除魔衛道。」
「那種層次的邪祟,需要層層往下吩咐,特意讓我去解決麼?而且,距離那處峽谷,還這般近。」
令慕陽看著站在下方的孫子令五行,搖了搖頭:「你讓爺爺我,很失望。」
令五行:「爺爺,是他的背影擋在我面前,我看不見希望了。」
令慕陽:「既見高山,當心喜之,你現在,連攀峰的勇氣都沒了麼?」
令五行:「爺爺,如果有的選,孫子我真的寧願去攀高峰,而不是您幫我,把峰給削————」
「放肆!」
「噗!」
令五行口吐大口鮮血,身形倒飛,撞在了牆上,落地後,不敢起身,改為跪姿。
令慕陽:「再高的山,若是經不住風吹雨打、電閃雷鳴,那也是因為那座山本身,不夠結實,命中當缺。」
令五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漬,雖然事先毫不知情,可他現在大概能猜出,自己家裡人,到底在做什麼。
因為他知道,這樣的事情,當初他們就曾做過一次。
「家主。」
石門外傳來聲音。
令慕陽揮手,打開石門:「何事?」
「明家送來訃告,說明家最近家裡燃起瘟疫,今日一連病故了很多人,好在,現在已經控制好轉了,只是,最後一批病故的人數,最多。」
令慕陽揮了揮手:「照老規矩,派人攜奠禮、登門慰問。
「是,家主。」
「轟隆隆!」
石門關閉。
令慕陽看向自己的孫子,道:「山塌了,你現在不用翻,可以走過去了。」
令五行目露驚愕,他的臉上情緒變化十分複雜,一會兒不敢置信,一會兒痛心惋惜,一會兒驚喜交加————
到最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是不知道該以何表情何心境自處,身形踉蹌間,顯得無比失魂落魄。
令慕陽:「五行,別讓爺爺失望。」
「姓李的,你可別讓哥哥我失望。」
趙毅重重地嘬了口菸斗,沒過肺,吐出濃濃的煙霧。
下方瀑布池子裡,陳靖還在奮力掙扎,但他被下方的陣法壓制著,根本無法脫離瀑潭範圍,只能一邊嚎叫一邊將體內雜亂的妖氣外泄橫掃。
借著煙霧遮掩,趙毅的目光瞥向遠處山林。
他知道,那裡肯定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
看自己是否會給姓李的通風報信,看自己究竟是何種等待反應。
「姓李的啊,我都把你賣得那麼徹底了,你光是從他們對你了解如此深入細膩,也該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吧?
他媽的,你可千萬別健力寶喝多了給自己喝醉了,稀里糊塗地真去了啊。
老子還等著靠這次他們的失敗,好徹底洗白自己,真正獲得他們信任,以後好繼續換波更大的呢。
姓李的,你要真死了,對得起我這麼一位優秀內奸麼?」
明家的訃告,送去了很多家。
收到訃告的人,有的竊喜,有的矜持,有的放聲大笑,有的唏噓長嘆。
還有的————
陶竹明拿著訃告走進湖心亭,遞給自己的爺爺。
他在認真觀察著自己爺爺的反應。
——
陶雲鶴接過這訃告,看了看上面這一連串的名字,又扭頭看了看特意把這訃告拿給自己的孫子。
老爺子放下訃告,伸手摸了摸陶竹明的額頭:「你這孫子發燒了?」
「爺爺,這是明家剛剛發來的。」
「你管他明家鬧不鬧瘟疫呢?這玩意兒,你交給下面人照舊例走個人情往來就是了,用得著特意拿給你爺爺我看?
難道我是認得這上面一連串姓明的名字————」
陶雲鶴皺了皺眉,把上面的名字又看了一遍,對陶竹明道:「竹明,你的擔心不無道理。」
「嗯?」
「把這訃告拿給你三叔去看,說不定咱家安排在明家的內應名字就在裡頭,讓你三叔去梳理一下,要真在裡頭,就是明家在藉此方式對我們發出警告了。
這種重病的老虎,沒必要第一個去招惹。」
「內奸?」
「是內應,各門各戶間,難免有些興致相投的朋友,也有些心懷怨懟之人,彼此多做些交流,也不算太過分吧?」
「好,我拿去給三叔看。」
陶竹明接過訃告,轉身向外走去。
走了一段距離後,陶竹明忽然舉起方印,通過方印反射,查看身後湖心亭內爺爺的神情。
結果,他看見自己的爺爺,在摳鼻屎,還將摳完的小拇指,在石桌邊緣颳了刮。
陶雲鶴察覺到陶竹明那邊的異樣,扭過頭,對著他豎起小拇指:「怎麼,你要嘗嘗?」
「轟!轟!轟!」
峽谷大界,正在被從外部開啟。
柳玉梅才剛發出信號沒多久,他們也才正式動手沒多久,可這大界,卻已出現明顯鬆動。
這說明,外面有很多陣法造詣非常高的陣法師,要不然,斷不可能如此高效率。
這時,大界天幕上,出現了一片片羽毛,先是洋洋灑灑,最後像是下起了鵝毛大雪,覆蓋住了廣闊一大塊。
因這些羽毛的出現,使得大界被撬開的速度,進一步加速。
秦叔抬頭。
這些羽毛,他見過。
當年在江上,由這羽毛幻化出來的大陣,曾一次次壓縮自己的騰挪,讓自己不得不承壓而戰。
這麼多年,這羽毛,比當初數量更多,也更大了。
劉姨眸子泛著寒光,很多仇人,秦叔自己當時沒在意的,她都通過分析觀察秦叔身上的傷勢,記下來了,至於秦叔本人都記得的仇人,她又怎麼可能忘?
柳玉梅:「阿力,記住,待會兒要率先對最擅長使用陣法的邪修出手,不能讓他將大界徹底翻轉,要是讓這裡的邪祟外溢,將荼毒蒼生。」
秦力點了點頭。
柳玉梅手中的劍,不斷指向秦力。
秦力身上的勢,一層一層地被疊起。
等接下來動手時,秦力無需再蓄勢,一開始就是氣勢疊滿的巔峰狀態。
三人身後,有一頭被風水氣象困住的雷獸在無能狂怒,還有一個被蟲子鑽入眉心的明家人在痛苦地打滾。
大界之外的綿延山坡上,站著很多人。
一中年男子,正對著前方不住揮舞鵝毛扇,好讓這鵝毛大雪,下得再大一些。
令家人發出號召,說此處峽谷內,發生了動亂,召集附近的江湖人士共同控制處理,以免災禍外溢。
歐青峰正好被宗門派到這附近採茶。
這本該是宗門內雜役弟子乾的活兒,卻被派給了他如今這位宗門內的長老,而且,將這採茶份額目錄親手交給自己的,還是自己的師叔。
他沒拒絕,來採茶了。
份額很大,他一連採了好幾天,都沒采完,然後,等來了這份號召。
負責看管茶園的小管事,為了能給自個兒謀求一個表現,將茶園裡所有人都組織起來,趕來幫忙助陣。
小管事不知道歐青峰的身份,反正能被派到這兒當採茶勞役的,在雜役弟子裡也算是混得最差的那一類,也不用去細究什麼身份,所以,小管事也對歐青峰下達了命令,順帶還埋怨了句怎麼這次派給自己的雜役,年紀都這麼大,幹活兒磨嘰就算了,可別害的自己連這表現機會都搶不到。
當即,一股熟悉的感覺,襲遍歐青峰全身,雖然環境不同、規則不同,可這種特殊的質感,卻似曾相識。
他立刻聯想到了過去,又馬上結合到了當下,因為過去那位與當下如今江湖上風頭最盛的那一位,出自同一門庭。
歐青峰嘴角露出了笑意。
當年阻你走江還不夠,今日還要再阻你晚輩,你家背後縱有兩座龍王門庭又如何,有這大半個江湖壓著,就休想再翻身!
小小的茶園管事根本就對「動亂」這詞沒概念,還以為是要圍捕哪個小妖獸小邪祟,結果來到這裡,看到這漫山遍野的大陣仗,直接發懵了。
此地,身著明家與令家服飾的人最多,幾乎占到九成。
當明家那裡的陣法師,開始著手破界時,令家那邊的陣法師也迅速跟上。
歐青峰知道,這是收到動手信號了。
瞧這架勢,應該是裡面的事已經解決了,要不然斷不會表現得如此放鬆。
山野中,不斷有陣法師出手相助,且普遍陣法水平不俗。
歐青峰留意到,這些陣法師往往都被一伙人圍在中間,不僅陣法師年輕,圍著陣法師的人里,也至少有半數是年輕的。
並且,這一夥伙人,普遍都站在毗鄰大界分割線外的位置,仿佛已迫不及待,只要大界稍微開條縫隙,他們就會立刻衝進去,鎮壓動亂。
除了一夥伙的外,還有些三三兩兩的,或者乾脆是一人的,在看見陣法師們相繼出手後,也都從中後方的位置向前走。
像是賽跑比賽即將開始,大家都來到起跑線前,各就各位。
而且,這幫人雖然不是穿著明家就是令家的衣服,可從身上背負的兵器以及流轉而出的氣息就能輕鬆判斷出,他們根本就不是這兩家的人。
歐青峰內心一陣追憶,在這些人身上,他好似看見了自己的青春。
也罷,我也來幫幫你們吧。
當歐青峰掏出鵝毛扇,扇出鵝毛大雪時,其實他身上並未流露出特殊之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只是覺得熱在扇風。
但仍有一道道目光,在見到這鵝毛大雪後,就開始有意識地搜尋,甚至,已經有人看向了自己。
這不是察覺出來的,而是認模樣認出來的。
有些人易容了,有些人還是老樣子。
歐青峰臉上的笑容更濃郁了,自己不僅在這裡重溫了青春,還見到了不少曾經站在自己青春里的人。
這也算,另一種有始有終了吧?
在外面一眾陣法師齊心合力之下,大界不再嚴密,它的邊角處,出現了一道道裂口。
「除魔衛道,就在今日!」
「庇護蒼生,義不容辭!」
「吾輩正道,捨身取義!」
裂口一出現,就有一批人,以個體或團隊的形式,散亂無章地快速沖入。
後方,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們和歐青峰一樣,都陷入了回憶,對此也都表示理解。
假使當年,也就是當年那位重傷垂危之下逃出去了,要是他被徹底留下來,怕是為了他的屍體歸屬,眾人也得爆發一輪新爭鬥。
其實,他們這些人中,擁有頂尖背景的是少數,當年之所以參加那一場圍獵,一是因為個人或自家傳承被允諾了足夠大的好處,二是————對於出身不是那麼好的他們而言,能親手讓一代江上天驕折戟,讓一座龍王門庭進一步垮塌陷入泥沼,這件事本身,就能給他們帶來極大的慰藉與快感。
歐青峰搖了搖頭,從自己鵝毛扇里摘下一根羽毛,捏了捏,讓其化作藍色火焰燃燒,飄然成灰。
到底是年輕氣盛,有你家前輩例子在前,你居然還敢如此高調。
問罪江湖是麼?那你就且看著,這座江湖,問你要命!
正在歐青峰沉浸在這種讓自己很舒服的情緒氛圍里時,忽然間,像是被關燈了一般————
天,黑了!
可這正是午後,戶外山野,艷陽高照,哪裡來的燈可以關?
歐青峰將扇面覆於面上,通過羽毛間的縫隙,抬頭向上看。
他愣住了,神情陷入凝滯。
就在這頭頂上方,他看見了日月輪替、斗轉星移。
這是有人,以磅礴強橫到難以想像的風水之力,硬生生地將這一片區域頃刻籠罩,才破舊界,又立新界。
而且,無比霸道地,對著這漫山遍野,如此多的人出手,更是不將這兩座龍王門庭的人放在眼裡。
不,這不可能是那小子,就算他是兩家龍王門庭的家主,也不可能在小小年紀,就能擁有這番氣象手筆。
這到底是哪家老祖宗在裡頭?
歐青峰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心裡清楚,大部分家族門派的老祖宗,也沒能力做到這種程度。
事情有變,得撤!
歐青峰再次揚起鵝毛扇,但這次,他是打算尋找破口離開。
就在他剛要轉身時,一股殺機,清晰無誤地鎖定住了自己,直白裸露,毫不遮掩!
歐青峰內心警兆升騰,偏偏這種感覺,竟也是似曾相識。
他想到了那一日,那位在下方被圍攻時,好幾次在戰鬥間隙,將目光投向自己。
是你!
歐青峰張開嘴,他現在很想對那龍王令與龍王明家的人破口大罵,你們他媽的這到底是在搞誰!
不是按心照不宣的默契搞人家小的麼,怎麼網住的是家裡大的?
大界內。
柳玉梅手裡的劍,已經不在手中,而是去了天上。
是她,將這燈,給關了。
因為天黑看不見,就容易造成誰都不想發生的誤會。
柳玉梅開口道:「先偽裝龍王令與龍王明,污毀龍王門庭清譽:再毀我聽風峽、戕我家臣,製造動亂;如今又欲將動亂外溢,為禍人間。
此等駭人行徑,實乃十惡不赦之邪修,當誅!」
秦叔身形離地,向外投射而出,他要先去殺會陣法的邪修,因為他們有可能破開主母布下的結界造成逃脫,最先要殺的,就是那鵝毛大雪。
柳玉梅緩步前行,她步伐很慢,可身形似鬼魅閃爍,並且不再只局限一處,而是在多處區域同時出現。
最先衝進來,散播而入的,她知道是什麼人。
這幫人,都是有背景有勢力,所以才能提前得到消息,特意趕到這兒,妄圖吃自家小遠「骸骨」的。
一伙人,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衝刺。
「快找,在哪裡,究竟在哪裡?
必須要找到,他身具兩座龍王門庭傳承,那位老夫人必然在他點燈前分割出可怕底蘊,這才能讓他在江上凌駕於眾人之上!」
年輕男子命令剛下達完,就看見自己沖在最前面,憑強悍體魄為團隊開路的手下,身首異處。
這簡單柔順得,仿佛自己這個手下,是紙糊的。
「有危險,停下,防禦!」
年輕男子停了下來,他餘下的兩個手下,卻沒聽命令,都在繼續向前跑,一個跑著跑著,自己和自己散開,裂成了兩半;一個跑著跑著,自己把自己拋下,下半身還在往前跑,上半身脫落在地。
「你到底是誰!」
走江以來,他所遭遇的所有邪祟加起來,都無法給他造成眼下這種恐懼感。
他看見了,看見了一道身影出現在他面前,很年輕,很美,美得讓人心悸。
她不是邪祟,她是人!
「我是————」
自我介紹才剛開口,年輕男子就看見一團血花迸濺,他低下頭,看見是自己的心臟,崩開了。
以心臟為起始點,這種崩裂還在繼續,如同自己是用線頭纏繞起來的,現在線頭正在快速被拆解。
很快,不僅是他的身體,還有靈魂,全都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柳玉梅:「既然你們這麼喜歡這種方式,那我就以相同的方式,回敬你們。
1
歐青峰透過鵝毛扇縫隙,讓自己的視線更為精準清晰,他想提前預判到那位究竟要從哪個方向過來,他好提前轉移。
他成功,他預判到了,可同時,他也看到那個人了。
那人在前進,走的是直線,凡是擋在其身前,被其觸碰到的人,全都在瞬間化作血霧,連慘叫聲都無法發出。
因其速度太快,大部分人都無法察覺到他的存在,有小部分人能察覺到,但都下意識地避離,無人願意去主動阻擋。
這與當年時不一樣,當年有人組織、有人牽頭、有人布置更有人親自壓陣,當年的歐青峰,身前有茫茫多的人,他只需從容地不斷操控陣法。
可這次,無人來為他這個陣法師護法。
歐青峰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吐在鵝毛扇上,扇面向下一壓。
剎那間,他與那位之間,大雪滿地。
可當那位踏入這片白色區域時,歐青峰手裡的鵝毛扇整個燃起。
自己布下的大陣,不僅無法鎮壓住對方,甚至連阻擋都無法做到。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秦力來到了歐青峰面前。
當一個陣法師,被一個武夫近距離貼臉、幾乎面對面時,結局就是註定的。
秦力伸手,抓住了歐青峰的脖子,將他提起。
歐青峰身上一件件器物符咒全部發動,再又全部被氣浪絞為斎粉。
「你————你不是走江失敗了麼————你不是失敗了麼————」
秦力手指發力。
「砰!」
歐青峰整個人化作一團血霧。
秦力點了點頭,他是走江失敗了,以為自己輸了一切,但當小遠出現後,他忽然發現————
「我是失敗了,但我現在,敗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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