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2/2)
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笨,心急與心慢,其實差不了多少。
小時候,他在村里沒有朋友,不僅是因為他吃香。
那時候,村裡的小孩都喜歡喊他「次子」「小次子」「次生侯」,這在南通話里,是「傻」的意思。
他每次都只是站在那裡笑,聽著他們這樣喊自己,自己越是這樣,他們就越是喊得起勁。
起初,爺爺以為他們在欺負自己,還幫自己去教訓他們,後來,爺爺發現,自己居然真的不生氣。
「潤生侯,別人喊你次子,你是怎麼還能笑得出來的?」
「爺爺,不能笑麼?」
「不能!」
潤生不理解,為什麼被一群傻子喊自己傻子,不能笑。
直到那天,在李大爺家,他見到了與阿璃坐在二樓露台上的小遠。
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怕小遠會喊自己「次生侯」。
因為他知道,小遠和別人不一樣,小遠不是傻子。
結果,小遠喊自己「潤生哥」。
九條黑影,依舊在潤生身上亂竄。
潤生低下頭,看向它們。
他抬起手,抓住其中一條,將它拔出。
「噗!」
拔出去後,潤生又將其對著自己身上氣門位置,刺入。
先前是李追遠操控主導下的虛化融合,現在是潤生主動干預下,將縛實打實的尾巴,扎入自己的身體。
這體積,如一根杯口粗的大釘,就這麼洞穿扎了進去。
鮮血飛濺,血淋淋的灌輸,這條尾巴,居然就此安靜了下來。
潤生再次拔出第二條,然後扎入。
「噗!」
不停地拔出,不停地扎入。
很快,祭壇上的潤生,變成了一個血人。
潤生覺得自己笨,那就該用最笨的方法,就像是當初自己的師父秦叔,拿棺材釘給自己開氣門方便自己去體驗感悟。
九條尾巴,全部被潤生扎入身體。
「小遠,我餓了——」
「潤生哥,餓了,就吃。」
潤生扭過頭,對著身上羊羔的身體,張口咬了下去,他開始撕咬、吞咽。
搏腦袋處的天燈,一下子變得比之前更大更亮。
它開始掙扎反抗。
惡蛟浮現,代表李追遠的意志,對縛進行鎮壓。
事情的方向,還是在李追遠的計劃之中,但具體的實施細節,潤生自己做了調整。
李追遠原本想走的是精細路線,但潤生選擇了自己最習慣的簡單殘暴。
這時,少年發現潤生身上的九條黑影,逐漸順著秦氏觀蛟法的方式運轉,幫助潤生鎮壓縛的反抗。
縛的九條尾巴,已經背叛了它。
當這種僵持被不斷拉長時,九條黑影的運轉越來越快,縛他的掙扎也越來越微弱,身軀開始融化,皮毛化作汁水,滴淌在潤生身上,與潤生的鮮血交匯,再通過氣門流轉的方式,不斷進出潤生體內。
「吼!」
搏發出不甘的怒吼。
「啊!」
潤生發出大喝,一隻手抓住「羊頭」。
「啪!」
「羊頭」被捏碎,天燈化作火星散落頭骨碎片內,潤生張嘴,將手裡的這些全部吞了下來。
咀嚼時,嘴裡不斷傳出碎裂的聲響,似凶獸正在啃噬著獵物殘渣。
「轟!」
一道氣浪,自潤生體內炸響,連這座新建的道場,都為之共振。
終於,一切歸於平靜。
惡蛟從潤生體內飛出,落回李追遠掌心。
李追遠閉上眼,舒了口氣,在台階上坐下:「清理一下。」
道場內有水缸,譚文彬和林書友各洗了一條毛巾。
林書友見譚文彬已經走向了潤生,他就打算拿著毛巾去給渾身是汗的小遠哥擦擦,結果剛準備分開,就被譚文彬抓回來,一起擦潤生。
阿璃從熱水瓶里倒出熱水,將毛巾打濕後,摺疊好鋪在手上,過來幫少年擦臉。
等少年把毛巾接過來自己擦後,阿璃拿啟子打開了一瓶唯怡豆奶,插入吸管,遞給少年。
這豆奶本地沒經銷商,是柳玉梅瞧見阿璃新藏品後,讓劉姨特地訂來的。
李追遠是累到了,身體有些支撐乏力,問題不大。
潤生那邊,哪怕有譚文彬和林書友一起幫忙擦,可血水太多,完全擦不乾淨。
「我自己來吧。」
潤生走到水缸前,將水缸舉起,對著自己腦袋,倒翻。
「嘩啦啦——」
身上的血,全都被沖刷了下去。
潤生胸前後背處,出現了九條猙獰的疤痕,每一條都極致蒼道,既在體內,又似附著在身外。
林書友臉貼近,仔細看了下,發現這九條疤痕都在跟隨著潤生的心臟跳動。
至於潤生身上原本的那些溝壑,則已經都結痴了,應該是已完成歷史使命。
陳靖看向趙毅:「毅哥,我也能這麼吃妖獸麼?」
自己以前只是吸妖血,場面上看起來,比潤生差遠了。
趙毅:「他這麼吃可以,你這麼吃,會死。」
陳靖:「為什麼?毅哥你不是說我身上有妖的血脈,不是普通人麼?」
趙毅:「因為他是——」
猶豫了一下,趙毅還是沒把這公開的事實說出口。
陳靖是有妖血脈的人,潤生——則可能是反過來。
趙毅:「阿靖,上去比比看。」
陳靖:「好的,毅哥。」
趙毅站起身,打算仔細觀摩。
潤生看向李追遠,李追遠點了點頭。
趙毅見姓李的不發話,就自己做起了裁判:「面對面,對沖,只允許出一招。」
有了先前林書友與譚文彬的示範,趙毅對這場切磋的結果早就不抱希望,他現在只是想單純體驗一下這絕望到底有多深。
雖然潤生的提升過程,相較於先前的林書友與譚文彬那種,少了很多絢麗,但趙毅清楚,潤生和他們不同,潤生走的是秦家正統路子,前面的目標是現成的秦叔。
秦家人,向來不喜歡花里胡哨,只憑自己的拳頭說話。
趙毅:「阿靖,妖化。」
陳靖身上的白狼毛髮再次長出,雙眸泛起血紅。
趙毅看向潤生,想說什麼,還是打住了,轉而揮手:「開始!」
陳靖喉嚨里發出一聲狼嚎,向潤生沖了過去。
潤生沒動。
他身上的九條疤痕,快速震動,隔遠一點,像是身上附著的九條黑影,即將甦醒抬頭。
剎那間,可怕的吸力呈現,潤生周圍的空氣全部向他身前壓縮,在他與陳靖之間,出現了一片片懸浮的水珠。
陳靖來勢洶洶,沖入其中,利爪向前,意圖撕裂一切阻撓。
然而,他的速度像是錄像帶被按了慢放鍵般,逐漸滯緩下去。
越是繼續向前,陳靖感覺自己所承受的壓力就越大,不僅僅是來自前方,而是四面八方。
最終,陳靖躍起的身形,停在了潤生身前,他的爪子,定格在了距離潤生胸口近一分米的位置。
不是一厘米,因為以潤生的性格,要是只能確保一厘米的話,那太危險,不至於為了出個風頭特意搞這種極限操作。
一分米,足夠安全,很合適。
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終,潤生都沒動,嚴格意義上來說,他連一招都沒出。
潤生抬起右手,伸了過去,摸了摸陳靖的腦袋。
陳靖的眼裡,流露出了深深的驚恐。
阿靖不會有這種眼神,他最喜歡最崇拜遠哥,也就同樣對遠哥的夥伴們很有好感。
此時目光里的情緒,是來自他血脈深處的表達。
因為他是能傷到林書友的,而譚文彬影響到他時他的妖血脈沒有被觸動。
打不過不要緊,打輸了也無所謂,但這次是完完全全看不到希望的對局。
梁家姐妹咬著唇,發出嘆息。
徐明張著嘴。
他們比趙毅看得更淺些,也更慢些,趙毅在阿友那裡,就已經預判出了接下來的局面。
故而,這會兒的趙毅反而最輕鬆,只見他叉著腰,笑了笑,道:「好了好了,切磋結束。」
潤生鬆開了氣門,失去束縛與壓制的陳靖快速向前衝去,潤生伸手抓住了阿靖的手臂,轉了一圈後,幫其卸力拉了回來。
阿靖落地後,晃了晃腦袋,目光恢復清澈:「潤生哥,你像是一座山一樣,在我面前。」
趙毅:「不要搶我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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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毅哥,這座山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趙毅:「你又搶了一個人的台詞。」
林書友側過頭,對陳曦鳶小聲問道:「你覺得潤生現在飯量能比得過你麼?」
「我不知道,我最近飯量又新大了不少,還沒嘗試完全吃飽。」
趙毅:「陳姑娘要不要下場切磋一下?」
陳曦鳶:「我切磋做什麼?」
趙毅:「我看你道心好像完全沒受影響。」
陳曦鳶:「我為什麼要受影響?走江時要是被安排站在小弟弟對立面,我會自己二次點燈認輸的。」
趙毅用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阿友和譚大伴提升後,他腦子還會想著怎麼去面對他們,潤生從祭壇上走下來後,他連想都懶得想了。
「姓李的,完事兒了吧?我要回九江,寄情山水,閒雲野鶴去了。」
陳曦鳶:「你決定二次點燈了?」
趙毅:「不點。」
陳曦鳶:「還以為你看開了。」
趙毅:「還行,因為我老早就期待姓李的哪天喝健力寶時被嗆死。」
這時,趙毅發現姓李的這次手裡拿的是豆奶,就又補了一句道:「很不錯,現在又多了一個嗆死的方式。」
李追遠:「你現在可以回九江了,接下來用不到你了。」
「行,那我走了。」趙毅示意自己手下人跟著自個兒離開,再次走到道場門口時,趙毅再次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李追遠,「不是,就只清場我?」
李追遠:「是你自己要走的。」
趙毅:「你實話跟我說,接下來有沒有危險?」
李追遠:「有。」
趙毅:「那你還不清場?」
李追遠:「我需要足夠的人手留在這裡,以防萬一。」
趙毅:「唉,你都這麼說了,我哪裡還好意思走啊,算了,還是留下來幫幫你吧。」
李追遠:「其實你留下來也——」
趙毅:「住口,不准說了!」
李追遠:「——也可以,幫我運轉一下下面的陣法。」
趙毅舒了口氣。
走到李追遠身邊,面朝祭壇,曉得少年聽力好,就故意用蚊音道:「我剛還真怕你會說出傷人的話。」
「傷人的話,我早就說過了。」
「什麼時候?」
「在貴州。」
「呵。」
「那次是你距離能殺死我,最近的一次。」
「那次是我沒能豁出去,瞻前顧後,錯失良機。但我後來,就越來越不後悔了。」
李追遠操控惡蛟,布置祭壇新陣法。
趙毅繼續蚊音:「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不後悔了,快問!」
「為什麼不後悔了。」
「因為我時常在想,我想要的,到底是爬上前方的那座山的結果,還是期望站在山上看一眼真正的風景。」
新的陣法已經準備完畢,一條凹槽,一端在李追遠面前,另一端那裡擺放著一個箱子和一隻葫蘆。
「不是,姓李的,這陣法也沒多複雜啊,你虛弱到這種地步了?」
「累了。」
「不至於的,你是想賞賜我多一點參與感?」
「不是。」
李追遠將手掌放在身前,惡蛟游弋過來,划過少年掌心,傷口出現,鮮血不斷流出,順著凹槽,流向另一端。
「以血畫陣紋?你可真捨得!」隨即,趙毅又看向站在少年身後的女孩,「也確實捨得,肉爛在鍋里,血也留在窩裡。」
李追遠:「開箱。」
那箱子是趙毅自己封印的,他很輕鬆的將箱子打開。
破損的血瓷瓶,呈現在眾人面前。
一陣陣陰風席捲,瓶口似有魔鬼的呢喃,愈演愈烈。
趙毅:「這玩意兒擅長蠱惑心神。」
李追遠:「所以得由我親自封印。」
趙毅將陣法啟動,鮮血流淌到葫蘆下方,葫蘆顫抖,葫口塞子脫落,一柄微小兵器飛出,下方帶著一根血線,是李追遠的鮮血。
微小兵器飛入血瓷瓶內部,開始按照設計好的祭壇運轉方式,在血瓷瓶內部雕刻封印陣法。
李追遠的血,流得很多。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少年嘴唇開始發白,腦袋也有些發暈。
趙毅看著都有些心疼。
而女孩,看都沒往這裡看一眼,直接站到了凹槽另一端,血瓷瓶的面前,雙手張開,正在提前進行感知,以方便陣法完成後的掌握。
都是商量好的事,與其站在旁邊心疼少年流血,不如確保少年的血不會白流。
血瓷瓶內部的呢喃聲,越來越響亮。
趙毅:「不是,你這封印有問題,你最重要的一環封印是她?」
「嗯」
總。
「要是她沒能承受得住,這血瓷瓶等於被你徹底激活,你這道場能擋得住它影響不擴散出去麼,你知道我在找到它的地方看見多少骸骨嗎?」
「太爺不在家,外面有奶奶,有秦叔有劉姨,更遠的地方還有桃林。」
「我們哩,當第一波肉墊?」
「嗯。」
「快要到最後一步了。」趙毅微微放緩了祭壇運轉,扭頭看向阿璃,「你按照你的節奏走,我來配合你。」
阿璃雙手,緩緩向瓷瓶抓去。
趙毅緊跟著調整。
當阿璃的雙手正式觸摸到血瓷瓶時,陣法最後一筆雕刻完成,微小兵器飛出瓶口,回歸葫蘆。
女孩將血瓷瓶抱起。
血瓷瓶里的呢喃聲暴增十倍,近似嘶吼,全部朝向試圖掌控它的女孩。
女孩低下頭,閉上眼,身體被動跟著一起顫抖。
趙毅:「姓李的,情況不太妙,好像真壓不住,你是不曉得那血瓷瓶歷史上曾吸納吞噬過多少生靈——」
李追遠:「那你知道,秦柳兩家歷史上,曾鎮壓過多少邪祟麼?」
阿璃將頭抬起,眼睛緩緩睜開。
當眾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她身後,似是出現了一座平房虛影,平房內擺放著一張大大的供桌,上面是一座座模糊的牌位。
道場角落裡,有一個畫本框,似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對其快速翻動,每一幅畫被掀開時,在道場眾人身邊,都會出現一尊黑影。
有餘婆婆、有大魚、有老變婆、有將軍、有黑袍殭屍——
阿璃手中的瓷瓶變軟了,它像是隨時都可能融化,去復刻出其中一尊的模樣。
趙毅目光怔住了,咽了口唾沫,開口問道:「李追遠,你讓江上其他人——還玩個屁?」
桃林內,桃花紛落,不是落英繽紛,而是震落。
清安手持茶杯,一邊喝一邊看著頭頂:「這是今天第幾次了?」
蘇洛掐著手指回答道:「第四次了。」
清安:「下酒菜遲遲不來送,這茶也不讓人喝個安穩,你說這小子過不過分?」
蘇洛:「許是那位近期忙碌,一時忘了。」
—
「忘了?」
清安勾了勾手指。
身側潭水翻滾,很快,孫道長浮出水面。
清安側著身,看著孫道長,問道:「你說,他們會不會都忘了,你還在我這裡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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