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2/2)
一批批的人進,一批批的人出。
有人很乾脆地低了頭,也有人還處於倔強中。
但願意進來的這一舉動,本身就是預備低頭的鋪墊。
譚文彬知道,小遠哥是不喜這種應酬的。
可這種事的開頭,他譚文彬沒辦法去代勞。
譚文彬也愈發明白了柳奶奶曾對自己講的那句話:
龍王,是要壓服一個時代。
天色漸暗時,令五行從外面走回鹿家莊。
陶竹明靠在碑文上,嘴裡叼著一根草,吐出:「再不進去,就來不及了。」
令五行:「我沒打算進去。」
陶竹明:「看來,你家裡沒騙你。」
令五行:「你家騙你了?」
陶竹明:「多少都帶點髒,哪可能徹底乾淨?」
令五行:「有一個新消息,我從家裡那邊剛知道的,龍王明家,出事了。酆都大帝對龍王門庭出手,龍王明家的龍王之靈,全熄了。」
陶竹明聞言,看了看山門外的方向,顯然是聯想到了什麼。
「不對啊,酆都大帝的乾兒子,不該是九江趙毅麼?」
這時,有人從外面急匆匆地進來,多半是點燈者派出莊外與家裡進行消息互通的扈從。
陶竹明:「明家是幹什麼吃的,這次消息泄露得這麼快,完全沒壓住?」
令五行:「大帝頒下了法旨,萬鬼聽宣,昭告江湖,根本就瞞不住。」
陶竹明:「哦豁。」
令五行:「但凡這座江湖,將對待秦柳兩家的方式,同樣用在明家————」
陶竹明:「明家要完了。」
令五行:「我懷疑,他已經在對龍王門庭出手報復了,哪怕他還沒成為龍王。
」
陶竹明:「他的身份,還沒報全?」
這時,譚文彬的聲音,自鹿家祠堂處,向外擴散:「諸位可歇息好了?時候不早了,我等該上路了。」
席散人未散,大傢伙其實都在這幾等著下一步的指令。
當下,所有人都開始規整團隊,收拾行囊,出發離開。
沒有令行禁止,也沒有列隊行進,但自有一股秩序規矩在。
等幾乎所有人都離開鹿家莊後,白袍僧人,獨自出現在了鹿家莊山門口。
白袍僧人雙手合十,念誦經文,剛起個頭,他就停住了。
微微側頭,看見少年自身後走出。
白袍僧人:「施主,小僧下午見施主繁忙,就未去叨擾。」
李追遠:「多謝體貼。」
白袍僧人:「小僧法號——彌生,青龍寺鎮魔塔掃地僧。」
李追遠:「聽起來,是個好差事。」
彌生和尚:「是不錯,小僧自幼愚鈍,遲遲不得開悟,就被分配入鎮魔塔,由塔內群魔教導佛經奧義。」
李追遠:「都是好老師。」
彌生和尚:「它們是佛的另一面。」
李追遠:「青龍寺這一代,派的你點燈走江?」
青龍寺,是一座堪比龍王門庭的傳承,寺內有聖僧舍利庇護,亦是龍王之靈。
但像這種傳承勢力,在挑選每一代點燈走江者時,都會很慎重,不僅需要考量天賦,更是需要評判品行。
求達龍王之位很難,可只要能從江上下來,回歸寺里,必然實力與地位突飛猛進,要是品性不堅者點燈再回,很容易給自家傳承埋下大患。
李追遠之所以會有此問,是因為他能察覺到,彌生和尚身上並不存在那種大德高僧的質感。
彌生和尚:「自是不會選貧僧了,貧僧是偷偷自己點燈,果然,按照江水規矩,貧僧很快就遇到了本寺的正統點燈者,貧僧就送他先一步去了西天極樂。」
李追遠點了點頭,跳過這個話題,問道:「大家都走了,你留在這裡做什麼?」
彌生和尚:「這裡雖然被打掃乾淨了,但殘魂怨念仍在,鹿家莊滅得冤、覆得慘,您都說了,這是一場錯誤,那貧僧準備為這場錯誤,做一場超度,我佛慈悲。」
李追遠:「既是我犯的錯誤,那哪裡能勞駕別人?」
彌生和尚:「施主,您也會超度?」
李追遠:「會一點。」
彌生和尚:「施主考慮周全,如此,倒顯得是貧僧多慮了。」
白袍僧人後退一步,將山門讓給少年。
李追遠面朝鹿家莊,掐印。
彌生和尚只覺得自己慧眼處生疼,隨即,一座鬼門虛影轟然而落,震盪其識海,迫使和尚又後退了兩步。
李追遠掌心向前一推。
「吱呀————」
沉悶的摩擦聲響起,鬼門緩緩打開。
鹿家莊內,剛剛橫死的鹿家人殘魂,從四面八方被拘出,強行吸納進了鬼門O
最後進來的,是鹿九,他的靈魂也只剩下一顆腦袋,正用驚恐的目光盯著李追遠:「你好狠毒,你已殺光我鹿家人,仇也報了,可現在連死人都不願放過,你簡直在褻瀆龍王門庭!」
李追遠指尖微晃,鹿九的亡魂被少年從鬼門前吸扯進掌心。
「背後偷偷做壞事落井下石、吃人絕戶的,明明是你們,為什麼還有臉要求我繼續光明正直?
我只是按照你們的方式來對待你們,怎麼,你們這就接受不了了?
玩兒法,變了。
死,在我這裡,只是復仇的開始。」
少年隨手一丟,鹿九的亡魂被捲入鬼門。
輕輕拍了拍手,鬼門消散。
鹿家莊內的陰氣怨念,盡數被化解,呈現出了山林傍晚的寧靜清澈。
李追遠轉身,看向彌生和尚。
「小師傅,我這超度,如何?」
彌生和尚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微笑道:「青龍寺鎮魔塔頂層,該有施主您一席之地。」
潤生出現在彌生和尚身後。
李追遠走到彌生和尚身側,伸手拍了拍和尚的胳膊:「小師傅若是哪天厭倦這江上廝殺爭奪,想上岸回歸清淨時,切勿忘記通知於我。」
無論是在江上針對秦叔,還是在岸上對秦柳兩家的施壓逼迫里,都沒少得了青龍寺的身影。
劉姨在帳冊里,用盡各種修辭手法,把那裡的禿驢給咒了個遍。
彌生和尚坦誠道:「貧僧還未想好,貧僧仍抱有一顆向佛之心,望有朝一日可成聖,亦或者,歸寺時,寺門正開,以迎貧僧紅塵歷練歸來。」
和尚雖然殺了青龍寺當代走江者,但他仍然想獲得青龍寺正統承認。
在李追遠如此壓力下,他依舊拒絕了少年讓自己充當內應顛覆青龍寺的提議。
李追遠:「果然,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彌生和尚雙手合什:「我佛慈悲。」
和尚眉心,佛印生輝,周身金光流轉。
其氣息,變得更為精純,佛道層次提升明顯。
李追遠:「小師傅這是拿我當磨刀石,磨礪心境?」
彌生和尚:「萬物皆有緣法,眾生皆可參悟。」
李追遠:「那我幫小師傅你,再好好磨一磨?」
彌生和尚:「阿彌陀佛,貧僧由魔入佛,施主由人入鬼,念不一,道不同,得一息之悟,已是我佛垂憐。」
似一語成讖,本已變得很乾淨的四周,憑空出現了一縷縷鬼氣,向李追遠凝聚靠攏。
雙方沒有真的動手,潤生就站在和尚身後,和尚也沒動手的機會。
但道路信念之爭,卻已展開。
而且,是和尚先動的手。
他在判定,李追遠由人入鬼,以此方式,為李追遠的未來發展設限。
李追遠對著和尚,單手合十,運轉《地藏王菩薩經》,沉聲道:「我佛何在?」
下一刻,少年左臉孫柏深慈悲為懷,右臉地藏王菩薩悲天憫人。
孫柏深沒得選,唯一可押注的,就是李追遠。
菩薩已得數層地獄,窺見曙光,正是最積極迫切時,又受酆都大帝此舉刺激,受少年佛號召喚時,比過去更加捨得下力氣。
李追遠眉心印記閃爍,其光耀,數倍於彌生和尚,少年背後佛光更盛,隱然已成金輪流轉。
彌生和尚神色驚愕,嘴巴微張。
他自覺由魔入佛,持大毅力、受大苦難,方獲佛門認可。
可眼前這少年,卻是在得佛門爭寵!
金燦燦的佛光,近乎將少年淹沒。
少年的聲音自裡面發出:「小師傅,你的佛,似乎更青睞的,是我啊?」
「咔嚓!」
彌生和尚眼眸里有東西碎裂,逐漸泛紅,其眉心更是演化出一道道魔紋,周身更是流淌出魔氣。
「嗡!」
僧袍中的金色禪杖落地。
這是他殺青龍寺當代點燈者後,所得之法器。
此時,本該象徵佛法威嚴的法器底端,浮現出一顆顆魔頭,恣意猙獰。
彌生和尚不停深呼吸,企圖壓制這種魔化,但他每次呼吸時,喉嚨里都會傳來魔音低吼。
他壓得很艱難,似站在懸崖邊,向前一步佛,向後深淵魔。
旁邊,坐在石頭上正在對古琴做最後一步修理的阿璃,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看向和尚。
女孩眼裡的色澤,漸漸褪去。
一股大恐懼,正施加在彌生和尚身上。
似一隻巨大的手,正緩緩將自己攥住,隨時都會將自己拖拽入深淵。
彌生和尚眼睛裡對李追遠露出了求饒。
李追遠身上金光散去,少年恢復正常。
阿璃挪開視線,低頭繼續修理古琴。
彌生和尚身形踉蹌,臉上魔紋消失,冷汗淋漓。
李追遠:「小師傅,我之前的提議,還請你再好好考慮。」
彌生和尚面露痛苦:「我想成佛,我想成佛————」
李追遠:「寺里如果沒有了佛,那就都是佛。」
彌生和尚愣在原地許久。
當他重新清醒過來時,少年等人早已離開,僧袍里,被放入一個厚厚的文件袋。
先前離莊而出的狼群,並未走太遠,停在鹿家莊外頭的一處有溪水區域,等待下一步。
彌生和尚的歸來,讓大傢伙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大傢伙願意遵守規矩的一大原因是,那位本人也願意遵守這規矩。
彌生和尚走到令五行面前。
和尚沒開文件袋,上面寫著令五行親啟。
陶竹明靠過來,很好奇地道:「給你的信,這麼厚?」
令五行也是一頭霧水。
他將文件袋拆開,裡面是一大疊各種分類的表格。
表格很正式,但裡面的文字下方,都留了注釋,還標註了換算方法。
陶竹明抽出一張表格,一隻手拿著,另一隻手對著四周畫了畫,道:「這麼長,這麼大,那位難道是要在這兒修建新龍王門庭祖宅?」
令五行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石頭上,對在場所有人喊道:「會陣法、懂風水的,到這邊來做觀測;會占卜算卦善推演的到中間準備填數據;一竅不通的到這兒來,點火把做標記爬山涉水————
前輩要求我們,今晚,必須要把這一帶區域的地理水文數據,全部採集好!」
李追遠選擇帶著自己的人,借宿在一處民居。
民居位於山頂,主人家是一對夫妻帶倆孩子,牆上掛著好幾杆獵槍。
男主人是這一帶的守山人,叫楊虎,平時負責監控火情,也盯著偷獵偷伐行為。
這家日子過得很清苦,代表這家人過得很危險。
但凡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能抽份子得孝敬,不收這些,意味著得時刻頂在第一線。
女主人拿出家裡的腊味,熱情地招待客人,倆孩子圍在鍋旁,吸著鼻涕吮著手指。
譚文彬想要付錢,被男主人阿虎強硬拒絕,因為剛開始接觸時,譚文彬介紹自己等人是勘測隊的。
阿虎覺得,既然都是公家的人,那他就該負責招待。
李追遠選擇住這裡的另一個原因是,這兒有信號。
雖然不穩,但能勉強進行通話。
李追遠用大哥大,與翟老取得了聯繫,溝通好事宜。
翟老天亮後就會帶著團隊正式進山,李追遠說他會讓守山人阿虎去接應,當嚮導,並且他會將自己勘測好的初步數據讓阿虎轉交給翟老,然後自己不會留在這裡等,而是先前往哀牢山的下個工程勘測點。
對少年的這一決定,翟老是有點不滿意的,他覺得少年這一行為太過跳脫,也著實有些心急和無紀律,但出於對少年過往表現的信任,翟老還是同意了。
帳篷外坐著的林書友有些擔憂道:「翟老的語氣,似乎聽起來像是有些生氣。」
譚文彬:「那是因為翟老沒看見我們將要交給他的數據,是多麼詳盡。」
緊接著,譚文彬又對阿虎道:「阿虎哥,總共有兩撥人會來,你這個嚮導,得很辛苦了。」
阿虎:「沒事,應該的。」
工程有津貼,嚮導可以領,阿虎不會拒絕這個。
開飯了,譚文彬摟著倆孩子,讓他們無視母親的瞪眼,敞開了吃。
孩子吃飽喝足後,譚文彬還親自哄他們倆上床睡覺,哄睡後,把錢留在倆孩子的衣服口袋裡。
阿璃把琴修好了,躺入睡袋,看著隔壁睡袋裡的少年。
李追遠在看著無字書。
他讓女人把劉姨關於青龍寺的帳調了出來。
青龍寺僧人在狙擊秦叔時,在秦叔身上留下了一道佛印。
劉姨在給秦叔治傷、將這佛印取出來時,自己無法避免地被擦碰到了,當即,一股強烈的肅殺之意直衝意識,仿佛自己是正道高僧化身,而家裡所有人都是邪魔,必須要鎮殺!
這佛印,無比陰毒,它是希望秦叔即使能僥倖殺出重圍,回家後也要將家裡所有人都————
幸好,秦家人對這精神層面的術法有著較強的耐性。
悲劇,才沒有發生。
看著這些,連李追遠都不得不內心感慨,柳奶奶這些年,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
好在,她現在就要開始開心了。
李追遠將無字書放在自己與阿璃的睡袋中間。
無字書輕輕來回翻動書頁,發出溫和清脆的聲響,幫助少年少女入眠。
天蒙蒙亮時,令五行來了。
他沒隱藏身形,大大方方地呈現在守夜的林書友面前,將厚厚的文件袋交了過去。
「我去喊小遠哥?」
「不用,我先去那邊,有事,隨時吩咐。」
譚文彬起床後,林書友把文件袋遞了過去。
「彬哥,那位真的不和咱小遠哥單獨見面唉。」
「不單獨見面不正式談,才算一直留有餘地。」
「太聰明了,好像也不好。」
「你怎麼確定,他們沒有一邊在咱們面前懂事一邊已經偷偷聯絡起了趙毅?」
譚文彬走到院子外,點起一根煙。
煙霧扭曲升騰向一個方向,譚文彬蛇眸開啟望去,看見一個沒有腦袋的白無常,正在下方林子裡無頭晃蕩。
李追遠醒來,洗漱時,譚文彬在旁邊匯報了剛拿到的消息。
「小遠哥,那位小地獄少君傳來消息,他已經拿到了那兩尊閻羅的印章,打算今晚交給我們,順便和我們商議,接下來如何裡應外合,攻打活人谷。」
「嗯,我們去和他碰個面。」
就連李追遠都不得不承認,比之豐都那種人間煙火氣,哀牢山地界的自然景觀,更有地獄的氣質。
哪怕如今還只是身處外圍,可這種陰森森的氛圍感,已經很濃郁了。
約定的碰頭地點,在一處河谷里,四周被水灘包裹,外圍是高聳的山谷,幽林茂密。
李追遠等人來到這裡時,孫喜早已在那兒等候。
他身邊站著的是縮水的黑無常,無頭的白無常,身下坐著的是泥鰍殘軀。
當李追遠走近時,孫喜依舊坐在那裡,沒下來迎接,只是自光平靜地看著不斷走近的少年等人。
雙方的距離近到一定程度後,「嗚嗚嗚嗚嗚嗚嗚!」
剎那間,四周鬼哭狼嚎,陰風陣陣,連頭頂的星星都被遮蔽。
水灘內,一尊尊體型巨大的閻羅,緩緩浮現,總共九尊。
這證明之前孫喜所說,有閻羅在上一輪裡應外合里隕落,是假的。
孫喜:「很瞧不起我吧,哪怕知道了身世,可我依舊選擇認賊作父?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冷酷,沒有感情。」
李追遠:「我也是。」
孫喜:「對不起。」
李追遠:「我也是。」
孫喜舉起手,預備下達最後的攻擊命令。
李追遠也舉起手。
兩側山谷上的密林里,一道道強橫氣息顯露。
陶竹明、令五行、徐默凡、朱一文、馮雄林等等所有人,帶著各自的團隊,全部自林子裡走出。
本就是以木偶為肉身載體的孫喜,見到這一幕後,臉上的表情進一步僵化。
上一浪里,那些點燈者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輕輕鬆鬆就讓他們崩掉了,死傷慘重。
孫喜本以為,這一浪或許會有點變化,但變化並不會太大,至少,不至於到如此離譜的地步。
他知道,第二浪里的點燈者,普遍實力更強,如若他們能被組織起來,令行禁止,那對活人谷而言,不,是對眼下已經離開小地獄主場環境、被包圍在這裡的他而言,將是何等可怕的結果。
孫喜近乎癲狂地喊道:「我不會輸,我不可能輸,我是地獄未來的主人,我是地府的少君!」
李追遠用只有他和孫喜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我也是。」
休息好了,明天白天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