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1/2)
李追遠看著自己的指尖,延展出一根金線。
瞧這架勢,這金線似乎要鑽進大哥大話筒。
因為趙毅向自己「發了誓」,所以自己作為「菩薩」,要去與他定契了麼。
怎麼跟咒術,這麼像?
李追遠本人就精通咒術,當初還曾為了故意打草驚蛇給九曲機關周家下過咒。
但咒術這東西,你不僅在使用的同時就隱性付出了代價,還得提防著對方順著你的咒術反擊回來,非特定情況下,少年不喜歡用。
「原來,當菩薩這麼繁瑣。」
李追遠指尖一晃,金線收回。
少年無意去和趙毅定什麼契,比起這種呆板的硬性綁定,他更喜歡以武力和利益進行羈縻。
說白了,菩薩那一套是在養狗,李追遠養的是蛟,甚至是龍。
拿養狗的方式去養蛟龍,那就別怪自己日後被撕碎啃食。
趙毅那邊掛斷了電話。
他沒問李追遠要自己做什麼。
殊不知,李追遠已經通知他要做什麼了,而且還是他自己提的。
少年把大哥大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五官封印草圖。
越是研究,就越是能發現魏正道當年的水平究竟有多高,簡單的一筆一划中,都蘊含無窮奧妙與深意。
畢竟,先有五官封印圖,後才因此誕生的五靈獸,雖有漫長歲月浸潤演變的功勞,但其本身也稱得上化腐朽為神奇。
當然,不是說這陣圖就完美到「一字不易」,事實上,李追遠已經推演出了好幾個修改提升的方向。
少年拿起桌上擺著的一本《江湖志怪錄》,這一整套書里的所有內容早就印刻在少年腦子裡,不過他還是習慣不管去哪裡,都帶上一本,閒暇時翻個幾頁。
有個人,站在那裡,當你可以贏他時,你第一反應不是因此而興奮,而是產生了一種自我懷疑。
「該換個思路了。」
李追遠閉上眼,進入自己精神意識深處。
少年伸手,敲了敲地下室的門。
「哐當!」
地下室的門,倒了。
裡面,已經從玄真的封禁中甦醒過來的本體,正拿著刻刀,在潤生的雕像上做著修改。
李追遠:「虛弱到這種地步了?」
本體:「你我現在並立,這門攔不住你,你還要敲它做什麼?」
李追遠:「想講點禮貌。」
本體看了李追遠一眼,省略了那句「幼稚」。
李追遠走到潤生雕像前,看著上面正在被設計的條紋,那是死倒氣息被提純壓縮的方案。
本體:「你的想法很不錯,可行性很高,但你忽視了趙毅所面臨的難度,他不僅得耐燒,還要根據熔爐里潤生的情形變化,及時乃至提前洞察並迅速做出微調。」
李追遠:「先把生死門縫給他,讓他吸收好了再幹活。」
本體點了點頭:「嗯,他對你的信任,足以讓他為你做出一次違反利益準則的事。」
就算是世俗里做買賣,也得留尾款在手,事前就把錢一下子結清的,往往得到的不是真心換真心,而是變成愣頭青。
更何況趙毅這種,得冒著被燒成灰的風險,下場親自幫競爭對手提升。
李追遠:「你算得可真精確。」
本體:「你心裡也清楚。」
李追遠:「方案我取走,下午我會在道場裡進一步做模擬。」
本體:「下午?那現在呢?」
李追遠:「有件事,需要麻煩一下你。」
本體:「好。」
本體能共享這具身體的「記憶」,雖然無法窺覷對方的想法,但結合李追遠正在做的事又來找到他,就能很快反推出李追遠的目的,他答應了。
李追遠於現實中睜開眼。
「阿璃,我去一趟道場。」
女孩點了點頭,繼續清理著邪書。
等少年離開房間後,佛皮紙上,浮現出先前陳曦鳶玉體橫陳的畫面。
女孩很平靜地欣賞著這幅畫,眼眸里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還伸手拿起飲料罐,咬著吸管,喝了一口。
邪書最擅長的,就是撬動人的心防破綻,藉此顛覆,讓看這本書的人,逐步淪為她的奴隸。
她知道,女孩最重視的,就是那個少年。
然而,邪書苦苦感知,卻沒能從女孩這裡得到絲毫波動。
並且,女孩在喝了飲料後,手指隔空抓取風水之力,再以指尖當筆,對這幅畫進行潤色。
因為,邪書只注重了陳曦鳶的身體細節,卻沒能將陳曦鳶的氣質很好地展現出來。
陳姐姐的形象完美符合江湖年輕一代對女俠仙子的想像,前提是,她別開口說話。
佛皮紙不住微顫,不是在幫忙提供更好的動態效果,而是邪書在瑟瑟發抖。
都挑撥到這種程度了,你就算能輕鬆鎮壓下心防破損都屬能接受範圍,可你壓根連丁點漣漪都沒起,是不是太嚇書了?
人有七情六慾,很多玄門教派中人一輩子都致力於將其斬除乾淨,這也是李追遠曾多次被認為與佛門有緣的原因,少年天生就六根清淨。
邪書拿李追遠沒辦法,是因為她的所有算盤與心思,都在少年這裡無所遁形,少年甚至能對她進行工作指導。
阿璃不是天生空靈,但絕大部分高僧一生所見的心魔,都遠遠比不上女孩一覺見得多。
佛皮紙上,陳曦鳶身上浮現出了衣服。
邪書也出現,衣裳莊重,跪坐於角落。
她服了,或者叫絕望了,也是認命了。
這兩位,不愧能待在一起。
一個自上而下俯視自己,一個自下而上碾壓自己。
自己何德何能,能有幸被這二位聯手鎮壓?
強烈的壓迫感,激發出邪書由內而外的快感。
自此,阿璃成功收服了邪書,女孩在邪書面前,真正獲得了等同少年的待遇。
阿璃把邪書閉合,拿著它走到外面,將它放在外頭的藤椅上。
接下來,風會幫忙翻頁,太陽幫忙清掃。
時間會慢點,但女孩可以抽出手來做其它事。
回到畫桌前,女孩把龍紋羅盤擺在面前,拿起工具開始拆卸。
羅盤在這一過程中不斷自動激發出風水波動,每次積攢到一定程度後,女孩只需停下來看它一眼,風水氣息就會隨之消解。
出自瓊崖陳家的重器羅盤,壞了後,哪怕是陳家想修理,也得找家族裡的機關師、風水師和陣法師聯手,誰單獨修都可能引發意外。
而女孩一個人,就頂得上一整個後勤部門。
「嗡……嗡……」
兩套符甲滑向畫桌邊緣,想以「撒嬌」的方式來提醒女孩,也該修一下它們了。
結果,一套符甲在後頭頂了一下另一套符甲,使得前面那套符甲沒能剎得住車,落到了地上。
「啪嗒。」
損將軍:「……」
女孩頭也沒抬,只是將手裡的工具,在畫桌上敲了敲。
地上的那套符甲自行飛回畫桌,安靜如雞。
菩提果在畫桌上緩緩滾動,從女孩左邊慢慢滾到右邊,再從右往左,滾得很均勻,跟著鐘錶走,像是在報時。
道場內。
李追遠坐在祭壇上,操控演繹出五官封印圖。
陣圖成型。
李追遠的眼睛閉起再睜開,氣質陡然一變。
少年雙手掐動,五官封印圖向它飛來,砸入他眉心。
少年雙眸先是失去所有神采變得混沌,後又很快清醒過來。
剛剛被陣圖封印的,是本體,李追遠在利用本體,試圖。
原本,李追遠是想借五官封印圖來與魏正道隔空博弈的,但太容易取得的進展,讓少年切換思路。
最好的,可能不是最極致的,而是最合適的。
魏正道設計五官封印圖的初衷,不是為了演繹出靈獸,也不是拿這個去封印別人,他只是用這個來對自我進行鎮封。
哪怕譚文彬早早被李追遠將陣圖植入體內,並以此為地基構建出了他的實力體系,且發揮出了非常好的效果。
但實際上,譚文彬並不是一個合適的適配者。
效果很好,是因為陣圖品質本身就很高。
再大膽點猜測,譚文彬其實從未真正發揮出陣圖的效果,他一直在把電視機當收音機用。
這不怪譚文彬,是李追遠的問題。
是李追遠從未把這陣圖,用在過自己身上。
一是燈下黑,只聽說過嘗百草的,沒聽說過嘗百陣的;
二是李追遠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給封印了,那除非請動柳奶奶不惜承受巨大反噬來幫忙解,否則譚文彬潤生他們只能抓瞎。
眼下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非針對現實身體的陣法,李追遠可以拿本體來試,然後他來解。
當然,反過來也可以。
但想完美模擬出魏正道設計這陣圖時的狀態,充分體驗到陣圖效果,只有本體最合適,因為他是這世上最像那個時期魏正道的人。
道場再度被李追遠操控,五官封印圖解除。
李追遠閉上眼,回到精神意識深處,去找本體探討封后感。
來到「太爺家」的壩子上,李追遠沒能察覺到本體的存在,他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樣。
如果是放到以前,尤其是在沒點燈走江時,本體要是就這麼「蒸發」了,絕對是一件好事。
可這會兒,李追遠還得找尋他。
李追遠先去地下室,又去二樓房間,沒能找到本體,當李追遠走到露台上時,身後冷不丁傳來本體的聲音:
「你的方法是對的。」
李追遠回頭,看向忽然出現的本體,反問道:
「這麼神奇?」
本體點了點頭:「這是極致的陣圖,但只適用於最極致的人。」
地下室的門都被本體給拆了,因為他倆現在並立,彼此都能清晰洞察對方,門無法上鎖,二樓房間的抽屜也是一樣。
但就在剛才,李追遠完全察覺不到本體的存在,可看樣子,本體似乎一直都跟隨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在上下尋找他。
如若搬運到現實,這得是多麼驚人的遮掩效果?
遮掩的目的,是讓人無法發現自己,那「消失」,就是對遮掩的最佳讚美。
本體:「這是魏正道為自己量身定製的自殺方案,他想讓自己在這世上永遠消失。」
李追遠:「聽起來有點自欺欺人。」
本體:「應該是試驗過了太多自殺方式都沒能成功,而若是能永遠從這世上消失,且自己毫無知覺,也可以算是一種死亡。」
李追遠:「你推演好了麼?」
剛剛,本體是在被李追遠親自以陣圖封印後,根據體驗感,自己又給自己封了一次,但這次本體能自行解開,說明他已經做了臨時修改。
本體:「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在現實里,你無法使用,只能在這裡,我與你之間玩捉迷藏。
現實里,想取得相同的效果,需要把我們倆一起陣封了。
除非,你能花時間,學魏正道那樣,先布置出一座固定的五官封印圖,再等它幾百年誕生出五靈獸,這還是運氣好的情況,靈獸能否因此誕生出來,看概率。」
李追遠:「所以,譚文彬可以。」
本體:「嗯,誕生於五官封印圖的靈獸,對五官封印圖天然具有適應性,它們本就是破圖而出的存在,譚文彬可以自我陣封后,再藉助它們的特殊性,把自己給『喚醒』。」
李追遠不是不可以用,把譚文彬體內的那四頭靈獸剝離出來,封印在自己體內就可以了。
但這樣的話,等於把譚文彬給廢了,本體直接忽略掉這一選項。
李追遠:「第二個問題。」
本體:「原圖太高端,陣封效果太強,我不僅要根據我切身體驗、抓住本質後幫譚文彬重新設計,還得進行削砍,要不然容易出現意外,陣封后把自己變成植物人。」
李追遠:「你初步判斷,削砍後能達到什麼效果?」
本體:「比陳曦鳶域的隱蔽效果更強三分。」
李追遠:「足夠了。」
過去,陳曦鳶域的隱蔽效果就很強了,現在更誇張,而陣圖削砍後的效果,能比她現在還要強三分的話,那足以讓譚文彬擁有在玄門人視野里化身為鬼魅。
這種可怕的隱蔽能力,能讓譚文彬的團隊作用,提升一個大台階。
本體:「我需要點時間。」
李追遠:「需要我帶你去檢查一下譚文彬的具體狀況麼?」
本體:「在真君廟裡我就檢查過了,而且,對你的手下人,我一直都很熟悉。」
地下室里那麼多雕塑,可不是拿來當興趣愛好、陶冶情操的。
李追遠走出道場時,外面恰好傳來了劉姨的喊聲:
「吃午飯啦!」
午飯時,李三江詢問李追遠壯壯他們怎麼沒回來。
李追遠用的還是老藉口,工地上還有事,他們得晚回來幾天,至於潤生,照例在工地上幫工,領技術員的津貼。
「不耽擱回來過年就好。對了,小遠侯,明天跟我出趟門,去亮侯家,他爸生日,老早就請過我,你既然回來了,就和我一起去,他倆在南通幫亮侯帶伢兒,人生地不熟的,也請不了幾個人。」
「好的,太爺。」
飯後,李追遠回到道場,把銅鏡升起,調動這裡配置,以木頭人為實驗對象,演練潤生的提升方案。
腦子裡再能推演,也必須在現實里進行驗證,這涉及潤生哥生死,李追遠想儘可能排除掉各種意外。
做完這些,已是黃昏。
李追遠把本子閉合,他自己那裡已無問題,這個本子上是給趙毅寫的注意事項。
走出道場,劉姨的聲音又恰好響起:
「吃晚飯啦!」
回頭看了一眼肉眼無法看見的道場,少年體會到了什麼叫山中不知歲月。
緊接著,劉姨更大的一聲呼喊,把少年的意境感震碎。
「陳丫頭,吃晚飯啦!!!」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回應:
「來啦!!!」
夕陽下,是陳曦鳶奔跑而來的身影。
吃飯時,陳曦鳶告訴李追遠,羅曉宇回來了,不過是被花姐用板車推回來的。
羅曉宇在陣殺了上一浪的邪祟後,走出洞府時,不小心踩中了一朵帶刺的花。
花炸開,給他扎了滿身帶倒鉤的刺,刺里還有毒。
老田頭幫他把刺都挑出來了,上了清熱解毒的藥。
陳曦鳶在桃林里吹完笛子回來時,看見羅曉宇捂著臉坐那兒哀傷自己破了相。
「羅曉宇還問我,他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你是怎麼安慰他的?」
「我說別往心裡去,我以前也沒覺得你有多好看。」
「安慰得不錯。」
李追遠將碗裡米飯扒乾淨,放下碗筷。
「對了,小弟弟,你明天是不是要出門啊,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劉姨在這兒,陳曦鳶不好意思直說,而是對李追遠眨了眨眼。
明天薛父的生日,肯定是大白鼠操持做菜,她想跟著去蹭飯。
在對吃方面,陳姑娘倒是異常敏銳,知道不能刺激眼前大廚。
李追遠:「誰告訴你的?」
陳曦鳶:「笨笨。」
李追遠:「笨笨怎麼知道的?」
陳曦鳶:「是汀汀邀請他去參加她爺爺的生日。」
李追遠:「好,帶你們一起去。」
這是給笨笨的獎勵。
這孩子,聽進去自己的話了。
飯後,李追遠將阿璃送回東屋,自己則上樓洗澡,早早睡覺。
這一整個白天幾乎都在推演,魂念消耗倒是其次的,倒是在道場裡不停掐印或揮動,把自己胳膊累得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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