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2/2)
他體內的魔念集合體,既瘋狂又冷靜,清楚對方雖然未來會被自己殺死,但至少目前還是盟友。
魔念不僅沒抗拒,且和潤生一樣,生怕入不了夢,還主動去抓取,像是自我催眠。
夢境呈現。
第一視角里,彌生一邊艱難舉著禪杖一邊眼睜睜看著空心雙指即將指向自己眉心,將自己徹底斃殺。
「不好!」
「陰我!」
「丫頭好手段!」
「她能玩弄我們的心思,她得是有多熟悉我們!」
「哈哈哈,這丫頭心性歹毒深沉,不亞於魔!」
鎮魔塔內,被彌生吞入的師父們,在主動給彌生獻祭時,就已經消亡了,可殘念仍在,沒了佛性壓制後,彌生就會泯去自我,成為一隻魔念集合體的邪祟。
這隻邪祟,現在被騙了。
夢境中,彌生閉上眼,主動徹底入魔!
但實際上,彌生早就入魔過了,這次再一次入魔,起到的是另一種深度刺激作用,現實中的彌生,身上一縷縷魔氣竄出,像是整個人體內的魔氣在一瞬間被完全抽乾。
洶湧的魔氣讓將攥住他的古佛之手產生推移,彌生得以繞開這隻手的束縛,與潤生一樣,沖至空心身前。
而此時,空心正被潤生打得不斷後退,只能招架。
彌生的加入,形成了類似上次林書友所得到的時機。
小和尚沒絲毫猶豫,手中禪杖狠狠砸向空心,防禦器具光罩沒有再升騰,禪杖砸中了空心胸膛。
「砰!」
空心胸膛凹陷,門戶也隨之打開。
可與此同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來,不讓人心煩,卻給人以心靈被蕩滌的空靈。
潤生與彌生繼續進逼,都想借著這次機會將空心殺死。
鏟子與禪杖,不斷砸在空心身上,空心接連吐血後退。
贏的局面出現了,要是能再壓一步,勝負就能被奠定。
眼瞅著空心被打退得離自己越來越近,林書友的指尖觸摸起金鐧,他很想再起來加入戰局,可他這會兒已完全被榨乾了,沒昏迷過去都算僥倖。
李追遠心道:餘下的交給你了。
隨即,少年後腦勺處的銀針全部變紅,鮮血順著針尾滴落,少年雙眼也流淌出鮮血,視線模糊後,化作漆黑。
李追遠,瞎了。
即使有銀針壓榨潛力,也有明家藥丸補給,可此時少年是徹底將自己拉爆,一如當初他拉爆施生那位小徒弟。
新的鬼門虛影出現,這次的鬼門只有一半高,新的陣意凝聚,風水匯入,這等於是在已有陣勢基礎上,又添了一半。
要知道,李追遠的陣勢一直在壓制著空心的金身,現在金身破出缺口後本就有些難以繼續招架上方陣勢,更何況少年還又加了半碗水。
「咔嚓咔嚓咔嚓!」
空心身上的金身大面積碎裂,鮮血四溢。
一旦上方陣勢傾軋下來,將給予他比面前二人近身攻擊更為可怕的後果,但空心並未讓古佛雙手去托舉陣勢,而是繼續讓兩隻手從後方抓住了潤生與彌生。
當陣勢傾完全傾軋下來時,空心凹陷胸口處,嬰兒的哭啼聲響到最高亮,又戛然而止。
「轟!」
恐怖的力量在小範圍內瘋狂宣洩。
當塵土漸漸散去時,場中心位置,顯露出空心殘破的身體。
他不再雍容尊貴,不再法相莊嚴,有一隻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嬰兒,從其凹陷的胸口中滑落而出,被他接住。
小小的嬰兒,緩緩消散。
空心眼睛裡,出現了憎惡、憤怒、暴戾……
空慧身上都有不止一件防禦器具,空心身上怎麼可能就只帶一個?
因為在他胸口心臟里,一直滋養著一個嬰孩。
魏正道《江湖志怪錄》里,就記載過這種佛嬰,說有高僧將怨嬰置於自己心口處,日夜以經文誦念,助其消解怨念,為其積攢功德,以期來世投胎富貴。
李追遠當初為譚文彬設計的,帶倆乾兒子走江,就是從魏正道的這一記載描述里演化出來的。
只不過譚文彬那時是真想送倆乾兒子投個好胎,也不願他倆再繼續跟著自己冒險吃苦,可魏正道在形容這種「佛嬰」時,做了如下備註:
比如高僧選怨嬰時要對怨嬰前世命格有所挑選,比如高僧哪怕將鬼嬰身上怨念化解也不會立刻讓其投胎,而是打著為其好多積攢點功德好投個更好胎的由頭,避開世俗與因果目光,將佛嬰繼續滋養。
因為這佛嬰坐心中,方顯真正慈悲為懷,可幫高僧修行時屏退心魔影響;同時,關鍵時刻還能成為自己身外化命,幫自己抵消災劫。
一般這種佛嬰,運氣很好的,才能隨著高僧圓寂而攜大功德入輪迴,大部分在高僧圓寂時,高僧身邊的人很難不對其動心想要抓取過來,打著為其好的名義繼續為己所用。
空心的佛嬰,在剛剛死去了。
大和尚像是被撕下了一層佛皮面紗,不僅是心魔開始滋生,連帶著他本人對自身的信仰都開始龜裂動搖。
能進入這裡,對佛門人展開殺戮的,本身就不屬於大慈悲那一路,但有時候何必較真?只要能自欺欺人就好。
空心艱難地咽了口帶血的唾沫,他的目光,掃向四周。
彌生身上已無魔氣,躺在遠處角落,身上白骨可見;黃河鏟脫落,潤生癱躺在地,一動不動。
殿內坐著的女孩,在操控完夢鬼後,就閉目垂頭,碎瓷片散落整個院子,無法再次凝聚。
院子的另一端,龍紋羅盤摔落在地,少年單膝跪在地上,空心能感覺出,這孩子已完全透支,這會兒意識陷入沉寂。
空心抬頭,看向頭頂。
剛剛那陣勢,是真的讓他觸摸到了死亡大限,讓他那顆自認為堅定的佛心,產生了心悸。
好在,他贏了。
可是,他沒什麼喜悅,因為他只是贏下了一場本該輕鬆碾壓的局,卻為此犧牲了兩位師弟,還殘破了自己。
現在的他開始迷茫,他不是擔心接下來還要面對那位玄真,他相信自己可以在餘下時間裡躲在這兒療養傷勢,玄真真走到這裡來時狀態肯定不濟,而自己能從中醒悟反芻彌補自己的弱項,並非與玄真沒有一戰之力。
他怕的是,這種心境下的自己,就算最後贏了,也沒辦法去直面和地藏王菩薩的果位競爭,他的佛心已經在害怕了。
「不,沒事,沒關係,最後不管我是否能成為菩薩,最重要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這孩子會死在這裡,彌生也該死了,青龍大劫,已消散於無形!」
禪杖再度握在手中,先撐地維持平衡,下一步,去將這些傢伙全部挫骨揚灰。
其實,這些心緒只是在腦海中快速閃過,空心並未耽擱時間,他舉起另一隻手,食指與中指已經併攏。
剛才,他也是在凝聚這記術法,現在,術法準備完畢。
空心將雙指,慢慢朝著遠處李追遠的位置指去。
他的手臂有些晃動,身體也有些虛浮,重傷狀態下,再施展這種術法,確實有些吃力。
但那少年,必須要死在這種術法裡,徹底不留痕跡,他和他背後的整座青龍寺,才都能安心。
「臭……和……尚……你……敢……」
被空明屍體壓著的林書友努力發出著警告,他的聲音在口中鮮血混合下含糊不清,他的手指還在努力撥弄著金鐧。
空心沒有理會林書友,他的眼裡,只有遠處單膝跪在那裡的少年。
不過,大和尚還是提起禪杖,準備砸向林書友的腦袋,將他一併解決。
這時,失去意識的李追遠,雙手十指動了。
「噗!」
空心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洞穿過自己胸口的一根青龍寺伏魔棍。
他剛凝聚好一記術法,正是弱點觸發階段。
而且,對自己出手的,竟然是……
「師弟……你……」
無頭的空明,攥著棍子,一舉擊穿了自己的師兄。
李追遠十指收起,攥拳。
他沒絲毫興趣在此時去做什麼解釋說明,懶得批判對手罪行、懶得欣賞對手震驚、懶得享受對手絕望。
先,把你碎屍萬段。
不過,還未等無頭的武僧空明攪動自己的棍子,受此打擊,凝聚在雙指間的那記術法,未能及時釋出,只能原地爆發。
「轟!」
空心法師先是雙指粉碎,緊接著蔓延至手臂,而後肩膀、胸膛、下半身與頭顱,他自己吃了自己一記強大術法,自己對自己挫骨揚灰,還帶著體內穿著的那根棍子一起。
「叮噹!」
斷裂成兩半的禪杖落地。
無頭空明失去支撐,向著林書友砸去。
這一刻,林書友感知到了生死危機,他再這麼被砸一下,很可能真就被壓去最後一口氣。
「嘩啦……」
好在,最後落在林書友身上的,只有一灘粘乎乎的液體,空明在下墜中途,身體潰爛成了膿水。
雖然被這玩意兒糊了一臉也很難受,但和小命比起來,這不算什麼,就是有點難呼吸。
「不僅是實力強,還有身為佛門高僧自帶的心性堅韌,現在的我們,想要操控他的屍體,很麻煩。」
李追遠站起身,他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還是瞎的。
隨後,他伸手至腦後,將那一根根銀針拔出。
每拔出一根,身體就顫抖搖晃一下,幾近摔倒。
不是他怕疼,無法避免的疼根本就沒有去在意的必要,但這是身體本能痙攣,他無法控制。
摘下所有銀針後,他打開一罐健力寶,快速喝完。
是舒服了一些,至少頭部那種強烈扭曲撕裂感得到了緩解,就是肚子脹了。
還有就是,心魔因先前高頻起陣勢把自己給拉爆了,現在還在沉睡。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還不能回歸意識深處。
要不然這具身體也躺下去後,全場唯一還保留意識清醒的,只有林書友。
且林書友現在,因為被膿液糊了一臉,呼吸都變得很是艱難,快被窒息死了。
「我,還得替你,給他們當保姆?」
李追遠走了過來,他雖然看不見,但這裡的所有人和陳設都在他的腦海里,很多時候,用聽就行了。
感覺自己那口氣要被悶死的林書友,透過眼前的濃稠,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來到自己面前。
李追遠彎下腰,伸手擦去林書友臉上的膿液。
林書友一邊吸著新鮮空氣一邊喊道:「小……遠……哥……」
李追遠:「你變得聰明多了,知道被擊飛也得往敵人屍體那邊去靠。」
林書友嘴角扯了扯,是在笑,他被擊飛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自打跟了小遠哥後,敵人的屍體是越看越親切,相當於半個盟友。
李追遠指尖抵在林書友眉心,向外一拉,拉出了白鶴童子那張淡淡的閉著眼的臉。
在傳統習俗里,像是開臉時顏料不夠用,畫得很淡很淡,這就是眼下白鶴童子的真實狀態,祂為了救阿友,神體受損嚴重。
不過,這些和林書友身上的傷一樣,都能恢復,反正白鶴童子也只起個中轉站的作用。
李追遠甩手,符甲飛出,增損二將出現。
「小遠哥!」
「小遠哥!」
之前戰鬥時,增損二將未被召出,因為很多手段在那種烈度的廝殺中,沒有使用的意義,使出來還嫌耽擱功夫。
李追遠:「將林書友、潤生和譚文彬收治,並將這裡打掃安置。」
「末將領命!」
李追遠站起身,走向殿內。
如果不是林書友快被窒息死了,他第一個來查看的對象,就不會是阿友。
童子:「呼……」
林書友:「童子,你不是沉睡著麼?」
童子:「我很虛弱,但我沒沉睡。」
林書友:「那你剛剛……」
童子:「我害怕。」
林書友:「害怕?」
童子:「他剛剛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你身上的一個可拆卸的零部件。」
林書友:「可是小遠哥的眼睛,現在好像看不見。」
童子:「我在他心裡就是個零件,你也只是個大零件。」
增將軍將林書友小心翼翼地抱起,道:「乩童,跟你商量個事,反正你現在不是真君了,有空時也起乩一下本將軍唄。」
童子:「伊呀呀呀!」
李追遠走到阿璃面前,阿璃坐在那裡。
她受反噬很重,心神遭遇嚴重創傷,但檢查過後,問題不大,可以恢復,這得益於過去這麼多年,被無數邪祟包圍詛咒恫嚇所鍛鍊出的堅韌。
「很有意思的創舉。」
這是來自本體的評價,因為女孩當時的行為,並非與心魔商量好的也不是來自心魔的授意,是女孩自己通過戰場局勢觀察做出的判斷。
本體還記得最開始時,他對女孩的定位是利用她背後所代表的資源,現在女孩展現出了自身更為突出的價值能力。
要是能說話,她簡直比譚文彬更適合當心魔的另一面。
但本體並不覺得自己看走了眼,這一切都是心魔日夜陪伴澆灌出來的果實,具有極大的不可控性,心魔最初這麼做時,也沒想到女孩能勇敢走出並進步到這種程度。
甭管找出多少所謂的理由,反正在本體看來,心魔最開始只是圖人家長得好看。
李追遠起身,走到外頭的彌生面前。
他沒吩咐增損二將去收治彌生,因為他覺得彌生沒有收治的必要。
一個已完全入魔的彌生,失去了利用價值,只剩下負面威脅,該被銷毀。
現在就看,接下來的時間裡,自己以及等心魔甦醒後,二人能不能想出新的解決方法了,這金身菩薩,當得實在是太虧了。
彌生眼皮半耷著,像是醒著,又像是沒醒,總之,他現在無法動彈。
李追遠從口袋裡取出一沓雷符,雷符對負面屬性的存在有著天然克制與殺傷,這一沓,足夠將乾枯狀態下的入魔彌生送走了。
「咔嚓!」
彌生兩根肋骨鬆開,先前他一側胸膛被空心雙指術法擦中過,血肉都被抹去了,就別提僧袍以及裡頭的內襯了。
但內襯口袋裡,有一個東西,被他於那生死危機中保存下來,並在戰鬥過程中一直用肋骨將其庇護,沒讓它受丁點損壞。
此時,伴隨著肋骨鬆開,落出來的,是一個紅包。
彌生的視線下移,落在這個紅包上。
腦袋上那本已暗淡的戒疤,再度亮起了金色。
「給,我們南通的規矩,第一次上門的伢兒都有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