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1/2)
李追遠搖動陣旗,前方的景色漸漸出現視線上的錯疊。
林書友眼睛不斷鼓脹,代表著童子此刻的情緒。
以往童子都是需要戰鬥時才被起戰召喚下來,又嚴格受時間限制,所以理論上來說,這是童子第一次完整地陪同走一浪。
雖然眼下只是這一浪的開端,但童子還是感慨於這種順滑流暢的感覺。
昨日少年只是讓譚文彬他們過來探路,自己則是去的醫院,這意味著少年有那個底氣,哪怕不提前熟悉摸索,第一次登臨山門也能輕鬆破開護門陣法。
地位,都是靠自身實力爭取來的,少年沒有練武卻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追隨左右,靠的就是他除近身戰外那幾乎兇猛溢出的能力。
換言之,若不是少年有這一缺陷,他們這些人,哪裡還有存在的必要?
甚至就是這個團隊,也沒有組建的意義。
也正因少年的過於優秀,才能夠將大量走江功德分潤到他們這些人身上。
倒不是少年故意去這麼做的,他是真的不太需要。
林書友現在也有點煩童子這時不時會出現的情緒反應,昨晚在招待所洗澡照鏡子時,他都覺得自己眼睛有些往外凸了。
你要是想說些有用有價值的東西就算了,那可以接受,可這個節骨眼上,童子在心底不斷發出:
「戰童,好好跟著他干!」
「戰童,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的機會!」
林書友當初為了擺脫家裡長輩叻才特意考的金陵,誰成想兜兜轉轉,現在倒像是把一個勞叻傢伙裝了進來隨身攜帶。
裂縫開啟。
潤生第一個衝進去,林書友緊隨其後,接下來是陰萌,最後是雙鬼推車的譚文彬。
進去該怎麼做,大家早已在心裡演練了很多遍。
人都指名道姓地說要滅你滿門,且大概率已經派人去過南通了,這時候你登門,難道還想悠哉悠哉地打個招呼。
肯定是從頭殺到尾,從外殺到內,一路碾踏過去,殺到人家最核心區域後再將餘下的核心人物全部解決,到那時,才能稍稍停下來,喝口水,全程無交流,
絕對不打嘴炮。
少年團隊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果決,從不拖泥帶水。
然而,計劃太豐滿,現實則是驚人的骨感。
潤生剛進來,氣門還在鼓動,鏟子都已舉起,卻愣住了。
後頭的林書友還以為潤生遭遇了什麼強敵將其攔住了,就自然而然地繞過潤生後背想要加入戰局,然後,他也呆住了。
陰萌進來時,手裡的毒罐已經舉起,下意識地找尋人員最密集的地方去投擲,同時還留意身前地上是否有合適的新鮮屍塊。
進去前,她就特意叮囑過潤生,一開始不要把人砸太爛。
可當陰萌看見滿場情景後,下意識地咬住自己嘴唇。
好消息是,她不用為沒有合適的戶體獻祭而發愁了,壞消息則是—她好像也沒有獻祭的必要了。
這裡,到處都是屍體,死狀慘烈,
雖然道觀有陣法庇護,氣候與外界有差,使得屍體保存度更好,但也能看出來,是死了有兩三天了。
潤生將鏟子橫在身前,從進攻姿態改為防禦狀態,他擔心裡頭有更為強大的存在。
林書友雙目凸起,帶有些許不滿與憤怒,阿友與童子的信念在此時交織在一起:
這是誰幹的,搶我的活兒!
陰萌沒想那麼多,而是觀察起了附近的屍體,將蠱蟲釋出,讓它也幫忙分辨一些,誰的戶體更特殊、利用價值更高。
譚文彬坐在「自動輪椅」上進來,瞧見這情況,馬上吩咐倆孩子不要推了。
隨即馬上身子一縮,雙手交叉進袖子裡,進入半冬眠狀態。
他心裡有了猜測,雖然有些大膽,也有些誇張,並且他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就覺得,應該是那個可能。
並且,他覺得,小遠哥可能心裡也有著預估。
李追遠進來了。
少年沒料到眼前會是這個場面,但也沒什麼驚訝。
「往裡走看看。」
潤生走在最前面開路。
林書友推起了譚文彬的輪椅。
整座道觀,隨處可見戶體,像是忽然遭遇了殺戮,且敵人不是從外部攻打進來的,反倒像是發生了一場內訂。
李追遠看見了掃地老道的屍體,他跪坐在那裡,雙目瞪大,手持一把被鮮血完全浸紅的大掃帚。
蠱蟲在他身上爬了一圈,然後激動地向陰萌揮動觸鬚,示意這具屍體算是小極品。
因為這掃地老道人雖死,可根基保留完好。
陰萌看向潤生,潤生對她點點頭,意思是等離開時,可以幫她剁了帶走。
李追遠伸出手,在掃地老道眉間輕輕摸了摸。
林書友這時也站了過來:「小遠哥——」
李追遠:「讓說。」
阿友豎瞳開啟,童子開口道:「這塊區域其他道士都是被這掃帚殺死的,傷口能對得上,而這老道人,則是死於劫下。」
李追遠:「具體點。」
童子:「劫——-就是劫,可以是修行時走火入魔,也可以是氣機反噬,也能是寄託物的天折,甚至是修行之路出錯,降下身死殺劫。」
李追遠:「話都說不明白。」
童子抿了抿嘴唇,他只是想表現一下見聞增添點存在感,沒想到少年並不滿意。
李追遠:「這是風水之力化作的殺劫。」
「風水?」童子豎瞳微微彎曲,「這怎麼可能?誰能將風水之力注入,化作劫難,降臨他人?」
「只要方法得當,沒什麼不可能的,當初我在夢鬼的夢裡,也做過類似的事,只是那次我處於被動狀態。」
「我沒有那段的記憶,它應該被我自己抹去了。」
李追遠指節在掃地老道額頭連續敲擊,敲著敲著,一縷檀香印記微弱浮現。
「向外界借力的方式有很多種,你們官將首、八家將以及聖童聖女只是其中一種,道家也有請祖師爺助力的法門。
這位,別看拿著掃帚,穿著也很普通,但在這座道觀體系中,也是個祖師爺級的人物。
而我觀這座道觀,陣法布局和內部陳設,全部保留完好,唯獨這裡的風水格局,簡直就是千瘡百孔。
因此我推測,應該是以風水之力注入請祖師爺的法門連繫中,形成針對祖師爺的殺劫。」
童子:「那只能殺他一個————」
李追遠:「當我擁有可以殺你的能力時,威脅你先去殺別人,很難麼?」
童子沉默。
他才剛剛自己說,附近的這些道士是被這掃地老道殺的呢,這不正好對上了麼。
李追遠指尖繼續在掃地老道額頭上颳了刮,一道血口子緩緩出現,這全身生機,就是從這裡流逝出去的。
少年忽感指尖一痛,將手收回,低頭看去時,發現指尖出現了一道小傷口。
童子豎瞳凝聚,仔細觀察後說道:「劍意。」
陰萌掏出創可貼,李追遠搖頭拒絕,指尖摩,淡淡血霧凝聚,傷口結。
童子則繼續道:「這裡的一切,是一位善於用劍且精通風水的強大存在做的。」
這時,譚文彬開口道:「小遠哥,這麼做,會不會有危險?」
李追遠:「既然敢做,那就肯定心裡有數。」
譚文彬:「那不得高興壞了,可是終於盼到機會了。」
李追遠:「是啊,極好的機會,如果接下來進去查看,發現祖師爺數目上還對得極為工整的話,那這機會,就多少帶著點刻意了。」
一飲一啄,自有天意,李追遠事先就猜測過,這一浪的難度可能會降低,但降低的方式不一定指浪花高度變小,說不定就是指浪花打過來時,被提前削去一層。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出題人的操作,還真是絲滑。
環環相扣,理所應當,卻文讓你無法尋到破綻去進行複製。
童子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譚文彬,問道:
「所以,是誰?」
問完後,童子就感覺到心底傳來一陣濃郁的心悸,這股情緒來自自己的戰童。
「你在怕什麼?」
林書友不語,只是一味後怕。
當初差一點,相同的場景,就會出現在自家廟裡。
相較於眼下場景,好像由秦叔登門滅廟,反而更人性化一些,
因為最難接受的,就是這種生死威脅下的求生扶擇,阿友相信廟裡會有人堅守本心,寧死不從,但肯定會有往日敬重的長輩會做出和這掃地老道一樣的選擇。
到時候,他回到家,看見的就是廟裡自相殘殺後的慘烈,這是比單純被殺,
更痛苦無數倍的踐踏。
童子豎瞳消散,回歸體內,然後在心底不斷發問:
「告訴我,是誰做的,是誰?」
「住在家裡的那位,老太太。」
得到答案後的童子,終於安靜了。
李追遠:「繼續走吧。」
潤生應了一聲,繼續打頭陣,接下來,每塊區域幾乎都是先前場景的重置,
相當於出現了一個個不同的「掃地老道」。
全是周圍被他們殺死,然後他們自己再被殺死。
這意味著,這座道觀里的所有長輩,沒一個選擇堅守本心,全都在死亡威脅下開啟了對自己弟子的殺戮。
當然,這也並不奇怪,這座道觀的風氣就是這樣,能做出偷孩子行為被破壞後,還死硬威脅報復要滅人滿門的,又怎麼可能真正養出道家的浩然正氣。
雖身披道袍,口念無量天尊,卻也不過是一群徹頭徹尾的自私者。
越往深處,一種動靜就越來越明顯,但這動靜並不具備威脅。
最深處也是最大的一座建築,出現在眾人面前。
門口,一個老道士正痛苦地坐在那裡,身前有一個中年道士,在頭上插了幾朵花,正張開雙臂,開心地跑來跑去。
「飛嘍,飛嘍,飛起來了嘍,哈哈哈———」
坐著的老道士是問塵子,他因身受咒術,被安置在密室療養,也因此躲過了那日道觀內的殺。
看見來人,問塵子嘴唇一陣哆嗦,最後落在了譚文彬身上。
那晚在南通,就是這個人出來阻止自己帶走孩子,還給自己下咒。
當時慌亂之下,他還刺傷了對方,現在想想,這怕是對方故意的。
「飛嘍,飛嘍,飛嘍。!!」
凌風子跑下台階,向李追遠等人這邊過來,繞著他們轉圈奔跑,像是個瘋子。
李追遠:「身上沒有排泄物的臭味,瘋了後,還知道乾淨衛生。」
凌風子奔跑的姿勢,僵了一下。
譚文彬:「就是,歷史上裝瘋案例那麼多,人家就算是王爺也好列住個豬圈,你這也太敷衍了事了。」
「飛嘍—飛嘍—」
凌風子的喊聲,越來越弱。
陰萌手指著凌風子:「那他為什麼不跑,反而留在這裡?」
譚文彬:「既被那天的場景嚇得要死,又捨不得這裡的家當基業,曉得我們會登門做最後處理,就想著故意裝瘋賣傻,讓我們覺得晞噓且無意義,把這裡給輕輕放下。」
凌風子繼續跟跟跪跪地走著,嘴裡不再發出聲音。
他確實是這般想的,但他沒料到,自己的表演,竟毫無意義。
「噗通!」
凌風子乾脆跪了下來,臉上不再有瘋癲狀,轉而誠懇道:
「是我有眼無珠,是我自大可笑,如今道觀上下已成如此局面,我自當以死贖罪,但請您高抬貴手,為我七星觀,留下一株傳承火苗!」
李追遠:「你願意死?」
凌風子用力點頭:「我本就犯了死罪,更害得道觀遭此劫難,自當赴死謝罪,只求留續香火傳承。」
李追遠:「好,我答應你。」
凌風子心底一喜。
誰知接下來,少年卻伸手指向後頭坐著的問塵子:「你就是我給這座道觀留下的香火,來,你把這個觀主給殺了,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凌風子如遭雷擊。
問塵子顫顫巍巍站起身,走下台階,還撿起上面遺落的一把佩劍,將劍抽出。
「當—當真?」
李追遠:「當真,這是你觀主的請求,我同意了。」
「那我—我身上的咒—」
譚文彬:「我幫你解。」
問塵子拿著劍,走到凌風子身後,他將劍舉起,說道:「觀主師兄,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將我七星觀的傳承延續下去,至少—香火祭祀不滅。」
說完,長劍刺下。
就在這時,一隻手掐住劍鋒,將長劍扭曲,刺入了問塵子體內。
問塵子驚恐地低下頭,嘴角鮮血流出。
「你———」
凌風子:「就是你這個廢物,做出那樣的事,才害得我七星觀落得今天田地,你,該死!」
掌心繼續發力,劍鋒刺得更深,問塵子身體一顫,死了。
凌風子收回手,問塵子的戶體倒在了地上。
「臨死前,我有個請求—」
凌風子一邊將手中鮮血在道袍上擦拭一邊站起身。
當他站起身後,籠罩在整座道觀上的陣法,開始了扭曲運轉,一團團青色火焰,從道觀內各個建築里竄出。
凌風子已經清楚,自己不可能活下來了,這座道觀,也不可能被留存。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自己毀了這裡,將七星觀的歷史結束。
凌風子:「我想知道,您到底是誰?」
李追遠沒有回答他,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凌風子袖口處那塊僵硬,裡頭似是藏了什麼東西。
能讓他在裝瘋賣傻時,都隨身攜帶,肯定極為重要,至少對於當下的他而言,意義重大。
凌風子見沒能等到回答,深吸一口氣,掌心攤開,繼續操控陣法運轉,說道:
「只要能告訴我,我會好好地把這裡徹底焚毀,給你們————省事。」
譚文彬看向李追遠,李追遠點點頭,主要是圖省事。
見小遠哥同意了,坐在輪椅上的譚文彬以現在這種身體狀態下難免變得尖細的嗓子開口道:
「聽好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秦柳兩家當代唯一傳人。」
至於名諱,就不報了。
「秦柳兩家—」
凌風子開始思索江湖上的勢力,他思索的起點已經很高了,可一直未能找到對應,他只得繼續越想越高,再高更高,終於,他想到了江湖傳說中曾兩家聯姻變為一家的門庭。
「龍—龍王家?」
譚文彬:「嗯。」
凌風子:「哈哈哈哈!」
這一刻,凌風子徹底變為凌瘋子。
他想到了那一日道觀內的突然巨變,想到了問塵子居然能活著回來還說曾重創了對方,想到了在試圖破除咒術時自己與那少年的對話。
自己居然曾放下豪言,要去滅龍王家滿門。
此時,所有的不甘與憤慨,一切的驚恐與惶惶,都徹底煙消雲散。
自己得罪了龍王家遭滅傳承,這,理所應當!
這會兒,他的笑,發自內心。
譚文彬:「你可以死了麼?」
凌風子:「可以。」
說著,凌風子就開始整理起自己凌亂的頭髮與褶皺的道袍,似是還覺得不滿意,就手指著旁邊一座小池塘道:
「我能以水淨臉麼,因為我想——
譚文彬:「潤生。」
凌風子:「不用麻煩你們,我自己去就可——
「砰!」
潤生的鏟子,砸在了毫無防備的凌風子頭上。
凌風子的腦袋,如西瓜般炸開。
潤生身上氣門開啟,將本該四處飛濺的紅白粘稠,全部吹向了對面,不至於讓夥伴們受髒。
無頭的屍體,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後,才向後倒去。
潤生:「事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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