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1/2)
懷孕了?
在回老家的途中,李追遠其實就設想過這一可能。
因為白家招婿的目的,就是這個。
按白家鎮傳統,贅婿上門後,當其所嫁的那位白家娘娘受孕成功時,贅婿的生命就走到了盡頭。
如果誕下的是男孩,男孩也會被處理掉,只有誕下的女孩,才能成為白家鎮的一份子。
所以,正常情況下,薛亮亮現在,其實已經該死了。
他之所以還能一次次跳江,只是無法入門,卻並未遭遇危機……
一是因為當初秦叔曾打入過白家鎮,就差一點時間,就可以將整個鎮子打穿;
二是因為,這位白家娘娘,怕是已經嗅到了自己的身份,並對此深以為忌憚。
歷代白家鎮贅婿里,薛亮亮的婆家地位,已經是最高的了,這是因為他有一個極其強勢的娘家。
李追遠:「所以呢?」
新娘開口道:「請您見諒,我白家鎮自有傳統在。」
李追遠反問道:「哦,你們還打算殺了他?」
新娘:「未曾,也不敢。」
李追遠再次反問道:「那你們的傳統,這會兒又跑哪裡去了?」
新娘:「特殊之時,自當行便宜之事。」
李追遠繼續反問道:「所以,這傳統壓根就不存在。」
新娘沉默了。
李追遠:「回話。」
新娘:「我白家,已給出足夠尊重與禮遇。」
李追遠:「不夠!」
新娘再次沉默,寒冷的眼眸,透過水幕,看向站在岸上的少年。
熊善當即向前一步,呵斥道:「放肆!」
江面上,立即浮現出十二隻稻草人,全部抬頭,將那新娘圍住。
新娘閉上了眼,語氣中透露著一股無奈:「您想如何?」
李追遠搖搖頭:「我懶得想。」
新娘:「您這是在強人所難了。」
李追遠微笑道:「當初,也沒見你們多通情達理。」
新娘:「我們,有過協議。」
李追遠:「協議,是與我簽的麼?」
新娘:「您這樣,我白家無所適從。」
李追遠:「因為,你們還未正確擺放好自己的位置。」
新娘:「請您明示。」
李追遠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然後朝著江面上丟了過去。
「啪。」一聲,石頭落水,濺起水花。
「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們,甚至,我都不希望你們存在於南通地界上。
擺在我面前的,有兩個柵欄。
一個柵欄是,白家曾說過,所有白家娘娘不得再上岸。
另一個柵欄,就是我那位一有空就喜歡回南通跳江的朋友。
第一個柵欄破爛不堪,攔不住我,因為我不喜歡來自活人的承諾,在我眼裡,死人才會永久的信守諾言。
第二個柵欄,確實讓我有些難辦。
如果你們願意幫我把這第二個柵欄搬走,我會很感謝。」
李追遠從未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他是來調解夫妻矛盾的。
人與人之間的矛盾,需要靠講理來化解,但前提是,雙方都是講理的人。
白家,顯然不是。
李追遠從小就喜歡觀察人,去剖析他們的行為邏輯,好去理解和模仿。
他發現,現實里,不喜歡講道理的人,往往智商表現不高。
但這一類人,往往又對一件事很是敏感,那就是——生存危機。
當遇到生存危機時,他們立刻會變得很聰明很警惕,然後靠本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簡而言之,就是有些人,你要是真把他們當人看,不僅你會不舒服,他們更會感到不適應。
正如柳玉梅對白家的稱呼:一群躲在江底下做著成仙夢的白老鼠。
新娘消化了少年的話,對著少年輕輕一福:
「奴家,曉得了。」
李追遠留意到,她兩次自稱「奴家」。
一次在開頭,說自己懷孕了。
一次在這裡,說自己知道了。
這兩句話,她是以自己個人的身份來說的,至於中間的對話,則是代表整個白家鎮來說。
這不由得讓李追遠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白家鎮裡地位最高的白家娘娘,聽亮亮哥說過,他找到她時,她的棺材被放置在白家鎮祠堂里。
而其餘白家娘娘,則都坐在鎮上民居內。
並且,她能下令讓所有白家娘娘不得上岸。
但有些時候,哪怕地位最高的那個,也會身不由己。
她權力與地位的法理性來自於白家傳統,所以她沒辦法帶頭去破壞這一傳統。
除非,出現巨大的外部干預力量,讓上下覺得,妥協是必須要接受的現實。
她本可以事先與薛亮亮把事情說清楚,但她卻選擇什麼都不說,連人都不見。
這不是逼著薛亮亮去找外援麼?
呵,
要真是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明,亮亮哥還真和這位白家娘娘,處出了真感情?
這種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會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發生在薛亮亮身上,卻又讓人覺得很正常。
因為他李追遠本人,絕對是世上最難相處的一類人之一。
可即使如此,依舊在河堤工地夜宿時,因薛亮亮演講時的那句「我的未來在祖國的西南」,而產生了好感與好奇。
早上餐桌上,老太太聽說自己要來調解夫妻矛盾時,那眼神可是詫異得很。
是啊,
換做其他人,自己怎麼可能願意專程跑過來,就為了處理這種事?
只能說,有些人,他身上就是帶著這種特質,走到哪裡,都能發出吸引人的光芒。
一念至此,李追遠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因為自己很可能被利用了。
而且這種利用,只有在結束時,你才能知道,根本就無法事先察覺,就算察覺了,你還得必須配合著來。
甚至,你根本就無法得到準確答案。
因為接下來這位白家娘娘無論對薛亮亮做什麼「柔情蜜事」,都可以解釋成屈服於龍王家的淫威。
哪怕,她親口承認說是故意的,也沒用。
李追遠不喜歡這種感覺,卻又無可奈何。
這時,新娘往後退了三步,身上的水幕追隨她移動。
她跪了下來,上半身挺直,雙手呈拱形,先抬至額前,右手在外左手在內,再將雙手下拜於腹部位置,這是在行肅拜禮。
古時女子身上首飾眾多,就以此禮拜長輩或尊者。
李追遠對她揮了揮手。
新娘身體緩緩下沉,最終,沒入江面,風平浪靜。
「走吧。」
李追遠轉身離開,熊善和梨花對視一眼後,跟了上去。
坐上車後,劉昌平開車,將眾人又送回到了李三江家。
劉昌平被要求開著車去石港鎮上加油,順便在鎮上找個旅館住下來。
熊善和梨花,則被李追遠安排進了西屋。
東屋是阿璃和柳玉梅曾住的地方,一直被鎖著。
太爺說過,這東屋得一直鎖著,直到確定那位市儈的老太太不會把孫女許給自家小遠侯。
李三江年輕時不僅闖過上海灘,還參加過三大戰役。
你要說他真瞧不出柳玉梅平日裡的那副細節做派背後寓意著什麼,那也不太可能。
在李三江的為人處事哲學裡,跟有錢人,談錢沒什麼意義,得多談談念想和感情。
至於蕭鶯鶯,李追遠原本以為她會住西屋的,事實並沒有,她晚上睡一樓棺材裡。
因為以前潤生和譚文彬就愛睡棺材,冬暖夏涼,所以李三江對此也沒當一回事。
中間出了點小小的波折,那就是梨花的孩子,也被蕭鶯鶯帶進棺材了。
梨花推開棺材蓋,看見裡頭躺在死倒身上睡得正香的兒子。
這孩子,剛出生,就被爹媽帶著一起行走江湖,那是真的見過世面。
梨花伸手想要把兒子抱出來時,蕭鶯鶯忽然睜開眼。
不過,她也沒做阻止。
梨花將兒子抱起來,搖了搖,親了親。
耍玩一番後,梨花又將兒子放回進棺材裡。
蕭鶯鶯眼裡似有不解。
梨花笑了笑,幫他們把棺材蓋合起來。
當你邁出第一步,接受一種新事物後,你的接受度,會以可怕的速度提起來。
白天梨花還對讓死倒幫自己帶孩子感到無比荒誕,晚上她就覺得這很不錯了。
有人幫你帶孩子,那自己正好可以和丈夫好好去西屋過一過二人世界。
李追遠上了二樓,經過太爺門口時,聽到了太爺的鼾聲。
估摸著,太爺得睡到天亮才會醒。
倒是自己房間裡,沒有鼾聲。
推開門,看見薛亮亮坐在床邊,雙手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正小口小口地嘬著。
「小遠?小遠!小遠……」
從疑惑到驚喜再到憂傷。
當薛亮亮放下茶杯想要衝過來時,李追遠抬起手,做了個止退的手勢。
「酒氣重,臭的。」
薛亮亮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打開了房間裡的門窗,讓其通風散味。
李追遠走出房間,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坐下。
薛亮亮端著一個臉盆走出房間,一邊哼著歌一邊去洗澡。
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很簡單,小遠深夜才回來,一回來就嫌棄自己身上酒氣,說明事情辦好了。
洗完澡後,薛亮亮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來,整個人都顯得清爽多了,就是有些鬍子拉渣。
而且細看下來,這大半年,他一直跟著羅工在各處工程上跑,風裡來雨里去,曾經的稚嫩書生氣已經被滄桑和稜角所取代。
唯一沒變的,是他的眼睛裡,依舊有光。
「亮亮哥,你酒量不錯。」
「嗐,在工地上練出來的,以前聽人說喝酒能解乏,還不理解,現在懂了,我這還算好的,一線的施工人員更辛苦。」
「不容易。」
「不用急著同情我,你小子也快了,年後有個大工程要正式開始了,移民工作已經在陸續籌備中了。」
「要移走很多人麼?」
「嗯,很多人會因此背井離鄉,他們的家園,將被淹沒於水底,無法再見天日。」
李追遠抬頭,看向天空中的明月。
薛亮亮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所以,我們的責任很重,不把這個工程做好,我們對不起上上下下如此巨大的付出與犧牲。
那一張張規劃圖紙,就是壓在我們肩上的擔子,這是一種可以觸摸得到的使命感。」
薛亮亮抖了抖菸灰,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
說起這個時,他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本來目的,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如此嚴肅的話題中突兀地提起個人的私事。
「下學期開學後,你在學校里的時間,就不會太多了,羅工肯定會抓你的壯丁的。」
「哦。」
李追遠點點頭,對此,他早有預料,要不然報這所大學做什麼。
薛亮亮連續抽了三根煙,等到他將第三根煙掐滅時,空氣里瀰漫著的那股子情緒,終於變淡了。
「那個,小遠……」
「你居然能忍這麼久。」
「不矛盾,個人幸福融入祖國的建設發展嘛。」
「天亮後,你就可以繼續去跳江了。」
「是出什麼事了麼?」
「好事。」
「好事?」
「你要當爸爸了。」
薛亮亮整個人僵在那裡許久,然後忽然捂住嘴,生怕吵到別人的他只能壓抑住自己的笑聲,在原地開始蹦跳。
李追遠將腦袋靠在藤椅上,晚風帶著寒意,吹動他的頭髮。
薛亮亮伸手抓住李追遠的胳膊,晃了晃,說道:「小遠,你知道麼,我要當爸爸了!」
「啊,真的麼?真是恭喜你。」
「哈哈哈!」
薛亮亮再次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不容易,他徹底平靜下來,開始不斷深呼吸。
「小遠,那為什麼?」
「不用計較這些了,反正事情已經解決了。」
「好,我知道了。」薛亮亮點點頭。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藤椅上,一起靜靜地看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後,薛亮亮開口問道:
「小遠,你說我孩子以後得叫什麼名。」
「問潤生哥吧。」
「讓潤生取名?那個,我的意思是,你幫我先取一下,你小子腦子裡記得的古籍多,幫我取個有寓意的,男女都各取一個。
哦,對了,第一胎是姓薛的。」
薛亮亮對這一點很在意,因為這意味著他不是上門女婿,雖然女方從不出來,次次都是他主動去上門。
「哥,你自己取吧,我不合適幹這個。」
「啊,好。」薛亮亮嘆了口氣,「好夢幻啊,我居然要當爸爸了,你說我爸媽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不會……」
「被嚇死。」
薛亮亮笑了笑,然後有些無奈地點點頭。
李追遠站起身:「我要去休息了。」
「嗯,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會兒。」
李追遠向屋內走去。
「謝謝你,小遠。」
……
翌日早晨,李追遠起床後,沒能在房間裡看見亮亮哥。
他相信,亮亮哥現在肯定也不在家裡。
端著塑料盆準備去洗漱,剛出門,就看見李三江坐在藤椅上,抽著煙。
大早上的,風涼,李追遠知道太爺是曉得自己回來了,就故意坐在那兒等自己睡醒出來。
「太爺。」
「小遠侯。」
李三江馬上掐了手中剛點起來的煙。
將少年抱起時,他用力掂了掂:
「太爺我快抱不動嘍。」
「可以用背的。」
「呵呵。」李三江將李追遠放下來,「洗漱去吧。」
「嗯。」
李追遠刷完牙,正倒熱水準備洗臉時,看見太爺穿上了他昨日買的正裝走了出來,手裡還提著另一套。
「合身,合身得很,我們家小遠侯是會買東西的,太爺我很喜歡。」
李三江對著李追遠原地轉了兩圈,說道:「我再換上這一套給你看看?」
「好呀。」
「你等著。」
李三江進了屋,把另一套換上走了出來。
「這一套更有派頭,穿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村長駕到哩!」
「太爺,我桌上有鋼筆,您可以拿一支,掛胸口袋子上,就更像了。」
「好,聽我們小遠侯的。」
李三江真就去了少年房間裡,選了一支看起來最便宜的鋼筆,掛在了胸口口袋上,再負著手,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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