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1/2)
李追遠不知道他是誰,至少,現在的李追遠不知道。
但男孩能從眼前這個模糊的人影身上,獲得一種極強的熟悉感,似乎自己曾和他朝夕相處過。
可尋遍記憶角落,卻始終無法搜索到有關於他的痕跡。
男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
自己應該是失憶了。
「腦霧」對記憶的覆蓋,能為夢境提供更多的操作空間,它是一種枷鎖,困住你後,才好對你上刑。
正常來講,以夢鬼的層級再結合其眼下所擁有的條件,它所營造出來的夢,「腦霧」近乎是無解的。
李追遠的優勢在於,他不會在刑罰中消沉麻木,而會主動進行克服與適應。
這種對手,需要夢鬼付出更多的精力來對付。
可實際上,要是每次在這個夢境裡,都能看見眼前這個模糊的人,那所形成的衝擊,就足以撬開腦霧枷鎖。
哪怕,只是撬開些許縫隙,但以少年的智力,就能快速分析測算,推導出更多東西,從而將整套枷鎖掙開。
當意識到自己失憶後,李追遠就站在那裡,開始了思考。
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這裡的人和物。
自己的母親、海盜船上的老人,碰碰車場地里的女孩,鬼屋裡能引起自己內心觸動的四個場面,他們到底具備著哪些象徵意義?
當自我的認知開始出現時,夢境也就不再具有完美的代入感,當自我認知足夠強烈時,就是夢境坍塌的開始。
之前很多次,每到這個階段,夢鬼都會把李追遠從這個夢裡拉出來,然後再「投送」進去。
這是它的成功路徑依賴,再厲害的刺頭,多丟進去煎熬經歷幾次,也就能慢慢磨平其稜角。
這也是李追遠先前進入遊樂園時,能清晰感知到「腦霧」逐漸形成,記憶漸漸被覆蓋的原因所在。
他身上的這套枷鎖,不停地被套上又不停地被撬開,次數多了……枷鎖自然也就鬆了。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低下頭,看向男孩,說道:
「你又開始了。」
李追遠勉強地睜開眼,一邊繼續高強度思考的同時一邊開口問道:
「您能幫我中止麼?」
「嘖。」
那道模糊的身影發出一聲咂舌之音,每次他主動與男孩說話時,男孩都能從自己的語氣和內容里提煉出內容,問出不同的話。」
第一次問:你是誰。
第二次問:這裡是哪裡?
第三次問:我在做夢麼?
……
到這一次,他直接請求自己出手。
身影知道眼前男孩處於怎樣的階段,他的每次夢境記憶並不相通,次次見自己都是初次,卻真就只憑自己的話語,來進行迭加分析。
這個男孩,是默認了過去那麼多次的他自己,都做過哪些回應。
這思維,竟是如此的理性。
不過,這男孩很快就要消失了。
和之前很多次一樣,男孩次次將明悟時,馬上消失不見,然後過一會兒,他又會走到自己面前。
但接下來,男孩的舉動,讓身影下意識地稍稍坐直了身子。
「啪!」
男孩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然後甩了甩腦袋。
別人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強行清醒,男孩這麼做,是為了中斷自己的清醒。
他打斷了自己的思考,不再去分析此時的環境,強行維繫住了留在這裡的代入感。
難得糊塗。
「呵呵呵……」
身影發出了笑聲,他覺得這孩子變得有趣起來。
李追遠則開始深呼吸,他強迫自己的思維不再繼續發散,讓自己的腦子儘可能轉得慢一點,不要去多想。
男孩再次扭頭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問道:
「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強烈的熟悉感,讓李追遠下意識地將對方當做了自己人。
身影反問道:「為什麼是我們?」
李追遠:「我不知道。」
身影:「我可不認識你。」
李追遠:「我也不記得你。」
身影:「所以,我們有什麼關係?」
李追遠:「我們,應該是有關係的。」
身影:「孩子,可不要隨便認親戚。」
李追遠:「你不打算做點什麼嗎?」
身影:「你覺得我需要做點什麼?」
「比如,離開這裡。」
「哦?」
「你似乎不喜歡自己出現在這裡。」
「並不是。」
李追遠再次問道:「那你不喜歡的是:自己竟然能出現在這裡?」
「嘖。」
這是身影第二次發出咂舌音。
一個記憶被覆蓋的孩子,竟依舊能這麼聰明。
這世上絕大部分人,去回看小時候的自己,都會有種傻得可愛的感覺。
身影:「你多大?」
李追遠舉起手:「我現在不能思考這件事。」
思考了,就要消失了,然後再次見到這道身影,一切從頭來過。
身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話問得其實沒什麼水平,因為不管這孩子真實年齡到底有多大,哪怕他在現實里是個老叟,也依舊無法改變其孩童時就已絕頂聰明的這一事實。
李追遠再次開口道:「你為什麼不希望自己能出現在這裡?」
身影:「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告訴你?」
李追遠:「你不想聊天的話,剛剛就不會主動開口。」
身影:「嗯……我原本以為我已經死了,但能出現在這裡,證明我還沒死。」
「你沒死?」
「怎麼,你覺得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
「不……」李追遠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為此感到悲傷。」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但好像,如果你死了,應該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的確,對我而言。」
李追遠:「不,是對我而言。」
身影沉默了。
李追遠繼續道:「你為什麼沒有死呢?」
「嗯?」
「你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死,為什麼不去好好死?你該死的!」
身影低下了頭,仔細端詳著男孩。
男孩的失落和遺憾,不似作假。
但很難想像,一個連記憶都不全的小傢伙,此刻正為自己還活著而感到難過,而且是發自肺腑。
身影:「抱歉,讓你失望了。」
李追遠:「該抱歉的是我,平白無故希望你死,咒了你。」
身影搖搖頭:「不,這是祝福。」
隨即,一大一小,一清晰一模糊,兩個人,彼此陷入沉默。
這次,主動打破沉默的是身影,他問道:
「你姓什麼?」
「李,我叫李追遠。但我不確定,我在這裡的名字是否準確。」
「哦,姓李啊。」
「你是在擔心什麼嗎?」
「沒有。」身影擺了擺手,「因為我根本就沒留下過後代,我很確定。」
「很莫名其妙?」
「如果你活得夠久,或者叫存在的時間夠久,類似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你也會有。」
「活太久,也沒什麼意思,它會把以前的美好記憶都沖得寡淡。」
「贊同。」身影笑著道,「呵呵,看來,你真實年齡,應該挺大的了,沒八十,也該有七十。」
「應該吧。」李追遠再次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打斷本能思考進程,「我也覺的,和你聊天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你所說,我應該年紀很大,才能和你有共鳴。」
「其實,你年紀就算再大,在我眼裡,都只是一個小傢伙。」
「憑什麼?」
「這世上,比我存在時間更久的,不是沒有,但哪怕和我同齡甚至比我矮很多個輩分的,也不應該像你現在這樣,被滯留在這兒。」
「哦,很新奇的一個思路,你到底活了多久?」
「沒法測算,你能給我一個準確紀年麼?」
「抱歉,不能。」李追遠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稚嫩潔白的手掌,「如你所見,我這麼老的一個人,都變成一個孩子了。」
「嗯。但這麼說吧,我生命中的絕大部分時間裡,都在想著怎麼去死。」
李追遠繼續看著自己的雙手:「但我好像還想繼續活著。」
「你確定?」
「確定,我似乎只是希望你死,但我,沒輕生的念頭,應該,還是挺想活的。」
「小傢伙,你為了這句話,居然鋪墊了這麼久?」
李追遠:「幫我一把。」
「你憑什麼認為,一開始拒絕幫你的我,在和你聊了一會兒天后,就會改變主意選擇幫你?」
「我不知道。」李追遠搖了搖頭,「但我似乎也會這麼做。」
「嗯?」
「如果覺得有趣的話。」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身影起初只是正常的笑,然後笑得越來越大聲。
他覺得自己和這個男孩聊天時,有一種奇妙的妥帖舒適感,別人只是拍馬屁,這男孩,像是在不斷拍自己的心窩子。
身影:「好,我幫你。」
李追遠:「謝謝。」
身影站起身,離開椅子,指了指外頭,說道:「其實,這裡早就該坍塌了的,但現在,居然又穩住了。」
「為什麼?」
「因為進來的太多了,原本只需進來一個,這裡都得崩塌,可問題是,包括我在內,這次偏偏進來了三個。
三方,都彼此帶著一點忌憚,反而成了一種三國鼎立的格局。
或者說,是彼此都懶得搭理這件事,覺得抹不開這個面子,都希望讓另一方把這裡辦了。」
李追遠:「抱歉,害你丟面子了。」
「無妨,以前我有段時間,確實挺珍惜臉皮的,生怕臉皮哪天掉地上被人踩到了。
現在,倒是無所謂了。
不過,你到底招惹了什麼東西,不止外頭那條小鬼吧?」
李追遠:「你是想幫忙幫到底?」
身影:「順手的事兒,把你弄出來後,你又栽進去了,那我不是白費功夫了?」
李追遠:「我應該沒什麼仇人的。」
身影:「那就是別人在找事?」
李追遠:「應該是的。」
身影:「那你想怎麼辦?」
李追遠:「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不要有仇人。」
身影:「看來,你也是個心狠手辣的小老東西,你的子孫們,在你面前,怕是大氣都不敢喘。」
李追遠:「我還真想見見他們。」
「沒啥意思,要是生出來了蠢貨,見得都嫌煩,覺得髒了眼睛。」
李追遠順著這話思索了一下,心裡竟有種共鳴。
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孩子,是個蠢貨。
可轉念一想,要是自己的孩子很聰明,他又覺得很是排斥。
李追遠:「我應該沒有孩子。」
「你確定?」
李追遠:「因為,我不喜歡小孩。」
身影:「我也是。」
李追遠仰起頭,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身影,問道:
「所以,這就是你之前看我來了很多次,卻都沒主動干預的原因麼?」
身影沒回答。
「你一開始是討厭我?」
身影依舊沒回答。
「還是說,你討厭的,是過去的你自己?」
身影這次終於開口了,他說道:「別說了,已經開始反胃了。」
「抱歉,讓你感到噁心了。」
「沒事,那是之前,和你聊聊天,感覺還挺不錯的。」
「離開這裡後,還能繼續和你聊天麼?」
「應該聊不到了,我在的地方,你找不到。」
「那真可惜。」
「先帶你出去吧。」
「好。」
身影伸出手,李追遠將自己的手遞過去。
一大一小兩個人,牽著走,走出了長廊。
李蘭,還在那裡答題。
答的是第三道題,她拿著毛筆,正在不停地隔空筆畫著。
身影:「她是誰?」
李追遠:「我母親。」
身影:「你母親,在你認知里,無所不能?」
李追遠搖搖頭:「她就是很聰明。」
身影:「要離開這裡了,需要再去打個招呼麼?」
李追遠:「不去了,會噁心,她也是。」
身影:「挺好的,母子連心。」
身影牽著李追遠,一路在無人的遊樂場裡行走,最後,來到了檢票處。
「那東西,幾次三番想要更改這裡,但因為我在,它改不動。」
「謝謝。」
「不用謝,它不去改那兩處,卻只改我,真讓它改成了,我豈不是很沒有面子?」
「我很好奇,那兩處,是誰?你認識麼?」
「別說,那倆人,我還真都認識。」
隨即,身影忽然再次發笑,「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遠:「笑點在於,其中一個不是人,而且還是在傳統文化語境裡,很有存在感的事物?」
身影:「你早生個千年該多好,那樣我到處自盡時就把你帶著,就算自盡不成功,有人一起聊聊天,也不至於發悶。」
「我應該活不了那麼久。」
「有太多能活很久的方法了,但代價是,會變得人不人龜不龜的。」
「那是只烏龜麼?」
「沒錯。給你個忠告,年紀大了後,早點安排自己後事。人生,需要死亡才完美。」
「受教了。」
身影鬆開了李追遠的手,他走向檢票處,他走了出去。
售票處前方的橋上,夢鬼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燭焰,開始快速飄動。
它其實一直都在等待著那臨頭一刀,更是將禍水東引的操作,在腦海中模擬了不知多少遍。
可偏偏,三方它一個都惹不起,但這三方,竟又默契地停在那裡。
等著挨宰的感覺,比挨宰更痛苦。
現在,有一位,他出來了。
夢鬼驚恐的同時,也算舒了口氣。
它沒準備下跪,因為它清楚,自己搞出來的事,再下跪再磕頭再求饒,也都沒意義。
但它還是跪了。
在那個人出現時,就在自己作為主場的夢裡,它跪下了。
有些存在,他的眼神,哪怕很模糊,但只需要他真的特意注意到你,那你的所謂「骨氣」,根本就無法支撐起你的膝蓋。
「你是怎麼把我拉進這個……」
身影有一事未明。
先前的他,沉浸於自己居然還沒死的巨大頹廢感中,現在的他,倒是有餘心來探尋一下,這個小玩意兒,是怎麼能把他給拉進夢裡的。
而且,拉的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另外兩位。
這就等同於一個鄉下村裡的小財主,擺了個簡陋的席,結果請來了三位皇親國戚。
但身影的這話還沒問完,他就發現,自己正在消散。
率先消散的,是他的雙腳,只一會兒,就已消散到腰了。
他再一揮揮手,手臂也消散了。
身影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大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把橋上跪著的夢鬼,都給嚇懵了。
它是夢境的製造者,最擅長製造匪夷所思的夢,但並不意味著,它本鬼也喜歡被這樣揉搓。
但當夢鬼鼓起勇氣,再次看向前方時,它驚愕地發現,那道可怕的模糊身影,竟然消失了。
它第一時間,想要嘗試去修改李追遠的那個夢。
無法修改。
這個夢,依舊處於脫離自己掌控的狀態。
那麼,把那少年重新拉出夢裡呢?
可是這次,那個少年並未在夢中覺醒,自己似乎沒有理由這般做。
而且,那個大人物出來了又消失了,沒拿自己怎麼樣。
橋的東西兩側,也沒繼續侵襲過來。
雖然自己現在依舊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但只要岩漿沒徹底迸發,那自己最好……什麼都不要做。
這是它的「家」,但當那三位進來後,它這個主人,只能在旁邊跪著。
身影在李追遠面前消失,然後,身影又在李追遠面前出現。
它一下子變得殘破得厲害,但正在快速恢復,缺了的胳膊和腳,又漸漸長了出來。
李追遠:「外面,很兇險?」
先前的身影口氣很大,仿佛解決這件事易如反掌,但看他缺胳膊斷腿的回來,似乎並不是這樣。
身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已經死了!」
一股莫名而來的喜悅,自李追遠心底升騰起來。
「恭喜!」
身影:「同喜同喜。」
李追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了下來。
身影高興得,載歌載舞,他跳了挺久。
雖然依舊模糊不清,但舞風飄逸,有一種名士風流的質感。
終於,他停了下來。
「我死了。」
「嗯。」
「我現在不是真正的我,因為真正的我已經死了,死成功了。」
「我知道,但現在應該說正事。」
「正事很棘手。」
「嗯?」
「因為真正的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可能只是我留在這世間的一部分雞零狗碎。」
「雞零狗碎?」
「這種東西我留下了不少,你知道的,有時候自盡失敗,總會丟失點什麼,怪不得,我總覺得不光是你,連我好像也忘記了一些東西,原來是這麼回事。」
「有點複雜。」
「簡單來說……」
「就是你現在沒辦法辦到先前可以幫我的事了?」
「你總結得很準確。我走出這裡,我就消失了。」
「那……」
「那沒辦法了,不過你不要急,你可以等等,等那兩邊誰先沉不住氣,隨手揮一揮,把這裡給破開。」
「好消極。」
「的確。」
「就沒有其它辦法了?」
「我現在就只剩下個身影,能怎麼辦?」
「我能幫上什麼忙麼?」
「你?」
「對。」
「你學過陣法麼?」
「陣法?那種經書上和古墓里,經常看見的那種圖案和布置麼?」
「你再想想。」
「不能再想了,再想可能要從頭再來,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在我這個年齡段前,我沒真的接觸過這些東西。」
「風水之道呢?」
「沒學過。」
「術法呢?」
「沒學過。」
「其它一些,玄門的東西,你會麼?」
「沒接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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