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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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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好後,給了錢,譚文彬把面具戴臉上,比劃了一個猴子動作:「呔,妖怪,將我家小遠交出來!」

接下來,又來到一處茶攤前,時下各地廟會都很流行蓋碗茶,裡面往往會放糖或者各種水果晶,逛累時買一杯喝,很愜意。只是這兒的蓋碗茶明顯和其它地方不同,是現場沖泡的,具體聞不出來是什麼茶葉,但味道很濃,打著的橫帆上左邊寫的是「迷魂茶」,右邊寫的是「孟婆湯」。

譚文彬買了三杯,三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喝著,味道還可以,很濃卻不苦。廟會以本地人居多,但被鬼節吸引來的遊客也不少,還能看見一些外國人。「小遠,這上面真的是閻王殿麼?」潤生指著上頭的建築群問道。

「是都大帝,主管冥司,乃天下歸魂之宗。」

「聽起來好厲害。」譚文彬抿了口茶,「他是本地人?」

「有說法是,鄂都大帝就是陰長生,他是東漢皇后陰麗華的弟弟,不貪戀家裡富貴一門心思想著修道,最終得到緣法,在豐都白日飛升。」

「皇后的弟弟?」譚文彬砸吧了一下嘴,「不好好享受榮華富貴,修什麼道啊。」「各人追求不同吧,你前天不也拒絕亮亮哥投資你去開萬州烤魚分店麼。」

「原來我也這麼出淤泥而不染啊。」

潤生問道:「小遠,為什麼這裡每家店鋪前,都要擺個小水缸?」

李追遠:「應該是某種習俗吧。」

喝完茶,三人就繼續往上走,接下來,李追遠準備找白事鋪子問問本地撈屍人的事,如果姓陰的話,那就給對方家裡送一筆錢就當了結了地宮裡的那段因果。

過了「豐都鬼城」的大牌坊,在後頭看見了一座石碑,石碑上寫著一段話:「子不夜行,則安知道上有夜行人?」

這段話出自晉代葛洪的《抱朴子》,講的就是陰長生曾說過的話,大概意思是,他成仙后才知道世上有多少神仙,就如同你晚上不出門走,就不知道晚上有同樣行夜路的人。

這段話對於現在的李追遠而言,有另一番感慨,沒接觸撈屍人之前,他是不知道世上還有死倒這種東西的,等接觸學習之後,才發現真的不少,而且還有很多同行。

順著石碑往裡看,正對著一家店鋪,上麵店牌寫著:「陰君棺鋪。」店鋪門口豎掛著兩張牌,上書「升棺發財」、「福至運來」。

陰君是陰長生的尊稱,所以店主不一定姓陰,但既然是棺材鋪,那也應該有點撈屍人的關係。

比如自家太爺,以前就和上下游白事產業鏈的關係很好,一直到太爺自己開始搞產業鏈後才反目。

走進店鋪,裡面比較冷清,裡頭深處擺著一紅一黑兩口棺材,至於櫃檯上,則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小型棺材,像是玩具手辦。而且還畫有不同風格圖案,有奧特曼的、阿童木的還有變形金剛的。

譚文彬拿起一個棺材,打開,再閉合,讚嘆道:「真精巧,老闆也很有商業頭腦,但路線選錯了無論多努力,也沒啥意義。」

適逢廟會,其它店鋪里客流很多,就這兒還冷冷清清,不管是本地人還是遊客,顯然沒幾個願意逛廟會時順便買口棺材或者買個小棺材玩具回去。

譚文彬連續開關了好幾下,笑著問道:「小遠,要不咱買倆個帶回去後當文具盒?」「你好,看上哪個了,兩個一起買可以算便宜。」

內屋帘子被掀開,一個和譚文彬一般大的女孩端著面碗走出來,她皮膚有一點黑,但個頭在本地人里算高的,而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爽朗勁兒。

「來,這倆,我要了。」「要嘚。」

譚文彬知道李追遠要問事情,所以他就先買個東西。潤生問道:「再買個送給周云云?」

譚文彬聽了沒生氣,反而有所意動道:「啥,別說,還真挺浪漫的。」女孩老闆笑著說道:「要麼,有情侶款的。」

「來一套。」

「好,給你拿。」女孩從下面拿出兩個小棺材,一個黑色一個紅色,做工很精緻,而且帶凹槽卡扣,倆棺材能拼接到一起。譚文彬笑道:「真好玩。」

女孩老闆應了一聲:「那是,我要是女孩子,收到喜歡男孩送我這個,我肯定高興死。」李追遠疑惑道:「你不是女孩麼?」

「啊,我是啊。」女孩老闆笑了起來,「說岔了說岔了。」

見譚文彬真的付了錢且將四個小棺材包了起來,出於同桌情誼,李追遠還是問道:「彬彬哥,你真要送周班長這個?」「我就是單純覺得挺好玩的。」譚文彬翻了個白眼,「真送?我又不傻。」

女孩老闆不滿道:「咋不能真送啊,說明那女孩不懂內涵,這才是咱傳統文化里的浪漫。」

譚文彬點點頭:「雖然我還是不會送,但我覺得你說得對。」

「聽你們口音,你們是外地來的遊客,哪裡來的?」譚文彬:「南通。」

女孩老闆疑惑道:「南通是哪裡的?安徽的還是江西的?」譚文彬:「江蘇的。」

「哦,江蘇我知道,金陵蘇州揚州淮安徐州那些,都老有名了,南通...也有名的。」譚文彬故意調皮地問道:「比如?」

「比如..」女孩老闆卡殼了。

李追遠準備問正事了:「老闆,你知道附近的撈屍人麼,就是村子裡專門負責撈漂子的。」「撈屍人?」女孩老闆疑惑道,「你們要撈誰?」

「不撈誰,就是打聽一下,你認識麼,再具體一點的話,就是你認識姓陰的撈屍人麼?」

女孩老闆「蹭蹭」快步走進內屋,很快,帘子再次被掀開,只見她左手持黃河鏟走了出來:「我就姓陰,我叫陰萌。」李追遠沒料到,居然這麼容易就找著了,不過他還是繼續問道:「你家有族譜麼?」

「你問這麼詳細想幹啥?」「送錢。」

「有的。」

「方便拿出來讓我看看麼?」「看了就給錢麼?」

「上頭要有陰之望的名字。」

「陰之望,有的。那都快兩百年前了,我記得很清楚。」「嗯?」

「族譜上記載著,萬縣出了條吃人的大蛇,他帶著人去抓蛇,結果去了就沒回來,我去拿給你們看。」「不用了。」李追遠看向譚文彬,「給錢吧。」

譚文彬把錢拿出來,放在了櫃檯上,這錢扎著紅繩子。

陰萌先拿起錢,然後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咋了,你們在哪裡碰到他變的死倒了?」「嗯。」

「啊?」陰萌忙擺手道,「你別嚇我,我剛胡咧咧的。」

能手持黃河鏟還能說出「死倒」,證明確實是行里人,而且比太爺那種的,都要純得多。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太藏著掖著了。

「欠他個人情,這次特意來還的,這錢你收下吧,我們的事也就了了。」

「呵呵呵呵..」陰萌發出一串笑聲,邊數著錢邊說道,「哎喲,這還真是祖宗顯靈來送錢了,我正愁下個月房租怎麼交呢。」

譚文彬建議道:「你這樣做買賣,房租確實不太好搞。」「那我能搞什麼?」

「可以賣萬州烤魚。」陰萌眨了眨眼眼睛。

譚文彬又道:「揚州炒飯也可以。」

陰萌推了推面前還剩下半碗的麵條,下的是掛麵,沒澆頭,只是倒了醬油。

譚文彬點頭示意:「了解。」

「你們吃了麼,我給你們下麵條?還是我去對門那裡買幾個菜過來請你們喝酒。」李追遠:「我們吃過了。」

「那就留下來吃晚飯吧,大老遠地來送錢,總得留你們吃頓飯,反正我是覺得我那祖宗應該也沒能幫到你們什麼。」「幫到了。」

「我不信,他要是能幫到你們,他自個兒就不會死那兒回不了家了。」「還有這枚玉佩。」李追遠將玉佩取出,放在櫃檯上,「也交給你。」

陰萌低頭看了兩眼,然後將玉佩推回:「一碼歸一碼,錢我收了,這玉佩是你的。」「好。」李追遠沒推辭,重新收回玉佩,「那我們走了。」

「喂,不去上面再玩一會兒麼,景點在上頭呢。」「要去的。」

「這邊船停得早,既然出來玩就別急匆匆的,慢慢玩,晚上就宿在這兒,睡我鋪子裡,也省了開旅館的錢。」本就是出來玩的,而且對方一再盛情邀請挽留,李追遠也就沒再繼續拒絕:「給你添麻煩了。」

「喂,你真的不是從哪個水葬下面醒來後爬出來的大死倒?」「我麼?」

「對啊,來,我試試。」陰萌從兜里掏出一張符紙,貼在了李追遠的身上,見李追遠沒反應,她故作詫異道,「天吶,好嚇人,你這麼凶的麼!」

大家都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來而不往非禮也,呔,妖精,我也給你貼一張!」譚文彬掏出一張《追遠密卷》符,貼在了陰萌額頭上。下一刻,符紙變紫了。

譚文彬嚇得直接蹦起來,尖叫道:「我了個大!」陰萌有些不解。

李追遠踮起腳尖,伸手揭下符紙,說道:「彬彬哥,符紙進過水了,遇上油脂就會變紫色。」「哦..哦!」譚文彬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潤生湊過去說道:「有水屍味兒我會說的。」

陰萌直接笑彎了腰:「我都差點以為我真是死倒了,哈哈哈哈哈!」

三人走出棺材鋪,來到門口時,李追遠指著門口的小水缸問道:「每個店鋪門口都擺這個的原因是什麼?」陰萌:「這裡是豐都鬼城,這條街叫鬼街,喜歡逛街的可不僅僅是活人,等入夜了他們就出來了。

以前沒燈泡,天黑了靠蠟燭照不通透,商家閉門數銅錢時,經常會數到紙做的

後來就逐漸形成一個風俗,店鋪門口擺個水缸,收到的銅錢往裡頭一擱,浮著的就是假錢,就不做那客的生意。」譚文彬問道:「那現在都是紙幣了,都漂上去了,豈不是得每家都放個驗鈔機?」

陰萌:「那東西貴,可買不起。」

譚文彬愣了一下:「不是,現在還能收到?」

陰萌伸手抽出櫃檯下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小沓天地銀行的紙錢:

「喏,這就是我這月初到現在收到的,本來夠交下個月房租的,誰知道不是做的活人生意。」譚文彬用指尖小心翼翼觸摸著紙錢:「你是在開玩笑的吧?為我們增添遊覽代入感?」

「那是,都什麼年代了,哪裡還來的鬼啊,漂子都不怎麼見著了,我都許久沒開張撈屍嘍。」「漂子都見不到了?不應該啊,你這兒水系這麼多,總不至於沒人失足下去淹死吧?」

「都是找村裡的撈,很少跑我這裡來,他們覺得街面上的店貴。」「其實你很便宜?」

「確實貴。」陰萌理所當然道,「價格便宜了,豈不是跌了我的面子,好歹咱也是正兒八經的撈屍人。」譚文彬努努嘴:「活該你交不起房租。」

「走了,彬彬哥。」

「哎,來了,等等我,小遠。」

接下來整個下午,李追遠就帶著潤生和譚文彬兩個人很細緻認真地遊覽豐都鬼城,這裡的雕塑和廟很多,白天遊覽也不覺得可怕。

中途,還碰到了兩支表演隊,三人觀看了表演,傳統民俗氣息濃郁。

潤生和譚文彬看得很認真,恨不得每個雕塑下面的講解牌都要看一遍,尋常遊客只是走馬觀花,他們則是補習課外知識。李追遠就慢慢走著,欣賞一些老式的建築和雕塑風格,至於講解牌那些,他不用看,因為他腦子裡存貨很多。

小時候李蘭還沒那麼討厭自己時,自己還能在李蘭工作時待在她書房中,李蘭要麼給自己拿圖紙玩,要麼把一堆書丟自己面前,讓自己翻。

天快黑時,三人下了山,回到鬼街。

這會兒街上的人依舊不少,附近不少居民白天都有事要做,很多人只能晚上來趕廟會。

再者就是,鬼城的氛圍得搭配夜晚,才更有味道,尤其是上頭那麼多盞紅白燈籠,等入夜後點亮,絕對很應景。棺材鋪門口,依舊沒什麼人,甚至陰萌又再次懶得守在櫃檯後。

「我們回來了。」譚文彬大聲打著招呼。

陰萌掀開帘子探出頭:「我燉了蹄花,晚上咱們好好吃一頓,巴適得板!」李追遠:「要嘚。」

七點,入夜了。

陰萌端著一大盆豬腳出來,大家圍坐在小桌前。豬腳入口即化,燉得很耙。

前提是,得忽略掉嘴裡的陣陣刺感,因為陰萌忘記處理豬毛。

她確實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子,似乎因為生意不多的緣故,平時也很少能有人聊天,今晚吃飯時很高興地擺起了龍門陣。潤生只顧著吃,李追遠偶爾接幾句話,己方主力是譚文彬,和陰萌擺得不落下風。

而且彬彬刻意用他那剛學了一點的川渝話聊天,發音是不准,但調子是學會了,倆人說著說著,調子越起越高,語速也越來越快,像是對起了山歌。

不過倒是沒聊太多撈屍的事情,因為陰萌的實踐次數並不多,撈過漂子,可卻沒見過真正的死倒。

她的撈屍知識和技能,都是跟她爺爺學的,她爹媽在她很小時就離了婚,她爹去南方闖蕩去了,一走就沒了音訊;她媽嫁給下面鎮子上一戶人家,又生了倆男孩,年紀小不懂事時陰萌也去找過媽媽,等懂事後才知道媽媽其實不想搭理她

說到這裡時,李追遠和陰萌舉起杯中汽水,碰了一杯。

她大部分時間都是跟爺爺生活,爺爺經營著這家鋪子,也是個正統撈屍人,後來,爺爺就將鋪子就交給她繼承。她其實很有頭腦,換個生意做應該是能掙錢的,但她不想更改這間鋪子的屬性,因為她知道爺爺不會同意。

李追遠瞧過她掌心的繭子,以及每次起身坐下時腳尖的變化,知道她身上是帶功夫的。

這也是她一個年輕女孩子,能一個人開著店的原因;街上的地痞流氓,基本都被她揍過。

她笑稱,要是她想,完全能當鬼街大姐頭,在這裡收保護費。

沉迷哨豬蹄的潤生在這裡主動舉起杯子,和她幹了一杯。

李追遠問過她爺爺是否留下過什麼書之類的,她疑惑地反問:撈屍人不都是靠一代代言傳身教的麼,看書能學出個什麼東西?

這讓李追遠略感失望,他倒是想看看同行收藏的,可惜沒有;同時,他也有些羨慕,從陰萌的各種細節表現來看,她爺爺的水平應該很高,她接受的是很完整的「教育傳授」。

不過,李追遠也沒因此覺得自家太爺不好,畢竟自家太爺可以「咕嘟咕嘟」地灌福運,跟著太爺混,至少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總之,今晚算是離開南通以來,過得最輕鬆愜意的一晚了,大家都很開心放鬆這種鬆弛感,一直持續到要安排入睡時,才被打破。

「什麼,你讓我們睡棺材?」

譚文彬抱著腦袋,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而陰萌,正在給裡頭的棺材鋪棉被。

「怎麼了?睡棺材多舒服啊。」「我能在外面打地鋪麼?」

「這兒是山上,晚上冷,我這裡被褥也不夠,還是棺材裡暖和。」譚文彬嘀咕道:「第一次聽到暖和可以用在棺材上。」

內房裡是庫房兼廚房,裡面擺著三口棺材,外麵店里則擺著兩口。來都來了,那就入鄉隨俗吧。

最後,李追遠和潤生睡外頭的兩口棺材,譚文彬和陰萌睡裡頭。

棺材和臭豆腐一樣,看著膈應,躺進去後,還真挺舒服的,有種被包裹的安全感。當然,棺材蓋得揭開一些方便透氣。

白天趕路加遊玩,都累了,譚文彬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然後他就聽到有人用指甲在刮自己棺材蓋。「沙沙…………沙沙…………」

譚文彬被嚇得冷汗都流了出來,將被子提到臉上,只敢留著一雙眼睛眯著看向上方。然後,潤生的臉出現在上面:「嘿嘿。」

「你幹嘛!」 「小便。」

廁所在裡屋後面,潤生睡外頭,上廁所時得經過裡屋譚文彬氣得把被子直接蓋臉上,不搭理他。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聽到棺材蓋上傳來的「沙沙」聲音。

譚文彬開始害怕起來,他覺得這次不會再是潤生了,那是誰?下一刻,潤生的臉再次露出。

「你到底要幹嘛!」

「我尿好了,回去睡覺,跟你說一聲。」譚文彬氣得牙痒痒。

好不容易,重新又醞釀出了一點點睡意。「沙沙..沙沙..

譚文彬睜開眼,用手捶了一下棺材蓋。

聲音消失了。

譚文彬側過身,繼續尋找困意。「沙沙...沙沙..」

譚文彬掀開被子,雙手抓住棺材邊緣,整個人從棺材裡坐起來。他發現,自己棺材四周,沒有人。

潤生跑這麼快?

譚文彬咽了口唾沫,心裡再次有些發毛,沒敢出去,而是重新縮躺進棺材。「沙沙...沙沙..」

聲音再一次出現,譚文彬將被子蒙住頭,裝作聽不見,同時腳也收進了被子。然後,聲音又消失了。

譚文彬臉在被子裡繼續悶著,這次悶了足夠長的時間,臉上都出汗了,心道潤生這傢伙是睡了不逗自己了。他打算透個氣,雙手抓住被子,打算來一次快掀快蓋。

一,二,三..

臉上的被子掀開,卻沒能按照原來設想地再蓋回去。因為,

一張老臉,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探進了棺材,就這麼和他面對面地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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