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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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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意識如同一座房子,有人看似高聳實則羸弱,有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有人簡單去雕飾卻又堅韌不拔。

夢鬼所做的,就是將這房子給毀掉,再在上面蓋起供奉自己的廟,讓其成為自己的傀儡。

它成功了。

但它沒想到的是,有一種人除了地表以上的房子外,在地下,還有著深深的地基。

用理性冷酷的視角來理解,甚至可以說成……他本身,早就已經是另一個人的傀儡了。

無論你在上頭再怎麼變化建築風格,他的底層邏輯一直沒有變。

當二者產生衝突與矛盾時,自然沒有上頭房子維持原樣、地基卻先坍塌的道理。

潤生以前最聽的,就是山大爺的話。

山大爺告訴他:你得聽聰明人的話。

自打在李大爺家,第一次見到小遠時,潤生就知道這男孩雖然年紀比自己小,卻十分聰明。

當時在二樓的露台上,男孩正和一個女孩坐一起看書下棋,潤生想要靠近,卻又顯得不安侷促。

一小部分原因,是自己穿著有些破舊隨意,而那倆孩子卻十分精緻。

根本原因是,他能感受到那倆孩子目光里流露出的那種洞察與智慧。

潤生是個很簡單的人,簡單到複雜的事在他眼裡,也能濃縮成幾個字或者一句話。

後來,山大爺對潤生說:你要聽小遠的話。

潤生就開始聽小遠的話。

他是真心不覺得,自己的腦子能有什麼用,尤其是在身邊有一個頭腦更好的人時。

他無所謂那種你要有自己的思想、你要有獨立的靈魂、你要有自己的思考,這些形式上很正確的話語,他懶得去理會。

他只知道小遠腦子好卻還未長大,自己力氣大身體好,正好可以把小遠背起來,這樣小遠的頭部就和自己的腦袋平齊了。

傀儡是一個貶義詞,但若是當事人真的願意呢?

李追遠無法相信的,就是這一點,因為沒有「以後」的記憶,他並不知道「以後」的自己對眼前這個大個子,到底有多麼信任。

無論任何時候,這個大個子都會本能地走在他的前面。

或許,沒有「記憶」也不算全是壞事,至少,它能將一些最純粹的東西篩透出來。

李追遠爬上潤生的後背。

大個子身上粘乎乎的,是血,而且處處開裂。

氣門全開後的強行抑制,再加上衝破夢鬼傀儡的束縛,讓潤生無論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正遭受著常人根本無法忍受的酷刑折磨。

但他依舊把男孩穩穩地背了起來。

沒有反抗,沒有牴觸。

李追遠很輕鬆地,將他帶離了這個夢。

遊樂園。

所有人都聚齊了。

撇開那道模糊的身影,總共五個人。

大家都很熟,很有親切感,但大家都不認識對方,甚至不清楚彼此叫什麼。

遊樂園頭頂的天空,開始出現龜裂。

這意味著這裡的夢境,已無法再維持多久。

該離開了。

李追遠站起身,離開陣法核心位置,走向身影。

身影轉身,向前走,李追遠跟在後面。

「其實,我們可以省略掉最後這個告別環節的,因為我們現在說的話,不會被記住,也就自然沒什麼價值。」

李追遠:「要是張口說的話必須有價值,那這世上大部分人,都將變成啞巴。」

「那我們就走一下這流程?」

「必要的形式本身也很有意義。」

「呵,你現在這說話的風格,讓我想起我自己年輕的時候,每次想做一些沒意義的蠢事,都得自己給自己尋個台階下,尋個自洽。

我們是比普通人聰明,但同時我們也比普通人要更笨。

人家生而就會的東西,我們得一點一點從小心翼翼開始,摸索著模仿,去學爬和走,至於跑,那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

身影在說著,李追遠在聽著。

一大一小兩個人經過了碰碰車場地,不過身影拐了個方向,沒真的去那裡,而是來到其隔壁,這是一個旋轉木馬場地。

身影很自然地推開柵欄,找到一匹可愛的小白馬坐了上去,白馬下面還掛著彩虹帶。

李追遠站在旁邊看著。

身影催促道:「喂,你自洽好了沒有?」

李追遠點點頭。

「那還不上來。」

李追遠選了一隻企鵝,坐了上去。

機器開動,燈光閃爍,兒歌響起,兩個人伴隨著身下的「坐騎」,有節奏的高低起伏,轉起了圈。

「我算是個長輩吧?」

「按病齡,算的。」

「那我就擺個譜,說點長輩該說的廢話,你就聽聽,反正也不會往心裡去。」

「好。」

「想說的不多,就一萬多條。」

「好。」

「第一條,還是那已經說過好幾遍的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和它可以合作,可以對抗,甚至可以惺惺相惜。

但千萬別真覺得它會有感情。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種人,現實里就有,你很容易找尋到例子。

它會主動找你玩,主動開你的玩笑,與你嘻嘻哈哈,但你千萬別覺得你和它真就是朋友了。

否則,當你天真地認為你和它已經很熟時,你覺得你們關係到那個份兒上時,你上去摟著它肩膀,對它開一個它以前經常對你開的玩笑。

它馬上會冷臉,反問你一句:

『我和你很熟?』」

李追遠:「它玩不起。」

身影:「它是看不起你。」

李追遠:「我知道了。」

「這是第一條,第二條說說你的病情,我和你一樣,記憶都有缺失,當你意識到這一點後,你就無法清楚具體缺失了多少。

所以,在你病情方面,我是真沒什麼好給予意見的,或許,也不用意見。

因為答案,可能就藏在艱苦摸索和嘗試的這一過程中。

明晃晃地把答案寫在紙上,舉給你看,哪怕在你耳邊喊上幾萬遍,也沒意義,甚至可能會起反效果。

你已經在嘗試治病了,我能看出來是有了部分成效,那就堅持下去。

不放棄,與病情與你體內不想出現的那個『自己』做鬥爭,本身就是一種藥方。」

「好,我知道了。」

「第三條,說說我的事兒吧。幸好,你離開這個夢境後,除了吃透的東西外,都會忘記,所以你也會忘記我已經死了的這件事。

那樣,你在現實里,應該還會繼續搜尋我的痕跡,要是發現我沒死的苗頭,你會主動衝上去,狠狠踩上一腳,替我斷氣。我謝謝你。」

李追遠不解道:「這一條,值得拿來再說一遍麼?」

「值得的,我是死了,死得很不容易,但最終還是死成功了。

但保不齊,會有一些賤人,會想著幫我復活呢?」

「幫你復活?」

「我很擔心這一點,所以,你得幫我看著,誰想復活我,你別聽他們說什麼、哭什麼、喊什麼,你直接把他們全部弄死。

因為,真正懂我的人,都會希望我徹底死去。」

「確實。」

「我死之前,應該特意做了布置,生怕以後有人會對死去的我搞事,正常情況下,應該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但看見你後,我改變了想法。

我開始擔憂。

你小子走得越遠,變得越優秀,為了打壓你……我怕它會真把我祭出來。

要是這樣的話,下次我們再見面時,就不會這般和諧友善了。」

「我還挺期待的,如果這是最後一場考試的話,我希望能有一個最懂我的人,來給我出卷子。」

「臭小子,你是高興了,那我呢?」

「你知道的,我們這種人,沒有感情。」

身影:「別說,我這已經死了的人,也挺期待的。

想想都有趣,咱倆一前一後,隔了這麼多年這麼多代,還能逼迫它兩害相權取其輕。

但也就只是想想了,若是以後你發現了這一徵兆,還是得提前扼殺它的這一企圖。

因為它會預判,就像它這次不等你長大,就把你拉上了船,那它也同樣不會等你快走到最後一步時,再捏著鼻子把我弄出來。

你讓我以大欺小,你是沒活路的,懂麼?」

「懂。」

「可以,這個字,聽得我心裡舒服。」

「應該的。」

「好了,就這麼多了。」

「不是一萬多條麼?」

「後頭的沒編好。」

「嗯。」

身影一揮手,機器停止旋轉,他和男孩一起從旋轉木馬上下來。

「這世道,我來過,也玩兒膩了,現在,輪到你來玩兒了。」

「嗯。」

「好好玩,千萬別給自己玩兒死了。」

李追遠回到原先陣法位置,四個互不相識的同伴聽話地圍靠過來。

男孩催動陣法,五個人,一同在原地消失。

夢的主體離開這個夢了,這個遊樂場,也就加速了崩塌。

模糊的身影站在原地,漸漸開始消散,變得更加模糊。

他仰起頭,看向空中,開口道:

「你確實比以前,更不要臉了啊。」

……

「嘀!」

一聲鳴笛,將車上五個人,全部拉回現實。

對這一過程,所有人,都沒有具體的感覺,仿佛就是大腦稍微放空了一下,先前夢裡的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被抹去。

但,到底還是有現實的影響。

潤生渾身是血,癱倒在後車廂里,在剛清醒的瞬間,他就又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

林書友捂著眼睛,十分痛苦地跪在那裡,鮮血還在繼續流出。

譚文彬十分疲憊,感覺腦子木木的,打著呵欠,頭往方向盤上磕,剛剛的一聲喇叭,就是他磕出來的。

陰萌坐在座位上,仰起頭,她頭疼得厲害,讓她記起來小時候偷喝爺爺釀的米酒後的下場。

面對這種突發變故,李追遠皺起眉:難道,我們已經入夢過了?

那現在,又是否算是現實?

可不管怎麼樣,總得先處理眼前的事。

李追遠伸出手指,在譚文彬和陰萌額頭上都各自彈了一下,解除了他們的催眠狀態。

二人雖然依舊難受,但比先前,確實舒服了不少。

接下來,三人下了車,來到後車廂。

陰萌關心地問道:「潤生這是怎麼了?」

李追遠:「他氣門全開過,沒有生命危險,你幫他處理一下。」

「好。」

李追遠又伸手,抬起林書友的頭。

「阿友,你還有意識麼?」

「小遠哥,我眼睛好疼。」

李追遠檢查了一下林書友的眼睛,沒有傷口,這血更像是一種逆涌,說明林書友在起乩後,童子遭遇了某種精神上的重創。

「你們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了麼。」

面對少年的詢問,還有著清醒意識的三人,互相看了看,沒人能回答。

李追遠用手指,彈了一下林書友的額頭,發現阿友的催眠狀態,已經被解除了。

少年只得抽出一張清心符,貼在了林書友額頭。

「你先靜養,好好睡一覺,不要再耗心神。」

「是,小遠哥。」

林書友聽話地閉上眼,在潤生旁邊躺了下去。

譚文彬問道:「既然阿友起乩過,那我們事後是不是能從童子那裡得知剛剛具體發生了什麼?」

李追遠搖搖頭:「我覺得希望不大。」

他們肯定剛剛經歷了什麼,這毋庸置疑。

可既然他們彼此都毫無記憶,那童子那裡,應該也不會有意外,看看林書友現在的狀態就清楚了。

留陰萌在後車廂處繼續照看著兩個重傷員,李追遠和譚文彬下了車。

車在橋前停了下來,前面是座保安亭,保安亭前掛著一個「設備檢修、暫停營業」的牌子,裡頭也沒有保安。

譚文彬給自己點了根煙,猛吸了一口,說道:「小遠哥,這夢……這伯奇形神,有點猛啊。」

大家還處於從學校出發,到達遊樂園的這一段進程里。

按照原本計劃,他們就是奔著「伯奇形神」來的,哪怕明知道真正目標是夢鬼和背後的那隻手,但明面上,不適合說出來。

李追遠沒說話,默默整理著思緒,他的心裡有一種巨大的遺落感。

譚文彬繼續道:「這一下子,什麼事兒都沒幹,就給我們弄成這樣?」

「你覺得呢?」

譚文彬抿了抿嘴唇:「我覺得我們像是已經經歷了很多。」

「堅定你的感覺。」

「好的,小遠哥。」譚文彬抖了抖菸灰,然後指了指前面,「那我們,還進去麼?」

「進。」

「哎!」

二人重新坐回車裡,一個主駕駛一個副駕駛。

譚文彬通過身後小窗口對還在後車座的陰萌喊道:「我們要進去了。」

陰萌點點頭,她剛剛把潤生身上的鮮血做了個簡單清理,然後從登山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皮鞭。

觸摸著這根皮鞭時,不知怎麼的,她竟有種特殊的感覺,很熟悉,很陌生,還有一點點歡喜。

可這鞭子,她早就用慣了,雖然中途毀壞過,但新鞭子也是按照同一款式做出來的。

譚文彬再次發動了車子。

團隊實力已經折損一半了,這會兒再繼續往危險的目的地沖,似乎顯得很不明智。

李追遠之所以會下達這一決斷,是因為他們還沒死人。

雖然不知道曾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沒死人,就是一種巨大的勝利。

因為失敗一方,是沒有資格收容重傷員的。

既然己方已經獲得了勝利,那失敗,又屬於誰?

這時候不繼續前進,反而遲疑後退,才是最愚蠢的。

保安亭的槓子攔路了,譚文彬將身子探出窗戶,伸手將其抬起,然後後車廂里的陰萌再接力,讓車子駛了過去。

穿過橋面,來到橋的另一端,檢票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檢票口旁側,有一個供遊樂園內部汽車進出的通道,只不過現在用可移動柵欄擋著,平時這裡有售票員在,不會允許外來車輛從這裡進入,而是要求側拐,去附近停車場停車。

譚文彬緩速前行,車頭抵著那些柵欄,柵欄被推開,小皮卡就這麼駛入了遊樂園。

遊樂園裡頭很寬敞,加之今天又沒人,所以在裡頭開車也很方便。

主要是車上有倆重傷員,這會兒不可能丟下他們或者分派本就不充裕的人手留下來看護他們倆。

「啊。!!」

「啊!!!」

一聲聲慘叫,從前方的鬼屋裡傳出。

緊接著,一群灰袍人從鬼屋門裡跑了出來,他們一個個披頭散髮,表情十分猙獰,一邊奔跑嚎叫,一邊用手指撕扯著自己身上的皮。

當他們衝到車前時,譚文彬已經握住了黃河鏟,後車廂里的陰萌也跳到了車頂,手持皮鞭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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