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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本卷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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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原本飄落的桃花陷入了靜止。

它的身形也隨之佝僂了下去。

道歉本身是沒有實際意義的。

它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在一方疲了、累了、乏了的前提下,畫上一個句號。

魏正道在傳授黑皮書這件事上,並沒有錯誤。

它既然要學,那他就教了。

但這只是冠冕堂皇上的說法。

以李追遠的視角代入魏正道,他可以大概推測出來,當時的魏正道,並不是真的在乎自己身邊的這些同伴。

魏正道那會兒應該是真的不知道黑皮書密法的副作用,但以他的才智,他就真沒捨得往這方面去思索一下?

他應該是懶得這麼做,覺得沒這個必要。

亦或者,短時間靠這個秘法,讓自己身邊的一個夥伴獲得爆發性的實力增長,對他這個團體有益。

桃樹下的它,憤怒的來源難道真的是秘法的副作用被自己給承受了?

真正困擾它折磨它的,恰恰是因為他在漫長且痛苦的自我鎮壓生涯中,一遍遍回憶反芻那一段在地上的歲月,從而逐漸得出一個結論:

他其實沒把自己當朋友。

他更憤怒於,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經歷了這樣的事,可自己心底,依舊放不下他。

在自己不人不鬼的狀態下,仍然希望著他能死得乾淨體面。

李追遠能夠理解它的這種狀態,如果自己沒有先遇到阿璃,那麼自己面對譚文彬、潤生他們時,對待他們的方式大概也會和當初的魏正道一樣。

它就是過去的譚文彬或潤生。

如果魏正道當初親口對它說,需要它練這個,才能有增益於團隊,這個秘法可能會對你造成極大的副作用。

它應該也會答應,然後哪怕淪落到相同的境遇,至少,心裡不會再有怨氣。

可偏偏,那時的魏正道不會說這個話。

因為他反感這一行為,正如李追遠現在,每次故意得表現出「人情味」時,他都會感到很痛苦一樣。

他和魏正道這類人,是骨子裡排斥這種情感行為。

靜止的桃花,繼續落下。

它擺了擺手,意興闌珊。

李追遠知道,自己的目的達成了,關於魏正道的談話,在此刻結束。

或者,在雙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真相本身,反而就沒那麼重要了。

它轉身,一步一步向桃花深處走去。

李追遠:「我會盯著的,如果發現他還有沒死乾淨的地方,我會幫他清理乾淨。」

它點了點頭。

李追遠:「那孩子,你要不要取個名?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東西了,可有些時候,多留一些念想,也能方便打發一下等死的時光。」

「愚。」

愚?

熊愚?

李追遠替那孩子感到可憐,明明是多聰明的一個娃兒,被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不過,孩子長大後是否會喜歡這個名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熊善夫妻肯定會對這個名字歡天喜地。

這對江湖草莽,吃夠了沒有門庭的苦,自身能力和性格又不支持他們繼續向上突破這一桎梏,故而將一切的遺憾,都傾注於為自己兒子尋求庇護的這一途。

願意留下一個名,就是一種認可。

退一萬步說,以後那孩子長大了,在外頭遇到什麼事兒,他跑回南通,往桃樹林前一跪,甭管追殺他的人是誰,只要它還沒鎮殺消亡,那它必然不會坐視不管。

李追遠:「那小名就叫笨笨?」

它沒說話,繼續往桃林深處走,身形已消失大半,但還能模糊看出,它做了一個揮手的手勢。

是無所謂,是不在意,是隨它去,可也能理解成是一種默認:就這樣吧。

李追遠:真是個矯情的人。

這樣的人,自己是不會收入團隊的,因為自己會受不了它的作妖。

自己已經是一個沒情感的人了,還得分心思去照顧它的多愁善感?

從這一點來說,當初魏正道能把它接納到自己身邊,說不定已經做過了內心妥協。

絕大部分的遺憾,都源自於當初的不成熟。

如果魏正道當初也曾畫過團隊自畫像,如果自己以後能僥倖得到,觀看那一幅畫時,應該能品味出滿滿的悵然。

它消失了。

李追遠閉上眼,再睜開眼,結束了走陰。

熊善夫妻跪伏在供桌後,他們在顫抖。

因為前方,桃林上的所有桃花,全部落下,只留下光禿禿的樹杈。

是心死,是放下?

除了李追遠能往這個方向去猜一猜,外人是壓根不會考慮這種因素,只會覺得那位發怒了。

先前情緒激盪下,所流露出的氣息,讓熊善夫妻感受到了,對方想要抹殺自己,可能只需一念。

二次點燈認輸的他們,已經不具備面對極端危險時,昂然抬頭的勇氣。

這也是李追遠不會再讓他們參與自己走江的原因,他們倆不怕死,也願意死,但這種死裡頭,其實包含著一種怯懦與逃避。

但他們也是一面鏡子,讓李追遠看見了走江失敗的另一面。

從這裡也能看出,柳奶奶的能力,她硬生生地把本該頹廢餘生的秦叔,重新拉回了精氣神,雖不復當年銳氣,卻也不見暮氣沉沉。

李追遠走到供桌前,熊善和梨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內心安定下來,緩緩站起身。

少年手持黃紙,湊到蠟燭前點燃,再隨手向前一丟,開口道:

「孩子有名字了,叫愚,熊愚。」

熊善和梨花先是一愣,隨即再次跪了下來,朝著桃樹林叩拜。

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孩子求一個前程庇護,真沒想到,才來了不到兩個晚上,這個目的就達成了。

這裡,當真是洞天福地。

「回吧,該休息了。」

……

薛亮亮是清早時回來的。

他在江下待了整個後半夜,劉昌平在車裡睡到天亮。

把薛亮亮送回來後,劉昌平的這次的包車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本可以再多待幾天的,反正他的包車錢是按天算,油錢另付。

但臨近年關,對象那裡因為小舅子的回來,年後結婚流程又得重新商討,他得回去陪坐,另外,還得請小舅子喝酒。

薛亮亮替譚文彬把包車錢付了。

畢竟,這車明面上是給小遠包的,實際上跑的都是他的事。

本來還想再包個紅包,劉昌平堅決不要,但李三江要送給他的一些南通土特產,他沒拒絕,都裝進車裡了。

臨走前,李三江按照南通本地規矩,第一次上門的「伢兒」得拿一份紅包,這就是沒把他當司機看了。

劉昌平收了。

不過,他開車走後,又回來了一趟,買了不少菸酒,怕李三江不收,就放在了已經拓寬的路上,連續按著車喇叭,見屋裡有人出來後,他馬上開車離開。

這菸酒價格,可比土特產和那個小紅包,貴得多了。

上午,張嬸來喊李追遠接電話。

李追遠去接了,打電話過來的是陰萌。

「小遠哥,柳奶奶說她會帶阿璃回南通過年,但因為秦叔和劉姨還沒回來,所以她得過陣子再回,等他們一起。」

「嗯,我知道了。」

「就這個事了,我們下午就會動身回來。」

「不急。」

「嗯?小遠哥,您說具體點。」

「是我昨日打電話時疏忽了,現在反正沒事,我又在南通,很安全。

所以,你們也可以晚點回家過年。

潤生現在還不能下床,這般狀態回來了,會讓我太爺和山大爺見了難過。

彬彬哥和阿友,可以繼續留在學校,把期末考考完,這樣就不用明年開學去補考了。」

「好的,小遠哥,我去和他們說一下,然後再向您匯報。」

「要是同意了,就不用匯報了,省得麻煩。」

「嗯,明白。」

陰萌掛了電話,一隻手搭在胸口,感覺自己心臟正「砰砰砰」地跳。

她馬上下去,把這事和大家通知了。

大家對這事本身沒什麼意見,倒是都對小遠哥這難得的溫柔感到震驚。

林書友:「秦璃小姐不在小遠哥身邊吧?」

陰萌:「不在。」

林書友:「那小遠哥,是受什麼事刺激了麼?」

譚文彬:「要不,萌萌,你先回去吧,我們幾個也能自理了,潤生就讓阿友和陸壹幫忙照顧一下,也沒問題。」

潤生點頭。

陰萌:「不行,潤生交給別人照顧,我不放心。」

頓了頓,陰萌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小遠哥已經吩咐下來了,我再一個人冒失回去,不合適。」

譚文彬:「那行吧,就按照小遠哥的意思辦,我也得去看看考試表了。」

看考試表不是為了明確各科考試時間,而是去以班長的身份,找對應的任課老師走關係。

大學校內考試的自由度一向很高,嚴不嚴卡不卡你,很多時候都是由老師自由心定。

接下來這幾天裡,譚文彬拄著拐杖,去請很多個老師吃飯喝茶。

沒畫考試範圍的老師,因此畫了範圍。

已經畫了範圍的老師,更是給出了具體樣題。

高數老師喝高了,喝開心了,直接把試卷給了譚文彬。

這弄得譚文彬很不好意思,怕老師犯錯誤,他自己把一套卷子,拆了後再補成三套,複印好了,交給同學。

總之,在其它班級還在緊張焦慮階段時,一班這邊是「捷報頻頻」。

譚文彬的班長地位,更是在期末得到了進一步的拔高。

畢竟別的班長會做的那些煩人事兒,他是一件都沒幹,全交給班裡的支書,別的班長沒能力辦的好事,他辦得又很多。

林書友眼睛恢復到可以看書寫字了,他興奮地抱著一沓複印好的卷子跟著譚文彬走回宿舍。

「彬哥,下學期輔導員要是重新選舉班長的話,你肯定會以碾壓性的優勢再次當選。」

「要是全校班長都是我這樣,那這學校得變得多烏煙瘴氣。」

「彬哥,你也不用這樣說自己。」

「我說的只是事實,倒是你小子,你不回福建過年麼?」

「我回南通過年,過完年後,再回福建老家。」

「那不晚了?」

「不會,家裡會因為我回來,再過一次年。」

宿舍門口,周云云提著袋子站在那裡等候。

林書友看見周云云,如同老鼠看見貓。

「雲姐好。」

頭也不抬地打了聲招呼後,林書友就抱著卷子跑進宿舍。

譚文彬有些疑惑道:「這小子好像一直都挺怕你的。」

以前自己每次去找周云云,林書友都會在那半天消失,起初譚文彬還以為這小子識相,懂得不去當電燈泡的道理,後來發現有點不對勁,這小子似乎在故意躲著周云云。

「你寢室里的髒衣服我都給你洗好了,這兩件衣服破了,我帶回去給你補好了再送回來。」

「別這樣,你這樣對我我會驕傲的。」

「你的傷,還好麼?」

「還行,恢復得不錯,回家過年前應該就不用拄拐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下午還有考試。」

「加油,爭取拿個獎學金。」

「你也是。」

「我缺勤太多,拿不了的,應該留給更值得的人。」

周云云上前,與譚文彬擁抱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譚文彬就站在原地,看著女生離去的背影。

「人都已經走遠了,還看呢?」

背後傳來親爹譚雲龍的聲音。

「爸,你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

譚雲龍躲了一會兒,畢竟看見兒子對象在幫兒子洗衣服,他這個當爹的,實在是不好意思出面,總不能上去說:我來幫你一起洗?

「爸,煙在我褲兜里。」

「臭小子。」譚雲龍從自個兒口袋裡拿出煙。

譚文彬:「抽我的,我兜里是華子。」

「呵。」譚雲龍伸手從譚文彬兜里取出開了封的華子,自己一根,兒子一根,「你這檔次,提得可真快。」

「這陣子忙著和老師拉關係,不拿點好煙怎麼行。」

「你怎麼淨搞這種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譚雲龍這輩子不喜阿諛奉承拉關係,結果生出的兒子,卻油里油氣的。

譚文彬:「還好,這社會像我這樣的害群之馬並不多。」

「你心裡有數就好。對了,你媽讓你和她以及周云云,過年時一起回去。」

「那你呢?你不回去了?譚主任,這不行啊,剛升官就忘記老家父老鄉親了?」

「過年時忙,我抽不開身。」

「那我也不行,我這裡有人了。」

「你小子。」

「你老子。」

父子倆一起默默抽著煙。

譚雲龍只能道:「那我抽個半天時間,把你媽她們送回南通去。」

「這才對嘛。」

「真是指望不上你。」說完這句話後,譚雲龍自己就笑了。

這話,他說得還真沒底氣。

「爸,給你拜個早年。」譚文彬拱了拱手,然後把那包華子塞進親爹兜里。

「你拿去吧,我帶這個不合適,影響不好。」

「沒事,自己躲辦公室里偷偷抽。」

回到寢室,做了會兒題又背了會兒考點後,譚文彬就又拄著拐出來,去了柳奶奶家。

老太太最近心情越來越好了,喜歡找人聊天說話,而且不喜那種嚴肅的話題,想聊那種家長里短的。

所以譚文彬還特意收集了學校里不少的感情故事,也從吳胖子那裡收集了一些老師的家庭傳聞。

每次去,都是和老太太就著瓜子,一嘮一下午,到晚上時,再蹭一頓松香樓大廚的手藝。

這些日子他拄著拐,又吃得好,身上長了好幾斤肉。

「喲,老爺子,忙著吶?」

「哎,譚先生來啦。」

簡單打過招呼後,譚文彬就拄拐上樓,剛進開間,就鋪墊起了氛圍:

「老太太,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和學生談戀愛的老師,事情被撞破了,您猜怎麼著……」

……

李追遠近期的生活很規律。

除了每天早晚飯後陪太爺在村里散步外,其餘時間,他都用來重新溫習整理自己以前所掌握的陣法、風水和術法。

內核理解加深了,就得重新進行適配,要不然就會出現馬車拉火車頭的情景。

這是一個很複雜繁瑣的體系工程。

因為絕大部分人,內核理解是落後於運用層面的,很多人布置陣法和使用術法時,都處於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階段。

李追遠這裡是個特例,更特例的是,他的內核理解居然能在本就很高的層次,再次拔高一大截。

這屬於,幸福的煩惱。

薛亮亮一直住在這裡,他的生活也很規律。

每天天沒亮,他就騎著三輪車出了家,天快徹底暗下去時,才騎著三輪車回來。

回來後就呼呼大睡,累得不行。

天天早睡早起,過得比家裡誰都充實。

弄得太爺都不住感慨:「都快過年了,伢兒的工作還這麼忙,可真不容易。」

不過直到那天起,薛亮亮就沒再出門了,因為村長召開了會,村里要劃出一些宅基地,請人工提前蓋好房子。

這是為了安置以後會被安遷過來的三峽移民。

村里蓋房子自有專業人員,薛亮亮去主動請纓,改了一些房屋的細節設計。

畢竟每個地方的自建房都有著當地的傳統,薛亮亮希望能保留一些移民那邊的房屋細節,讓他們更有些家的慰藉。

改過設計後,薛亮亮也跟著一起做起了小工。

見狀,熊善去了,梨花還去幫忙煮了飯。

每天散步時,李追遠都會跟著太爺去往房子工地上走走看看。

李三江年紀大了,更曉得這種安遷的不易。

農村里除了上學的娃娃,大部分人連普通話都不會說,而南通方言又最是難學難懂,外地人安遷過來,想和本地人聊天說話都得連比帶猜。

像房子和地,國家能補,但有些東西,是真的沒辦法補得上的。

今天下午,李三江騎著三輪車,載著滿滿一車的東西以及李追遠,去了一趟鎮上的郵局。

東西都是在家就打包好的,李三江拿出一個小本子,讓李追遠寫郵寄地址。

每個包裹里,裝的都是年貨,還有一封李追遠按照李三江吩咐,寫的過年祝福和感謝語。

郵寄地,是上海。

那次李三江帶著李追遠去上海看眼睛,途中受過不少人幫忙,這是回謝,去年過年前,也寄了一次。

東西不多,也不貴,用李三江的話來說,人家當初平白無故地幫你,證明本就不是個圖利的人,更願意接這種心意。

從郵局回來後,李三江又騎著三輪車,載著李追遠去石港鎮上買了年貨,不是給家裡買的,而是給李維漢和崔桂英買的。

買完後,他再帶著李追遠去送。

一番折騰,等回到家時,天都已經黑了。

梨花在準備晚飯,上了一天工的薛亮亮在樓上洗澡。

李追遠和太爺坐在壩子上,看著電視。

李三江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包核桃,嘴裡叼著煙,給曾孫剝著。

太爺剝一個,李追遠吃一個,因為太爺覺得吃核桃能補腦子。

電視機里的省台正在播放著新聞,春節將至,記者去商場百貨大樓進行採訪,問的都是些經典的問題,

得到的回應是:

「這年過得越來越沒意思了,平日裡什麼都能吃得到買得到,感覺過年也沒什麼稀奇的。」

「和以前比,現在年味真的是越來越淡了。」

李三江把剛剝好的核桃,遞送到李追遠面前,抬頭看了一眼,用方言罵了一聲:

「勒比日像的東西。」

李追遠現在南通方言早熟悉了,罵人的話也聽得懂,這句話意思就是形容一個人:裝。

薛亮亮這會兒正好洗完澡從樓上下來,笑著說道:

「人是省會,又是在百貨大樓里採訪的,那被採訪的家裡條件肯定好嘛。

等什麼時候,農村裡的人也說年味越來越淡,過年沒什麼意思了,才意味著大家的日子真的過好了。」

時下村里,李三江家的生活條件應該是獨一檔,因為李三江賺得多,也捨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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