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2/2)
剎那間,陰萌的意識被抽入鬼門,她看到了一處宮殿,看到了熟悉的桌案,那是自己曾經坐在那兒看書學習的位置。
這是那座宮殿中,大帝神像的視角,居高臨下的俯瞰,是如此清晰,能輕易看清楚書冊封面上的字以及翻頁的厚度。
陰萌意識到,原來自己當初磨洋工的行為,是完全落在大帝的眼裡,如同站在講台上的老師,看著下面自以為小動作隱秘的學生。
神像翻轉,天旋地轉,宮殿頂部向兩側裂開,得以望見那十八層地獄之上、
那尊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偉岸軀體。
下一刻,陰萌感到眼前一黑,等視線再度恢復時,她無法用言語描述眼下視角,高渺、浩瀚、整座地域,仿佛盡在自己腳下。
這是,大帝本尊的目光。
「咔嚓————咔嚓————」
碎裂聲傳出,劇烈的痛苦席捲向陰萌,她眼裡的一切,都在快速變紅,好似天地都被染成了血色。
酆都地獄,大帝本尊的雙眸流淌出血紅色,將身下的黃泉也一併浸成血河。
墓主人的身影自裡面浮現而出,抬頭望向高處。
十八層地獄之下,也傳來一聲帶著疑惑的呢喃。
只是,這次的動靜雖然無比巨大,卻並未像過去那般,引發地府格局變化,因為大帝的本尊並未挪動,可祂的雙眸,卻在碎裂。
那場婚禮,大帝去了,但他並未與魏正道達成什麼默契。
任何事,即使落於默契,也會留下痕跡,唯有錯位的共鳴與交替的呼應,才能形成真正無法琢磨的隨性。
魏正道在阿璃夢裡,先行翻塘、逼出所有過往痕跡,又將書呆子喚入,讓其給阿璃開了一副藥方,藥方就寫在夢中院裡,寫得密密麻麻、極盡詳細。
莫說秦柳底蘊,就是當下李追遠的積攢,都有能力讓譚文彬負責吆喝江湖,懸賞抓藥治病。
然而,這記藥方,其實還有另一套用法;抓藥,也有另一種抓法;是藥三分毒,也可只取這毒性。
魏正道沒有刻意做安排,他已經死了,也無法去找他對質出一個明確結果,且這選擇權,終究還是落在阿璃手中。
阿璃率先就想到了酆都大帝,因為早些時候,李追遠曾在她夢裡釣魚走江,用的,就是故意將因果往大帝身上引,給大帝身上潑髒水的路子。
換言之,大帝的地獄輪迴本身,就是溯源因果的集大成者,大帝有能力,來幫自己推動這記藥方的另一種用法。
如今的大帝,至少近些年,無力再將力量投送出地府之外,那女孩就自己來尋,請陰萌來幫自己「牽線搭橋」。
不過,當站在鬼門口的陰萌轉身,紅色的眸光照射向阿璃時,阿璃平靜的臉上,也浮現出了詫異。
女孩設想過大帝不答應幫忙,因為大帝很重視與少年的關係。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如譚文彬猜測的那樣,大帝會意思一下,裝作沒看出那封由譚文彬代發的祭祀是矯詔。
可事實是,大帝不僅願意幫,而且是大幫,不惜為此暫時放棄他對外的「視線」,也要幫女孩「抓藥」。
婚禮現場上,大帝看見了書呆子與仙姑,祂很清楚,自己那位欠債人,下一浪生機渺茫到不可見。
只是,當天平的一端無限下壓的同時,也意味著另一端的收益,將高高翹至天際。
萬一呢?
千萬萬之一呢?
如果自家少君下一浪贏了,那自己的地獄,豈不是將新鎮壓一尊西王母————
不,是鎮壓那位的體魄!
自當初少年偷換鬼門鎖,硬是逼著自己認其為弟子始,大帝與少年之間的關係,就進入到了一種高效的債主、欠債人循環。
只要大帝不斷追加賭注,少君就能不斷為他獲得利益,而且,每次都是下注在收益之前,收益越多,沉沒成本越大,也就越輸不起。
至於說女孩是背著自家少君來的,大帝當然清楚,少君府的那位管事在與自己傳訊時,更是為表坦誠,故意留下破綻,生怕看不穿。
可大帝不在乎,要麼不給,要給,就給足,在陰長生的信條里,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活著就是活著,不存在什麼扭扭捏捏、瞻前顧後的生不如死!
況且,給自家少君下注,少君是力所能及下,能還就還,人死債消;但給他身邊的這個女孩下注,他的還債積極性,會非常的大。
他們自己內部怎麼處理這件事,大帝不清楚,也不感興趣,生於東漢的祂,當年見慣了小皇帝、外戚、宦官、後宮之間的糾葛,可縱使有內部矛盾,本質卻仍是皇權一體。
自家少君很可能會因這件事而憤怒,可自己要是給少了,少君亦會對自己不滿。
陰萌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不過內心卻得到了安寧,她之前在南通開會時就說過,越痛苦越好,這樣才有團隊貢獻,才有價值,自打進入這個團隊第一天起,她就在努力追求這個,現在有了潤生,她對此就更為迫切,他們所有人都和小遠哥綁定在一起,只有小遠哥最後贏了,他們每個人才能擁有未來的人生,這不是在為別人、為團隊拼,是在為自己將來拼。
以酆都大帝對外界感知所換來的血紅色目光下,阿璃眼睛閉起,她來到自己的夢裡,屋外院中,一道道紅黑交織的線順著標記好的線索,向上追溯,這使得天空中的陰影不斷凝實,夢中晴朗的天空陰雲密布,詛咒、恫嚇被強行加深。
它們,以非主動的被迫姿態,整齊地向女孩進行壓迫,從來沒這麼全過,更從來沒這麼恐怖過。
因太過磅礴濃郁,使得夢境中的呈現溢出至現實,鐐銬堆上,阿璃身邊,一圈圈不斷向外擴出。
女孩自幼就面對著這樣的場景,她害怕、躲避、麻木————
她原以為自己這一生,都無法擺脫這場噩夢,直到一個男孩的出現,男孩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去欣賞外面的風景。
男孩曾對她許諾,會將夢裡的這些骯髒盡數幫她清理乾淨,帶她離開這片黑暗;可對她而言,如果那個男孩不在了,她的世界裡,就不存在乾淨與骯髒之分,也將失去那一束光源。
他想永遠站在她前面,但她也想嘗試站在他前面,不是為了爭什麼,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是這種很開心的事,她也想體驗一下,並將它收藏。
明凝霜一輩子都在那座小院裡等待,等待魏正道治好病,來接她離開那座小院,她為此將自己裝扮得乾淨、漂亮;魏正道花了一千多年的時間去治病,地上天下,他也想以治好病後完美的自己去接她娶她。
只是這人生,哪裡來得設計好的完美,沒有瑕疵的人生,就和想像中的長生一樣,或許,就是不存在的。
我從未嫌棄過沒長起人皮的你,正如你也沒嫌棄過坐在門檻里的我,人皮終究只是皮,噩夢終究只是夢。
「嗡!嗡!嗡!————」
一條條鐐銬懸浮而起,鎖向那自夢中溢出的一道道陰影,而站在鐐銬山頂上的女孩,則是所有鐐銬的鎖芯。
這次,是她,主動將這些邪祟,綁定在自己夢裡!
秦家祖宅,藏經閣。
上方的觸鬚,集體蜷曲,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閣樓內,古邪看著身前的燈焰,在幾番搖電之後,變得更為炙熱。
古邪:「圓滿了?」
柳家祖宅。
白蟒的頭顱自水潭中探出,吐出信子,品嘗著氣象。
一條長河自地上升騰而起,又自空中滑落。
囡女小心翼翼地從竹苑裡探出頭,不知道那兩位又感知到什麼事,可她不敢去問,經過那次把家主包進去又被家主擺上桌的事後,嚇得她到現在都不敢出門一步。
得虧還有一個人鬧不明白,山峰震盪,一隻缺了根手指的金色手掌探出,不滿地揮舞,嚷罵道:「你們倆別光看,說啊,說啊,欺負老夫姓秦是吧!」
白姑:「柳家歷代龍王鎮壓邪祟,凡是被帶回祖宅的,皆被感化,成了我們之一,自行鎮壓————」
長河:「就在剛才,有人以自身為陣眼,將歷代龍王於外斬殺的邪祟殘留,也一併鎮壓了!」
南翁:「究竟是誰,有如此魄力,是家主麼?」
囡女:「蠢貨,那幫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兒,怎麼敢去騷擾家主,是小阿璃,只能是小阿璃!」
白姑:「要不要給桃林的我們傳訊,告訴梅丫頭這件事?」
長河:「不可,桃林的我們已與這裡的我們無關,我們是被鎮壓在祖宅中的邪祟,龍王門庭不得在外支用我們。再說了,出了這樣的事,梅丫頭那邊肯定會知道的,早晚的事罷了。我現在更懷疑,不僅是我們柳家,秦家那邊也是一樣。」
白姑:「阿璃是當今秦柳兩家唯一血脈之系,她這是在給兩座龍王門庭、歷代龍王收尾。」
南翁:「所以,這是家主的手筆麼?」
囡女:「家主怎麼可能捨得————」
鬼城,江底。
陰萌閉上眼,身體一癱,向上漂浮。
酆都地府,大帝雙眸變得空洞。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祂已經給了自己能給的,現在還要看女孩能不能接得住,敢不敢睜眼去平視它們,如若不能,那就前功盡棄。
而這,需要堪比龍王的心境,得看這麼多年,那些邪祟,是擊垮了她,還是打磨了她;假如是後者,那真是自行建造牢籠。
鐐銬山巔,阿璃於夢中和現實同時睜眼。
她站起身,將血瓷瓶抱起,冰冷的目光,掃視下方被鎖住的無數道陰影。
她依舊很害怕,依舊想逃避,依舊想麻木,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開始,甚至比最開始還要更糟糕嚴峻,可這次,女孩的眸光卻沒因此掀起絲毫波瀾。
鬼門之內,傳來酆都大帝的聲音:「爾等放肆囂張多年,餘生贖罪,為奴為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