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2)
「潤生侯,前面口子停一下。」
潤生停下三輪車,彎腰伸手將剎車把提起。
李三江從口袋裡掏出錢,也不數了,遞給潤生:「去那邊買點包子,再去隔壁店裡給我買瓶酒。」
「啥,大早上地喝酒?」
「叫你去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好嘞。」
潤生把包子和酒買回來。
李三江用牙咬開瓶蓋,甩頭的同時吐出,然後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額……額……呼……」
大早上的這一口悶後勁太大,他不得不連咬了好幾口包子,這才壓了下去。
「你咋不吃?」
「大爺,早上走得匆忙,我沒帶香。」
「那你還買這麼多包子,等帶回去都涼了。」
「涼了也好吃,這可是肉包子!」
「走走走,歸家,歸家去。」
「那您坐好嘍,別喝到興頭上摔下去。」
李三江白了他一眼,又舉起酒瓶入了一口。
再想咬一口包子時,卻打了個酒嗝兒,然後整個人忽的,神情落寞了下來,眼裡也噙著淚,只得扭過頭,伸手拉過潤生的背心,擦了擦。
潤生回頭一看,問道:「大爺,你不該高興麼,怎麼又哭上了?」
「高興,我高興個屁。」
「小遠不落大爺你戶口了麼,這還不叫高興?」
「老子戶口有個屁用,能比得上城裡戶口,能比得上京里戶口麼?」
「京里戶口怎麼了?」
「怎麼了?就像是好不容易鯉魚躍龍門上去了,結果他娘的又從龍門跳下來變回鯉魚了。」
「做鯉魚也挺好,這樣小遠就不用走了。」
李三江嘆了口氣,抬起手,給自己來了兩記嘴巴子。
自己一早就被村長喊去了民政局,一進去就被幾個工作人員圍住,文件擺面前,說是小遠侯他媽要求的,要把孩子戶口轉自己這裡。
自己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雖然他是真心喜歡這孩子,可絕對不可能幹這種斷孩子前程的事兒!
但人家的意思是,小遠侯她媽好像出了啥事,這孩子戶口問題必須得解決,他今天要不簽字,文件退回去,那小遠侯就得成黑戶,以後學都上不成。
這紅臉白臉的一逼一急,李三江暈乎乎地就把字兒給簽了。
現在雖然喝了酒,可腦子經風一吹反而清醒了些,就算孩子北爺爺那邊不要,要落下去也得落李維漢那兒啊,落自己這兒算個什麼事?
雖然孩子現在住自己這裡,但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不過,現在是有關係了。
李三江低頭看著腳下的袋子,裡頭裝的是戶口簿等文件。
「他娘的,今兒個公家單位的工作效率咋這麼高?」
抽出戶口本,翻開,看著自己戶頭下面多出的一個名字。
李三江心裡是五味雜陳,這老李家好不容易出了只金鳳凰,飛到京里去了,還下了個蛋,結果這蛋又丟老家來了:
「唉,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
「得,才一夜,怎麼就都回去了。」
柳玉梅手裡端著茶杯,茶涼了,也沒喝。
看著坐在門檻後一動不動的孫女,她只覺得嘴裡發苦,這茶喝進嘴裡,就更苦。
昨晚她還喜極而泣呢,早知道留點眼淚了,現在她想哭都哭不出來。
抬頭看向二樓露台,男孩坐在藤椅上,認真看著書,只是偶爾會在翻頁時,低頭往下看一眼阿璃。
柳玉梅心裡很想罵人:你小子別只光看呀!
要是普通孩子之間鬧個架,互相喊一聲:「哼,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然後就賭氣似的互相不理,這倒挺常見也挺正常。
可柳玉梅卻知道,這種事兒不會出現在自己孫女身上,更不可能出現在那男孩身上,那孩子又聰明又沉穩,干不出這麼幼稚的事兒。
所以,倆人到底怎麼了?
猶豫再三,柳玉梅還是站起身,走入主屋。
平日,她是不會進這裡的,更不會上二樓,可今天,她不得不破例了。
眼瞅著阿璃一切穩步向好,忽然間又回到最初的狀態,她這顆心就像石頭被燒得滾燙後被澆了一盆水,快痛裂開了。
她必須得問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也不是她厚此薄彼,出了事兒就一定要找男孩問,她要是能從阿璃嘴裡問出話來,還用住到這兒?
她走近時,男孩也拿著書站起身。
「小遠,奶奶來找你聊聊。」
「奶奶,您坐。」
柳玉梅在以前阿璃的那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男孩手中的書,只覺得一片鬼畫符,根本看不懂寫的是啥玩意兒。
「看書吶?」
「嗯。」
李追遠很有禮貌地將書放在自己身側,半側身朝著柳玉梅做認真傾聽狀,嗯,他剛剛看的是《柳氏望氣訣》。
「你和阿璃,是怎麼了?」
「奶奶,是我的錯。」
他昨晚受打擊很大,因為李蘭電話里的那些話。
李追遠低下頭,看著被自己包紮過的掌心。
自己是阿璃的陽台,她鼓起勇氣走出黑暗,來到陽台上,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和接觸這個世界。
就在昨天,阿璃發現陽台上出現了磚,意味著這座陽台,可能要被封死。
難以想像,女孩昨晚在看見自己掌心自殘出的傷口時,她到底有多絕望。
她已經自我囚禁在漆黑的枯井下,有一天上面放下來一根繩子,還有個人在井口不停地和她說話聊天,正當她準備順著繩子往上爬時,卻發現頭頂上,那個一直鼓勵她的人,抓著繩子下來了。
李追遠知道,因為女孩曾滿眼都是自己,所以自己的沉淪,對她的傷害打擊也就更大。
不,她昨晚上來了,她是想陪伴自己的,她不是怕自己消沉,她是無法接受自己放棄。
像李蘭那樣,放棄掙扎,自暴自棄。
她眼裡的光,是自己,可自己昨晚,卻將它熄了。
「嗐,現在較真誰對誰錯做什麼,奶奶是想問你,小遠,你還有辦法麼,讓阿璃變回前些天那樣,可以麼?」
「有的。」
柳玉梅面露激動:「真的麼,要怎麼做?」
「現在還做不了,奶奶,我需要點時間。」
「你需要時間……那個,具體做什麼呢?」
「看書。」
「看書?」
柳玉梅微微皺眉,她懷疑面前的男孩是在消遣她,可轉念一想,忽又覺得很有道理,在她的印象里,好像之前就是男孩在這二樓看書,看著看著,阿璃就主動走向他了。
難道自己孫女,喜歡書生氣息?
柳玉梅思忖起來,是因為自己喜歡讓阿璃穿古裝自己平時也喜歡看《西廂記》這類話本的緣故麼?
「奶奶,阿璃已經回屋了。」
「什麼?」柳玉梅向下看去,發現阿璃還坐在門檻後面,根本就沒動,「不還在那麼?」
「得想辦法把阿璃再喊出來,我才好當面對她道歉。」
柳玉梅有些無法理解,但看男孩說得很有條理,她又莫名感到心安。
「那你,好好看書吧。」
「好的,奶奶。」
柳玉梅下去了。
李追遠再次拿起《柳氏望氣訣》,這鬼畫符般的字啊,視線挪開一會兒,就又得重頭找感覺,要不然根本就看不懂。
又讀了一頁,翻頁時,李追遠看向樓下的女孩。
對女孩的忽然「離開」,他沒有絲毫的不滿,他很喜歡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自己終於有一副,無法摘下來的面具了。
李蘭,你找尋失敗的,我找到了。
回到樓下的柳玉梅,神情也變得輕鬆了一些,給自己重新泡了一壺茶。
恰好這時潤生騎著三輪車上了壩子。
「大爺,到家了,咱們到家了,大爺,你醒醒,你醒醒。」
柳玉梅上前問道:「怎麼了?」
「太爺喝醉了。」
「喲,這是出門喝早酒去了?」
「喝著喝著就醉了。」潤生將車裡的空酒瓶拿出來,瓶口向下,是真沒一滴了。
「你背他上去吧。」
「哎。」
潤生左手抓住李三江肩膀,右手順勢一順,整個人隨之一顛,李三江就上了他的背。
柳玉梅問道:「誰教你這麼背的?」
「啊,沒人教啊?屍體背多了也就習慣了。」
「下次記得別這麼背了,晦氣的。」
「哎,曉得了。」
柳玉梅揮揮手,驅散面前的酒味,同時也示意潤生趕緊把人背走。
潤生跑進屋,一口氣上了二樓。
柳玉梅則走回自己茶几前,習慣性用食指和無名指夾起茶杯。
提到半空,杯身忽晃,可裡頭的茶湯卻沒灑出去一絲。
柳玉梅驚訝道:
「這是,又被倒滿了?」
……
「小遠,幫我開下門,你太爺喝倒了。」
李追遠打開紗門,陪著潤生將李三江安置在床上,李三江熏紅著臉,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
隨即,李追遠又和潤生走出房間來到外面。
「到底怎麼回事?」
太爺愛喝酒,可也沒到早上就開喝的地步。
潤生撓撓頭,說道:「小遠,你戶口被遷到大爺這裡了,好像什麼學籍這類的,也都轉過來了。」
李追遠愣了一下,這麼快的麼?
昨晚電話里,李蘭說要把他戶口轉過來時,他說他現在住在李三江家故意做了暗示,很顯然,李蘭聽懂了。
當然,她聽不懂才叫奇怪,他們母子之間對對方的腦子都是認可的。
不過,這次不僅效率高,學籍還能轉過來,看來李蘭這次要參加的項目確實很重要,家屬安置被特事特辦了,連那幫老教授都無法阻止。
「小遠,我先下去吃包子了。」
「嗯,你去吧,潤生哥。」
潤生下去後,李追遠拿臉盆洗了條毛巾,然後重新推開李三江的屋門,走了進去。
李三江躺床上,左臂橫在額頭上,雙腳叉開。
李追遠將毛巾擠干,遞給了李三江。
「太爺,擦擦臉吧。」
李三江沒動。
「太爺酒量好,沒醉呢,真睡著了也會打呼嚕的。」
「咳咳……」李三江睜開了眼,看著床邊的李追遠,「小遠侯,太爺做錯事了。」
「不,是太爺收留了我。」
「你還小,可能還不知道京城戶口意味著什麼。」
「太爺,那個沒那麼重要。」
「你這細伢兒懂什麼,等以後你長大了,肯定會慪氣後悔死,聽太爺的話,想辦法找找你北爺爺那邊,讓他們給你弄回去。」
「太爺,我現在姓李。」
「唉,你說說,你媽弄的這叫什麼事兒,你不心疼,太爺我心疼啊,太爺覺得對不起你,真是對不住你,我家細伢兒的前程,就這麼給毀了。」
「太爺,沒事的,大不了我跟李……跟我媽媽一樣,考上大城市的大學就是了。」
「對了,上學的事,差點忘了!」
李三江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下來,然後快速跑到凳子上,將那個裝有戶口簿檔案袋等東西的袋子打開。
「太爺還得托人給你找學校呢,石南小學行不?算了,還是石港的大一些,咱去石港念小學。」
「小學……」
「我跟你說啊,小遠侯,暑假隨便你怎麼玩,但正式開學上課時,可千萬不能落下,得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太爺,你學校里有認識的人麼?」
「沒認識的不能找麼?就算找不到直接的,找到能間接的能安心送錢的就成。
我聽說學校里也分好班差班的,咱使使勁,怎麼著也得給你送進好班去。
對了,小遠,你上幾年級?」
「太爺,上次那位譚叔叔人挺好的。」
「譚叔叔,哪個譚叔叔?」
「就是派出所的譚隊長。」
「就見過兩次而已,不熟啊,再說了,人又不是學校的。」
「石港鎮就這麼大,他出面肯定更方便,他上次還邀請我去他家裡玩的,我過陣子把檔案帶去,問問他。」
「行,那太爺我到時候跟你一起去。」
「不用,萬一他辦不了,您再去了,得多尷尬,還是我這個小孩子適合開口。」
「那就先這麼著吧,你去他家時問問,我這裡也找找人。」
見李三江答應了,李追遠心裡也是舒了口氣。
他現在捨不得離開這裡,但也不想被太爺一下子給弄到小學去。
譚隊長雖然接觸次數不多,但他上次欠自己人情,應該會幫忙的,主要是要幫自己跳級,最好跳到高三去。
這樣一年後,自己就能參加高考了。
想縮短時間的話,還可以參加每年冬季舉行的全國奧數比賽拿保送名額。
不過,該去哪裡上大學呢?
既然李蘭不想見自己,那自己就不去她在的地方了。
李追遠忽然想到了一個學校,這個學校從名字到專業,都很適合現在的自己……海河大學。
一念至此,李追遠不由在心裡笑道:
亮亮哥,看來我們以後,真的要做校友了。
太爺抓耳撓腮地想著他那人際關係網,李追遠則走了出去,繼續看書。
等到中午劉姨喊開飯時,才放下書下樓吃飯。
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看著身側空著,桌上也沒擺上女孩的小碟,心裡確實感到空落落的。
扭頭看去,發現阿璃的小餐桌被端到了東屋內,柳玉梅一邊給她分揀著菜量一邊對她進行著勸說。
終於,阿璃拿起筷子,開始吃飯了。
柳玉梅欣慰地點點頭,再站起身時,只覺有些腰酸,以前男孩一句話阿璃就吃了,哪用得著自己勸這麼久。
一時間,她心底忽然產生了一種緊迫感,自己年紀越來越大了,要是等自己走了,阿璃的病還沒好,那誰來照顧阿璃?
李三江也下來吃飯了,坐下來後,瞅見李追遠一個人坐那兒,再找找,發現女孩坐屋子裡去了,當即一摔筷子不滿道:
「我說,要這麼現實麼,我們家小遠侯不就是沒了京城戶口麼,好傢夥,這就不願意同桌吃飯啦?」
話音剛落,就看見潘子和雷子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太爺,太爺,不好了,四海子家魚塘出事了。剛起塘時,裡頭忽然翻出好多紅水,跟血一樣,四海子和那幾個下魚塘布網的,身上都爛了!」
「太爺,那邊人叫我們倆過來請您去看看。」
「啥?」李三江蹭的一下站起身,「潤生,走,去看看!」
李追遠聽到描述後,心中默念:地陰紅煞麼?
柳玉梅撫了一下自己鬢邊,也是疑惑,這地界,怎麼會有地陰紅煞?
潤生戀戀不捨地放下飯盆,跟著李三江去了。
李追遠沒去,在確認自己身上福運問題解決之前,他不會去水邊。
回到二樓,李追遠重新翻開書,繼續看了起來。
只是地陰紅煞的話,太爺那邊應該沒什麼危險,因為地陰紅煞這種格局,只會出現在餌穴位置。
古往今來,不是只有名山大川吉脈之處才能埋東西,事實上有不少古人會選擇將東西埋在河道里,諸如墓葬、廟宇、寶藏之類。
泥沙淤積,河道變動,更容易快速形成「滄海桑田」的變化,讓人更難以尋覓。
地陰紅煞則是比較傳統的一種風水機關格局布置,一旦被觸破,其內部的東西很快就能隨著水滾涌四散,對窺覷者造成傷害。
但基本都用在餌穴,也就是故意布置出來的陷阱,專門來釣水猴子的。
不過,這也能說明,附近很可能存在一座主穴,就是不知道裡頭到底埋的是什麼東西。
李追遠也沒興趣去找,因為有條件布置地陰紅煞的,當年修建的肯定也是「活埋」,不是指的生埋活人,而是指其修建的水下建築,能隨著水文格局變化產生移動。
因此,可能當年修建時,幾個餌穴和主穴之間是標準的,但現在,早不知道亂七八糟到哪兒去了,你就算知道一個餌穴,也沒辦法推算出主穴位置。
四海家也是倒霉,也不知道是他家魚塘正好挖在了餌穴上,還是餌穴自己移動到了他家魚塘下。
當然,要不是上述兩種情況的話,那事情性質可能就變了,就可能真的是有水猴子被釣上了鉤。
整個下午,李追遠都在看書,太爺和潤生直到晚飯時才回來。
吃飯時,李三江說了些四海家發生的事。
有倆外地人想高價承包四海家的魚塘用來養甲魚,所以雖然還沒到起塘的時候,四海還是決定把塘給清了好租出去。
結果中午四海和他兒子下塘布網時,就出了事,一同出事的,還有當時在塘子裡一起幫忙的那倆外地人,四個人身子都跟被石灰水滾過一樣,燒爛了一大片,人雖然還沒死被送醫院了,可那模樣著實嚇人。
附近村民都被嚇得不輕,李三江下午就在那兒做了法事,法事一做完,那滿塘紅色的水就下去了,村民都說是三江大爺鎮住了邪祟。
說到這裡時,李三江還自我感覺良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順便壓了一口酒。
李追遠則猜測,那應該是地陰紅煞被觸碰釋放乾淨後,餌穴開啟,塘子裡的水最後都倒灌進餌穴了。
另外,那倆外地人還真是熱心腸,不僅高價承包魚塘,還能幫忙一起清魚塘。
飯後,李追遠準備上樓扎馬步,卻被潤生神秘兮兮地攔住。
「小遠,你過來一下。」
李追遠跟著潤生來到三輪車旁,潤生掀開了上面的白塑料布,裡頭躺著一把有年頭的鏟子。
「小遠,你看,這鏟子是不是和咱們的黃河鏟有點像?但也只是有點像,卻沒咱們的好。」
李追遠接過鏟子,嘗試了幾下折迭和變形,核心構造和黃河鏟確實一樣,但細節設計上,差得太多。
不過這玩意兒,確實有年頭了,有不少修補痕跡,算是個老物件。
「潤生哥,這是你今天在魚塘邊撿的?」
「嗯,我沒敢跟大爺說,自己偷偷撿回來的,因為我聞到了這上頭有股子屍臭味兒。」
李追遠湊過去聞了聞,他沒聞出來,但他相信潤生的判斷,因為專業撈屍人對水屍臭味兒,往往有著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敏感。
「是那倆外地人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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