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李追遠指了指橋墩處的碑:「那裡寫著捐資修橋人的名字。」譚文彬摸了摸腦袋:「對哦,媽的,我怎麼覺得自己好蠢。」潤生「嗯」了一聲。
修橋鋪路自古以來都是積德的事,尤其是村里,財政撥款不足,很多時候路橋都得自己想辦法解決一部分資金,全村平攤的那就罷了,要是大頭是單獨捐資人,那他的名字一般就會刻在碑上。
李追遠來到碑前,上面就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證明這座橋是他一個人掏錢修的...周庸。
「我們去問村長吧,這個人應該就住在村里,不可能往這兒丟一具屍體自個兒去出遠門了。」「我知道他家住哪裡。」潤生指了個方向,「他家就住村北角。」
譚文彬:「他家是不是很有錢?」
潤生搖搖頭:「村里比我們家日子過得還要慘的,不多,他家算一個。」
李追遠思索了一下:「那就去他家吧,把事情擺開了說明白,省得我們這裡撈上來了,他就又投放。」譚文彬眨了眨眼,小聲嘀咕:「這是屍體又不是魚苗。」
潤生說道:「小遠的意思是,只處理屍體不處理活人,可能會帶來後續麻煩。」在潤生的帶領下,三人向村北角走去。
途中,譚文彬問道:「那個,要不要把我爸也喊過來?」
潤生:「你想讓你爸知道你住大爺家不是學習的而是來撈死倒的?」譚文彬聲音一下子放低了些:「這不是兇殺案嘛,歸警察管的不是?」
「彬彬哥,這不一定是兇殺案,他在養屍,你可以理解成是利用風水格局對屍體進行保鮮,如果是殺的人,沒理由費這功夫。」
「哦,這樣啊,明白了。」
「潤生哥,待會兒你做好準備,如果有什麼特殊情況,就直接動手,確保我們的安全。」「嗯,放心吧小遠,我知道的。」
柳玉梅秦叔他們都算「家裡人」,所以,這還是李追遠第一次在外頭碰到同行,他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周庸家比山大爺家還要破,山大爺家至少還有個破院子,周庸家連個簡笆都沒有,住的居然還是泥房。
眼下鄉下村民們都在為蓋二層樓而努力著,連個磚瓦平房都沒有還是住泥房的,真的就屬於村里生活水平真正墊底的了。譚文彬不解道:「就這樣的人,還全資捐修了一座橋?」
潤生道:「他以前是興仁農機廠的工人,後來老婆孩子都生病了,就上不了班,在家種地照顧。」譚文彬:「那他老婆孩子還在麼?」
「還在的,我上次騎車經過他家門口時,還看見他老婆和孩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說著,潤生還扭頭看向李追遠:「就是上次小遠你在家裡等著我,我去鎮集上給太爺買米麵時,就從他家前面過去的,看到了。「
李追遠點點頭。
三人走上了小壩子,壩子上有一口井蓋著一個大斗笠,打掃得挺乾淨,當然,也是因為確實沒什麼東西。
屋門是關著的,譚文彬舔著嘴唇上前推了一下,沒推開,又推了一下,聽到裡頭「叮叮噹噹」的門鎖撞擊聲。他回頭看向李追遠和潤生,聳了聳肩,說道:「看來我們來的不是時候,人應該出去了,門在裡頭上鎖了。」李追遠看了他一眼,反問道:「門在裡頭上鎖了你不覺得奇怪麼?」
「有什麼奇怪的,我家門也是在裡面上鎖的..哦,對哦,怎麼會這樣?」村里木門上鎖和家屬樓那種鑰匙鎖是不一樣的。
「彬彬哥,再喊喊。」
「好嘞。」譚文彬一邊拍著門一邊喊道,「喂,有人在家麼,有人在家麼?」裡頭沒人回應。
潤生這時吸了吸鼻子,然後攤開手:「彬彬,你安靜一下。」
李追遠見狀,馬上往後退了幾步。他知道潤生的鼻子,聞什麼最靈。「小遠,有屍臭味,很淡。」
譚文彬急切問道:「是死倒麼?」
潤生搖搖頭:「不好說,味道太淡了,也有可能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譚文彬猜測道:「難道,是把屋門在裡頭鎖上去後,人在裡頭自殺了?」隨即,二人一起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指了指旁邊的窗戶:「進去看看吧,要是發現了屍體,就報警,要是沒有,就道歉賠錢。」譚文彬走到木質窗戶前,拉了拉:「也是鎖著的。」
潤生走過來,擠開他,抓住窗戶邊緣,一使勁,窗戶就被整個卸了下來。然後,潤生就把身子鑽了進去。
譚文彬見狀,也是一咬牙跟上。「吱呀!」
木門裡面的鎖被打開,門被推開,潤生站在門後「小遠,鑰匙就放在桌上,我就直接開鎖了。」
「潤生你幹嘛,要是真有屍體在這裡,你這就是破壞現場,我們作為目擊者怎麼圓?」李追遠從正門走了進來,說道:「沒事,你爸會幫我們圓的。」
「可是,這裡不是我爸轄區。」
「你在村里打牌,你爸請假便衣來村里抓你,然後撞見了這個屋子,他是第一目擊者。」譚文彬咽了口唾沫:「很合理。」
屋子裡的空間不小,不過地上都是小泥坑,沒鋪磚做硬化。而且很多木樑很矮,成年人走進去時都得小心磕到頭。
很標準的住房格局,最東側是廚房有灶台,中間是廳屋,靠牆位置擺了長櫃,柜子上則是供桌神像,最西側則是臥房。屋子裡東西比較多,很多東西明明很破了也沒捨得扔,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譚文彬和潤生一個去東頭一個去西頭,李追遠站在廳堂,看著上面掛著的神像。最左側是觀世音菩薩,最右側是玉皇大帝,正中間的,是耶穌。
村里人掛什麼神像都能理解,佛道混置也很常見,甚至儒家也能掛,比如太爺就在家裡掛著孔子。但把個耶穌掛這兒,就有些不倫不類了,和兩邊分明不是一個畫風造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妥。
李追遠走到柜子前,發現觀世音菩薩和玉皇大帝前面的香爐早就很久不用了,積了厚厚的塵灰而不是香灰倒是耶穌前面的香爐,裡頭香灰滿滿,一看就是經常使用的。
可是,耶穌吃香麼?
李追遠抬起手,想要把長櫃打開,這種柜子設計格局很像棺材,只能將上面蓋子揭開才能看到裡頭每一節蓋子下都有凹槽設計,像拼圖一樣對接,往往需要一節一節地開,可以存雜物,也能存糧。但舉起的手,最終還是放下了,保險起見,還是等潤生來吧
潤生和譚文彬回來了。「臥房裡沒人。」
「廚房那邊也沒人。」
李追遠問道:「潤生哥,你能聞到屍臭味是從哪裡散發出來的麼?」
潤生搖搖頭:「進來後就分不清楚了,哪哪兒都是這種淡淡的味道。」
譚文彬間言嘲諷道:「你的意思是,是有屍體在這屋子裡生活走動,所以到處留下了味道,要不要這麼離譜?」「彬彬哥,你是在葉公好龍麼?」
「啊?」隨即,譚文彬馬上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來的,腦海中當即浮現出屍體在這裡走動生活的情形,立刻身子發涼,打了個哆嗦。
「潤生哥,打開蓋子看看裡面。」「好嘞。」
潤生會開這種蓋扣的,先抓住一邊,再往裡一推,然後揭開。
李追遠踮起腳向裡頭看,發現裡面放的都是米袋,有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應該是防止米發霉做過薰蒸。看來,廳堂這裡是沒什麼東西了,因為這兒能藏東西的地方就這一個長櫃。
李追遠走向廚房,潤生和譚文彬跟了過來。
廚房就是一個很標準的農村土灶廚房布局,灶台後頭堆著不少乾草和柴。譚文彬指了指那邊,說道:「我剛在那兒檢查過了,柴草裡面沒東西。」李追遠依次揭開水缸和米缸蓋子,水缸里滿滿都是水,米缸里滿滿都是米。
譚文彬又道:「這裡我剛才也揭開看過了,沒發現問題,不過這家過得再差,米缸也比潤生家滿。李追遠再次往後退了幾步,來到潤生和譚文彬身後。
伸手指著米缸說道:「一家三口生活,用這麼大的米缸,還填滿了米。」
城市家庭米沒了就出門去買,農村家裡是有存糧,但也是大部分儲存著,取少部分置廚房米缸里方便日常吃,等米缸快見底時再去取一點存糧放進來。
潤生看向譚文彬,又看了看米缸,意思是,你去還是我去?
譚文彬身子在抖,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點頭,走到米缸前,伸手從中間扒拉開米。扒拉著扒拉著,譚文彬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
然後整個人癱坐在地,手腳並用往後爬
李追遠和潤生走上前看去,米缸中央的凹陷區域裡,出現了一團黑色的頭髮米缸里...有一個人!
也難怪譚文彬會嚇成這樣,這一幕,任誰不會被嚇到?
尤其是你甚至能腦補出大米下面,這個人,蜷縮坐在裡頭的姿勢
李追遠閉上眼,又很快睜開,平復一下情緒,說道:「潤生哥,再確認一下。」「好。」
潤生沒二話,伸手上前繼續扒拉,終於,頭髮下面的額頭出現,確實是一個人,是一個女孩。繼續扒拉,可以看見女孩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女孩的雙眼,完全被一粒粒大米,填塞滿。
譚文彬剛站起身,重新湊過來,看了一眼後,就又嚇得連續後退。李追遠挪開視線,這次不怪彬彬膽小,他都有些受不了這雙眼睛。
「小遠,沒辦法繼續扒了,除非把米舀出來或者試著把她提出來。」
「不用,先這樣。」 「好嘞。」
李追遠吸了吸鼻子,他聞到了一股膩味。「潤生哥,你聞到了麼?」
「額,沒有,還是那種淡淡的屍臭味,小遠,你聞到什麼了麼?」「我怎麼聞到一點香味。」
「香味?」
李追遠搖搖頭,將目光看向水缸,這水缸里的水應該挺長時間沒換了,加之屋子裡陰暗,所以這水並不清澈,反而有些泛黑。
「彬彬哥。」
譚文彬馬上瘋狂搖頭,對潤生喊道:「潤生哥。」
潤生沒猶豫,他穿的是背心,都不用起袖子,直接將整條胳膊伸進水缸里開始擺動掏弄。最後,他將濕滴滴的胳膊抽出,甩了甩:「裡面沒有東西。」
譚文彬建議道:「那,我們先出去?」
潤生掃了他一眼:「吵著要來的是你,見到了又怕得要死的也是你。」譚文彬:「我這不才是正常人的表現麼?」
李追遠向臥室走去,潤生跟上,譚文彬又看了一眼米缸里的那雙眼睛.然後立刻轉身,高抬腿追了上去。
臥室里有兩張床,一張大的一張小的,都掛著藍色的蚊帳,床上鋪著涼蓆。大床上擺著一件疊得很整齊的被子,小床上放著一條毯子。
兩張床的涼蓆下面,都鋪了好幾層厚厚的被褥作床墊,這樣睡起來更柔軟舒服
潤生指了指床底和四周的衣櫃櫥櫃:「小遠,這些地方我都檢查過了,沒什麼異常。」譚文彬指著那被子喊道:「被子,被子,大夏天怎麼會蓋這麼厚的被子。」
潤生走上前,掀開蚊帳,將被子拉過來展開,確實只是一條厚被子。譚文彬:「額...」
「潤生哥,把兩張床的涼蓆都揭開。「好。」
潤生先將小床的涼蓆揭開,下面就是好幾層棉絮。
等潤生要來揭大床涼蓆時,譚文彬搶先一步過去,將涼蓆揭開,然後他單手繼續掐著涼蓆一角,整個人踮起了腳跟開始轉圈顫抖。
這是..被嚇得痙攣了。
大床涼蓆下面,也是厚厚的棉絮。
但這棉絮中間,卻夾著一個人,一個成年女人,她很瘦。
女人身體大部分區域都被棉絮覆蓋,只有臉、肚子和腳那裡露了出來。女人也是睜著眼,她的雙眼被棉絮完全填充,滿得看起來有些腫脹。而且雙眼處的棉絮向上凸起,像是重新長出了新棉花。
「放下吧,彬彬哥。」
「好。」
彬彬將手鬆開,涼蓆落了下去,將棉絮和裡面的女人重新蓋住。
隨即,譚文彬走向李追遠,李追遠避開了,譚文彬只能走向潤生,伸手將潤生抱住,他現在需要抱抱。他快哭了,其實,他眼角已經噙出了淚水。
他用帶著哭腔的顫音問道:「小遠,接下來怎麼辦?」「彬彬哥,別怕。」
「我不怕.」譚文彬倔強地深吸一口氣,但他下一刻就被潤生推開了。一個沒站穩,他直接後退,躺到了大床涼蓆上。
!
一想到下頭是什麼,譚文彬就跟個彈簧一樣竄起。「我怕,我怕!」
李追遠拍了拍譚文彬的胳膊:「別怕了,彬彬哥,我們去打電話喊你爸爸。」「爸爸...」
有一說一,當譚雲龍的形象出現在自己腦海里時,譚文彬心中的恐懼真的平復了不少,哪怕他爸現在當著他面解下皮帶,他也覺得那是火辣辣的溫暖親切。
李追遠先走出泥屋,潤生拿起先前卸下來的窗戶打算裝回去,卻聽得裡頭的譚文彬喊等一等。然後只聽得「咔嚓」一聲,他把木門自裡頭重新上鎖了。
緊接著他自己從窗戶里爬出,讓潤生把窗戶安了回去。
「嘿嘿,小遠哥,我把門鎖了,還把鑰匙和鎖都擦了,這樣上面就不會留下潤生開鎖時的指紋了,也少了我們的麻煩。」譚文彬覺得自己這一手很專業。
「你爸來時,也能讓潤生哥開鎖的,還有,你不止把潤生哥指紋擦了,是把上面所有指紋都擦了。」「這..」譚文彬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無用的蠢事。
「走,我們去給你爸打電話。」
按理說,這裡應該留一個人看著的,但換哪一個留下來看著都不合適,最後還是三個人一起向外走去。走出去挺長一段路後,就聽見身後有人呼喊:「喂,潤生侯!潤生侯!」
三人回頭,看見村長騎著自行車正行駛在他們來時的路上,隔著老遠沖他們招手:「潤生侯,你們撈到了麼,撈到了沒!」潤生舉起手回喊道:「還沒有!」
這時,三人視線里,正騎車過來的村長忽然做了一個向左側轉身抬手打招呼的動作,嘴裡也說著什麼,笑了笑。一般這是在路上用以和路邊屋子裡的人打招呼的回應。
而那個位置,那個方向,正是周庸家。三人一起挪過頭,看向周庸家。
雖然隔得有些遠,
卻也能依稀看見小壩子上,正坐著的一對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