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2)
其實,譚雲龍下午就在外圍監控著了,身邊還有四位便衣警察。
四人從學校來到這裡時,之所以沒去找人打招呼,因為本就不是一路的,譚雲龍不管怎樣,都會再繼續守這一夜的。可是,看譚文彬身上的傷口,李追遠覺得這東西好兇,「牌匾」的效果怕是在這裡也不夠用了。
冒然將譚雲龍他們喊來,進去後也只會徒增他們的危險。「啊!」
就在這時,鄭海洋也從破碎的客廳門處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他身上多處刀傷,渾身是血。
鄭海洋手裡抓看一張板凳,正發了瘋似的揮舞驅趕看。
後頭,他的爺爺奶奶舉著滴血的菜刀,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譚文彬馬上用最大力氣喊道:「海洋,海洋,海洋,往這裡走!」跑到壩子邊,再下來,就安全了。
因為只要能看得見,潤生一個人收拾兩個老人,那真是輕輕鬆鬆,甚至不用潤生,他譚文彬自己就行。李追遠:「閉嘴!」
」?
譚文彬起先不理解,但很快他就懂了。聲音,在裡面的傳播也是會被操控的。
鄭海洋似乎聽到了譚文彬的聲音,但「方向」錯了,他非但沒有繼續往譚文彬三人這裡靠,反而似乎是被聲音吸引,向斜後方走去,正好將自己的側面,留給了自己的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各自舉起菜刀,砍了下去。
爺爺的刀更快,砍中了,鄭海洋慘叫了一聲,馬上落地打了個滾,這幾乎是在用自己的動物本能在求活。也幸好摔滾得快,讓他躲過了自己奶奶這一刀。
但等他再艱難爬起來時,現在的他,已經徹底變成一個血人了,步履也開始虛浮。可也正因為這一滾,使得他距離壩子邊更近了,幾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夠著他。鄭海洋緩緩後退兩步,他的身體,距離壩子邊緣的水泥小圍欄,就只差一分米。
但他停住了,沒有繼續往後倒退,反而開始向左側移動,手裡依舊攥著板凳,很緊張的同時,也在不停甩頭,這是失血過多意識開始模糊的表現。
而他的爺爺奶奶,則舉著刀,步步緊逼,越來越近。這時,李追遠抬起頭,將羅盤倒扣放下。
譚文彬大喜,以為是小遠已經算好了。他盯著男孩,希望男孩說話。
但男孩沒說話,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前方。
譚文彬作勢探出自己右手,沒有完全伸上去,距離欄杆邊緣還有一段距離,只需要男孩一個點頭,他就會去抓住鄭海洋,將他拉到安全地界。
李追遠拍了一下潤生的手臂,潤生馬上抬起手,將譚文彬作勢要探出去的手拍開。
譚文彬瞪大了眼睛,他不敢再看李追遠,只是輕聲跪了下來,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痛苦。鄭海洋的爺爺奶奶正在繼續靠近,而鄭海洋已經失去了反應能力,僅僅擺著個架子。李追遠這邊,則開始一步步往後退,後退時,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譚文彬。
潤生也在往後退,但伸手抓住了譚文彬的衣服。譚文彬躺倒在地,整個人被拖著走。
怕發出聲音影響到鄭海洋,譚文彬情緒都只能憋著,但眼淚與鼻涕早已流出。
一段距離退出後,李追遠停下腳步,站到潤生身後,只是探出個頭,繼續看著壩子方向。潤生將譚文彬也往後一擺,讓其也躺在自己身上。
譚文彬深吸一口氣,努力爬起來,對潤生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又看向李追遠,對男孩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雖然依舊能看出痛苦,卻已不再有猶豫與掙扎。
這讓李追遠既感到意外又覺得有些理所應當。
或許,這才是譚文彬的風格,他和普通人一樣會脆弱,但脆弱之後,他又能很快調整好自己變得堅強。葉公好龍是個貶義詞,但敢不停地去葉公好龍,也是一種優秀品質。
鄭海洋的爺爺奶奶終於來到他面前。
然而,鄭海洋原本迷失的眼神卻忽然變得堅定,他伸手從奶奶那裡拿過刀,轉身面朝壩子外,對著李追遠三人所在的方向就丟了過來。
潤生黃河鏟一擺,「砰」的一聲,菜刀被擋飛出去。
鄭海洋爺爺也舉起菜刀砸了過來,很可惜,老人年紀大身體也不好,這菜刀在三人前面一米處就落地了。緊接著,鄭海洋和他爺爺奶奶,貼著圍欄,並排站在一起,目光冷冷地盯著外面的三人。
晚風中,兩老一少的身體,在跟著風,輕輕搖曳。
他們的眼耳口鼻中,也不斷地有水滲出,將他們身上的衣服,完全打濕
譚文彬一臉震驚,雖然在小遠後退時,他心裡就有了猜測,可當事實與真相擺在自己面前時,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自己的好哥們兒,居然也被控制了?
先前鄭海洋距離欄杆這麼近,豈不就是在勾引自己伸手去拉他?而如果自己真的伸手去抓他救他,那麼自己的下場將會是怎樣?
不,要不是潤生拍開了自己伸出去的手臂,以先前的距離,鄭海洋拿起菜刀就能轉身劈中他。要不是小遠及時拉開了距離,這兩把菜刀擲過來,也不是那麼好防範的。
譚文彬忽然想起昨晚鄭海洋對自己說過的話,他說他對自己父母的死,沒有悲傷感。自己安慰了他,可現在再想起這個,可能當時鄭海洋,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小遠哥..你早就看出來了?」
兩個火柴,其中一根是潤生和譚文彬那裡點的,那吸引自己去的另一個火柴,又是誰點的?剛準備破開客廳門出去,鄭海洋就恰到好處地傳出慘叫,吸引自己這邊回頭去救。
自己這裡逃出門,離開了「黑夜」作用範圍,可鄭海洋卻也能恰好逃客廳門來到了壩子上。這一出的表演,又是給誰看?
出題人的水平,並不高,它的意圖,也並不難猜。
但這一切,都只是李追遠的感覺和猜測,他也沒有證據去證明,鄭海洋已經被操控站到那邊去了。真正促使他見死不救的原因,是因為他不想賭。
他和鄭海洋的關係沒那麼好,交情也沒那麼深,沒必要去為了救他而犯這麼大的危險。
自己和潤生以前也不是沒冒險過,也差點翻了船,但那是自己主動選擇去體驗的,和被迫被牽扯不同。只是,這個理由不適合告訴譚文彬,他會更難過。
因此,李追遠就淡淡應了聲:「嗯。」
譚文彬咬了咬牙,指著前方壩子,問道:「小遠哥,那他們,還有救麼?」李追遠目光看向壩子角落以及房屋門框,已經找不到自己的符紙。
「我不知道什麼支撐著裡面的「黑夜」,但它應該撐不了太久,最起碼,天亮後,這裡就能恢復正常。」譚文彬有些不忍道:「沒.沒救了?」
鄭海洋,才剛剛失去了父母,這下還得失去爺爺奶奶,不,甚至連他自己也將..李追遠搖了搖頭。
到底能不能救,他不知道,但他,沒本事救。
而且,縱觀魏正道寫的書里,就沒提過人變成那種東西後,還能再變回來的。要是有這種方法,那桃樹下面埋著的那位,早就對自己用了。
李追遠現在倒是能嘗試走陰,使用黑皮書里的方法去操控二老一少中的一個,但這麼做沒什麼意義。譚文彬用力擦了一把臉,牙關緊咬。
耳畔,浮現出的是那次放學後,鄭海洋忽然全身流水昏迷時喊出的話:「有個王八,葬在海下;誰敢扒拉,死他全家!」
那片海底,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狠。這是真的,一個都不放過,要死全家啊!忽然間,李追遠耳朵微顫。
潤生也轉過身本能地將男孩護在自己身後。一道身影,正在快速奔跑。
他跑得很快,如同一頭獵豹。
只是,他是從另一個方向奔跑向壩子的,並不經過自己三人這裡。「小遠?」
李追遠沒回應,他不覺得現在有必要讓潤生去攔截這個忽然出現的人。
事實上,自己三人現在所處的區域,外面普通人還真不容易進得來,要不然譚雲龍他們早就能察覺到裡頭出事趕過來了。這時,奔跑中的男人忽然扭過頭,看了過來。
他的臉,一半已經嚴重水腫,眼珠子似乎都早已被擠出,只剩下空蕩蕩黑黢黢的眼眶。但他似乎在笑。
他的獨眼目光,也著重落在三人中的自己身上。
李追遠不認識他,但對方的目光告訴自己,他似乎認得自己。一個答案,關於對方身份的答案,在心底升騰。
朱昌勇!
那個曾跟著鄭海洋父母一起進海底那片區域,又上岸的人。也是徐雯,正在努力尋找的人。
他現在雖然依舊矯健,可卻已經沒什麼人樣了。只是,他這時出現是為了什麼?
李追遠再次扭頭看向壩子,他猛地意識過來,敵對關係..似乎搞錯了。朱昌勇跳上了壩子,進入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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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臂開始摸索,似乎一時間也有些難以適應,但他很快就發出了笑聲,這笑聲很奇怪,應該是聲帶也出了問題。他現在,就如同一塊正在不斷變質的人形爛肉。
鄭海洋以及他的爺爺奶奶,則全部面朝向他。朱昌勇撲了上去,黑夜已經對他無用。
他沖向了鄭海洋爺爺,一拳將其打倒,然後面對撲上來撕咬自己的鄭海洋奶奶以及鄭海洋本人,也是快速將對方掀翻。他身手很好,如果先前在屋子裡於黑夜中對自己三人出手的是他,那自己三人應該沒有活命出來的機會。
壩子上,如同四頭髮了瘋的野獸在打架,但獸王,卻成功壓制了仨。
朱昌勇掰開了鄭海洋的嘴,然後將手直接探進去,很快,當他將手再收回來時,他的手裡,攥著一隻很小的活物。
「吧唧!」
朱昌勇將這東西拽出來,扯斷。
然後又對鄭海洋爺爺奶奶動手,兩個老人害怕了,開始瘋了一樣想要逃跑,卻都被再次掀翻在地。朱昌勇從奶奶嘴裡,一樣掏出了一個活物,再扭斷。
最後,爺爺整個人立起來,脖子豎直,一個肉瘤出現在他脖子上。
因為高度足夠,且角度清晰,李追遠三人即使隔著遠,也看見了那從嘴裡自己逃出來的東西,是一隻幼龜。但和其它幼龜不同,它的龜殼是灰紫色的,在月光下倒映出詭異的紋路。
幼龜剛爬出來,朱昌勇就一個飛躍上前將其抓住,落地的同時,將它的頭從龜殼裡拽出,拽出很長後,終於「吧唧」一聲,扯斷!
隨即,朱昌勇跑進了屋子,很快,他就抓著那隻鼎跑了出來。他將鼎舉起,對著壩子邊緣處的水泥圍欄尖角,狠狠砸了下去。「砰!砰!砰!」
連續用力撞擊之下,鼎裂開了。
一隻海碗大的烏龜飛了出來,直接貼在了朱昌勇胸膛上。衣服瞬間撕裂,可以看見朱昌勇的胸部也隨之凹陷。
朱昌勇幾次伸手想要將它拉扯下來,卻都無濟於事,這龜似乎知道自己一旦脫離後會遭遇怎樣的後果,所以像是吸盤一樣,死死地吸附在朱昌勇身上。
」!!!!!」
朱昌勇雙臂撐開,仰著頭,發出一聲怒吼,像是一頭野狼,他全身的皮肉在此刻都開始龜裂。但他馬上又低下頭,跳下了壩子,重新開始奔跑。
幾乎是一樣的路線,原路返回。
經過先前位置時,他依舊扭頭過來,看了男孩一眼。「潤生哥,追上去!」
「好!」
潤生彎腰,李追遠跳上去。潤生也開始奔跑。
可即使潤生已經跑得很快了,擺臂時的肩胛骨一次次撞擊得李追遠生疼,可依舊沒能追上朱昌勇,反而被他逐漸拉開了距離。
因為朱昌勇的奔跑姿勢,已經不類人了。
正常人類,根本就做不到關節如此地擺動與扭曲。
這時,李追遠聽到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扭頭一看,是譚雲龍。雖然做足了前期調查,可事情的發展依舊令人難以置信。
這不由讓李追遠記起譚雲龍昨天對自己說的話:辦案會遇到很離奇的曲折,帶來離奇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牽涉案情的人。可最後在收束線上,卻又走上了既定的「正軌」。
譚雲龍,終於等到了他要找的朱昌勇。
然而,朱昌勇並不是在路上奔跑,他走的路線很奇怪,鑽進了林子,李追遠大體遙望了一下,他這是要去河邊!譚雲龍的摩托車很快就開不了了,只能將車丟到一旁,也開始奔跑追。
但朱昌勇在林子裡,速度不減反快,等李追遠潤生和譚雲龍這裡追出林子時,看見對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下方河邊的采沙場裡。
時下環境保護還未受到足夠重視,采沙場到處都是也很活躍,哪怕是夜間,機器也仍然是開著的。朱昌勇站在機器閘口,轉過身,看著追來的三人。
他好像沒打算繼續逃,他就是故意在這裡等著。
而這時,原本不願意脫離他胸膛的烏龜,這會兒反而變得害怕得想要逃走,卻被朱昌勇雙臂自抱,強行拘在自己身上。「一定.一定...」
他在努力發出聲音,卻如同黑夜裡的沙啞哀。
他的獨眼,盯著李追遠,繼續用力地在喊在表達
原本,李追遠以為對方想要表達警告,勸說一定不要再去那片海底。然而,朱昌勇喊的卻是
「一定..一定要去那裡..拿到它!」說完,他主動跳入下方的閘口。
剎那間,大量的肉塊與汁水飛濺而出。
饒是有著豐富辦案經驗的譚雲龍,都被這一幕給震懾到了,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就是奔著這裡來的,就是來以這種方式去死的!
不知多少次追捕犯人,可這種情況,他真是第一次見。
采沙場的兩個工人也聽到動靜向這裡走來,譚雲龍馬上命令他們關停機器。機器停下了,人,卻早已到處都是。
李追遠和潤生回到鄭海洋家,來到壩子上。
譚文彬跪在那裡,看著身前鄭海洋的屍體,神情木訥。
聽到腳步聲後,譚文彬回頭看了一眼來人,然後伸手指向前方地上躺著的三具屍體:「小遠哥,他死了。」
白灼蝦他是吃了,但沒真的親眼見過剝皮。
死倒他是見過了,河裡的屍體也目睹過,可卻沒有過血淋淋的過程呈現在自己面前的經歷,況且這次,還是他的好哥們兒。「彬彬哥,這就是你想看的世界另一面,他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有趣好玩。」
「嗯..」
「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譚文彬沉默了。
「潤生哥,去把我們的東西拿出來,把符紙也都收了。」
譚雲龍這時走了上來,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裡流露出心疼,但他還是克制了去安慰自己兒子的衝動,轉而看向李追遠:「小遠,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譚叔,如果我不說的話,你會怎麼上報?」
「我只能上報我所看見的,那就是朱昌勇殺人逃跑時,自殺了。」「就這麼上報吧,譚叔。不過,不要提我們。」
「但這不是事實,不是麼?」
「譚叔,你上報後,會有另一批人來跟你詢問事實的,到時候,你可以把你的猜測,對他們說。
譚雲龍馬上想到了前不久出現的余樹,那個人上次也是自己帶人陪同他去了好幾個地方,對方明顯不是來查看刑偵相關事情的。
「小遠,會有麼?」
「會有的,只要譚叔你把朱昌勇這個名字報上去,再把他死前喊的話,也告訴他們;除了我們仨,譚叔你不用有隱瞞。」「我知道了。」
譚雲龍明白了,有些時候,提前知道了真相,反而不方便接受調查問話。這孩子並不是要隱瞞他,而是在為他考慮。
李追遠走到譚文彬身後,拍了拍他後背:「彬彬哥,我們就先回家了。」
潤生將東西放在了三輪車上後已經在等著了,李追遠坐上了車。三輪車剛駛出沒多遠,就停下了。
因為有個人,在後面抓住了車。
李追遠回過頭,看見了追上來的譚文彬,他的眼裡,帶著堅毅,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知道,真正害死鄭海洋的那東西,來自那片海底。
第一次,譚文彬提起李三江給他取的那個綽號別名時沒有嬉皮笑臉,他很認真地說道:「怎麼不等我,壯壯也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