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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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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熱在每天的這個點都會開始收斂,連稻田裡吹來的風都帶上了些許涼爽。

李追遠朝著稻田方向,閉著眼,認真深吸了好幾口氣。

「小遠侯,咋了,太爺身上有味兒?」

「不是的,太爺,我在聞稻香。」

「哦,那聞到了麼?」

「聞不到,和文章里寫的不一樣,他們說稻香可好聞了。」

「傻孩子,你時機不對,等施肥或者打了農藥後,你再聞,我敢保證,那味兒肯定老沖了!」

「太爺,你在逗我。」

「哈哈哈。」李三江扭了扭脖子,繼續背著孩子沿著田埂路走著,「現在它們是沒什麼味兒,但等收割了,晾曬了,脫殼了,蒸出米飯打出米糕,上頭竄著熱騰騰的白氣,那香味兒,可不就大老遠就能聞到了麼?」

「太爺,你說得對。」

李三江停下腳步,轉身也看向了稻田:「其實吧,你看的文章上寫的那些,也不算錯。咱農戶人家,看著田裡莊稼長得好,倉里有谷鍋里有米,不用擔心挨餓,這心裡踏實了,隨便往哪兒一站,閉著眼吸一口,那都是甜滋滋的。」

「懂了。」

「不,你不懂,小遠侯啊,你沒真的挨過餓,是沒辦法真的懂那種感覺的。咱們吶,能放開肚皮頓頓吃到飽,其實也沒多少年。

不過,再怎麼樣,都和解放前沒法比。」

「嗯?」李追遠詫異地問道,「解放前,人們都吃得飽飯麼?」

「是啊,解放前,是個人都能吃得飽飯,沒人挨餓。」

「太爺,你說的好像不對。」

「因為牲口不算人啊。」

「啊?」

「小遠侯啊,解放前,你太爺我啊,也是闖過上海灘的。」

「那太爺你認識許文強麼?」

「許文強是誰?不認識。你太爺我當年是坐船去的,方便得很,畢竟咱南通和上海就隔著一條江嘛。

那時候想著,大上海啊大上海,找活計肯定更容易些,再怎麼樣都比在家裡給地主種田要好。

也是運氣好,剛到那兒,就馬上找到了活兒干。」

「太爺找的是什麼活兒?」

「背屍隊。」

「太爺是進殯儀館工作的麼?」

「呵,那時候是有殯儀館的,但普通人哪能去得那個地方,前腳橫著抬進去了後腳就得詐起跑出來,死不起哦。

太爺我是進的背屍隊,那時候市政府撥點款牽頭,也有些富商捐款,工作就是……每天大清早地收屍,把那些大街上、巷弄里的屍體背起來,送到附近義莊去處理。

光景好的時候,還能有幾口捐送的棺材放放,可不是一人一口棺哦,是很多個人擠在一起,一口棺材被塞得那叫一個滿滿當當。

太爺我還記得有次,好多個像你這般大的伢兒被收了過來,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被塞進去。

唉,晃不動,也晃不動。

知道啥意思不?」

「是棺材太沉外頭晃不動,裡頭塞得太緊卡死了,也晃不動麼?」

「對頭。這還是光景好時才有個棺材,光景不好時,那一具具屍體也就拿個草蓆卷一下做個收攏,來不及燒也來不及埋時,就往郊外亂葬崗一丟,便宜了野狗。

要是到了冬天,嚯,好傢夥,那真是累死個人啊。

一大早上街,能瞧見不少拖家帶口緊挨在一起的,凍得梆梆硬。

小遠侯啊,那可是大上海啊,那時候就是大城市了,老有錢了,那裡隨便一個人,松個指縫隨便漏下一點兒,都夠一大家普通人嚼穀的了。

可你太爺我,真的是全年從年頭忙到年尾,活兒多得干不完,根本就干不完。

那時候我就在想啊……

明明街上開著那麼多的洋汽車,明明就在那十里洋場,抬頭都是舞廳劇院大樓,進出的都是穿著洋裝的老爺打扮富貴的闊太,可就在那牆縫間巷子裡,每天都能收到餓死的人。

想了很久,太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兩條腿走路的,可只有那一小撮人才算是人,其他人……不,其它頭,都是它娘的賤命牲口。

咦,不對,牲口也值錢哩,挨餓時還會被塞一把草料呢,可他們,連一片棺材板都不配,死了能被收屍也是因為上頭覺得影響市容。」

李追遠稍微用力摟住李三江的脖子,將自己的臉貼在太爺的後背上:「那太爺就是在那會兒,學會的本事麼?」

「算是吧,那時候背了一天屍首,也就只混個當天溫飽錢;現在,撈一具上來,就能讓我吃香的喝辣的好一陣子了。

還是解放好啊,人終於是人了,也變值錢了。」

「我爺也說過,小時候給地主家當長工被用鞭子打呢。」

「聽漢侯放屁,他毛剛長齊咱這兒就解放了,那些個地主也都被……哎,小遠侯,你說的不是漢侯?」

「是北爺爺。」

「哈哈哈,京里的那個你爸的爹?」

「嗯,他說過,要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他當初也不會跟著隊伍走鬧革命了。」

李三江腳下忽然一頓,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孩子:

「啥?」

「怎麼了?」

「你那個北爺爺,打過仗?」

「嗯。」

「還活著不?」

「活著。」

「先打的鬼子不?」

「後來才打的。」

「嘖,嘖嘖嘖!」

「咋了,太爺?」

「小遠侯啊,你和你北爺爺關係好不?」

「逢年過節時,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去吃飯。」

「平時呢?」

「不去。」

「啊,就不走動了?」

「北奶奶和媽媽關係不好呢。」

李三江:「……」

「大伯他們和北爺爺北奶奶他們住一起,媽媽、爸爸和我住外面,媽媽不准我去北爺爺那裡,連爸爸偶爾回家也是偷偷地,不敢讓媽媽知道。」

「這蘭侯,腦子裡在想什麼東西?」

李三江很不理解,他當然清楚婆媳之間鬧矛盾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可那也得分婆婆啊!

這樣的公婆,你不好好巴結伺候著,還想啥呢?

但轉念一想,李三江忽又覺得這好像還真是李蘭會幹出的事兒。

一屋子老實巴交的泥狗蛋兒里,忽然冒出了個金鳳凰。

要不是李維漢的祖墳和他祖墳在一起,他真會懷疑李維漢家祖墳著火了,冒青煙都不夠。

那丫頭小時候嘴甜乖巧,惹人喜愛,稍長大一點後,能把她四個哥哥訓得怕她,村裡頭再不著調的閒漢再嘴碎的婆子也不敢拿她開葷,她一個眼神過去,明明臉上帶著笑,卻能讓人心裡一哆嗦。

記得那年她把對象帶回家,漢侯和桂英拘束得緊不好意思看人,他李三江可是見過世面的,盯著上下瞅了許久,還主動上前嘮過;

那時候他就注意到,那男的在蘭侯面前,被規訓得只有小雞啄米點頭的份兒,不知道的,還以為那白嫩面相的男的是哪個剛被人販子拐進村兒的可憐媳婦。

李三江也是知道蘭侯離婚的事,要不然小遠侯也不會被暫時放這裡,擱往常,男女離婚,大家情感傾向上都會先站女的那邊,不過蘭侯離婚……李三江心裡居然有點同情那個男的,居然能忍了十多年,不容易啊。

「小遠侯啊,你是改姓了吧?」

「嗯。」

「唉。」

李三江嘆了口氣,離就離了,你居然還把伢兒姓給改回來了,不改姓就算離了,那小遠侯還算是那家的伢兒。

「小遠侯,聽太爺一句勸,等你回京里後啊,多找機會和你北爺爺北奶奶親近親近,懂麼?」

「不去呢。」

「你這伢兒聽話,太爺不會害你。」

「不能去呢,去了媽媽會不開心。」

「你……」

「媽媽不開心的話,就不會要小遠了。」

「唉……你這話說得,你們是母子,你媽媽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喜歡你的。」

「不會的。」李追遠聲音很低,卻很肯定,「讓媽媽不高興了,她就不會要我了,我懂她。」

李三江只得換了個話題:「小遠侯啊,你作業帶著了麼,明兒個讓你奶把作業和書帶回來。」

「我沒帶回來呢。」

「哈,你倒是個小機靈鬼,故意不把書帶回來,暑假就能可勁兒地在鄉下玩兒了,對吧?」

「嗯,好好玩。」

「還是得好好念書上學,這樣以後才能過得更好,等過了這幾天,讓你姐英侯來給你補補課,你好好跟她學。」

「好。」

「這才乖嘛。」

爺孫倆一路聊著,走到了一條河邊,河旁是農田,順著沿河的小路向里走了一段,走著走著,豁然開朗。

李三江家的壩子,足有李維漢家的數倍寬敞。

三棟房子,中間一棟坐北朝南,是新蓋的二層樓,但和翠翠家四方正的建築風格不同,李維漢家的新房子很寬,從東延到西,是個大長條。

不過雖有二樓,但二樓上只有幾個單獨房間,像是一個大平台上就擺了幾塊積木。

新房左右兩側是兩間平房,各自對著。

「太爺,你家好大啊。」

「那可不。」李三江語氣裡帶著驕傲。

他除了撈屍外,還做扎紙生意,這就需要寬闊場地來堆放原料和成品,除此之外,他還兼做桌椅盤子的出租。

附近誰家要辦紅白喜事兒,都得從他這兒租用,費用雖說不高,可他畢竟早已收回成本了,現在這就是個穩定下蛋的母雞。

所以,他新房一樓相當於個大倉庫,二樓也就修了三個房間,空蕩得跟天台似的,他反正無所謂,獨身一個,夠住了。

李三江將李追遠從背上放下來,牽著他的手走進中間的屋,在裡面看,更覺空間之大,跟個小廠房似的。

西側那一半整齊堆疊著桌椅,一個個大籃子裡滿滿當當的都是各式餐盤碗碟;

東側那一半林立著紙人、紙屋、紙馬……李追遠還看見了一輛紙做的桑塔納。

一個和自己母親年紀相仿打扮樸素的婦人正在塗色,她左手拿著顏料盤右手拿著毛筆,下筆很快很流暢。

女人察覺到來人,轉身看過來,目光在李追遠身上打量了一下,問道:

「叔,這孩子是誰啊,長得好白嫩。」

「婷侯啊,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曾孫,叫李追遠。追遠,這是你婷侯阿姨。」

「婷阿姨。」

李追遠覺得這輩分好像有點不對,不過在沒親族關係的人面前,本就是各論各的。

「哎,乖。」劉曼婷放下東西走了過來,彎下腰,雙手摸了摸李追遠的臉,「真可愛。」

李追遠往後退了半步避開,臉上露出靦腆的笑。

「叔,你以前可沒帶小孩過來玩。」

「哈,以前也沒小孩敢到我這裡來玩。」李三江從兜里掏出煙,「婷侯啊,這伢兒得在我這裡住一陣子,你幫他上去收拾一下屋子,哦,對了,小遠侯,你一個人睡一個屋子怕不怕?」

「不怕的,太爺。」

「嗯,沒事,反正太爺就睡在你隔壁,呵呵。好了,婷侯,交給你了,我先去上個瓷缸。」

李三江點著煙走出去上廁所了。

「來,小遠,跟阿姨上樓。」

一樓堆放的東西實在是太多,連樓梯口都被遮擋了一大半,第一次來的人還真不太好找。

李追遠注意到樓梯口這兒居然還有繼續向下台階,問道:「婷阿姨,這下面還有一層?」

「對,下面有個地下室,和這裡一般大。」

「放的也是一樣的東西麼?」

「不是,都是你太爺的東西,你太爺捨不得丟,特意挖了一層,就為了存放它們。」

「哦,是這樣啊。」

「還有啊,小遠,阿姨我叫劉曼婷,你以後就喊我劉姨吧。」

「劉姨你不是本地的?」

「不是,阿姨是外地來的,給你太爺做扎紙小工。」

「就劉姨你一個人麼?」

「阿姨愛人也在,租種了你太爺的田,然後平日裡也會一起做幫工,扎紙送桌椅什麼的;他應該快下田回來了,等見了面你可以叫他秦叔叔。

另外,阿姨的女兒和婆婆也在這裡,就你進來時看見的東邊那個平房,我和你叔叔住西邊。

阿姨全家都在這裡,靠給你太爺幹活討生活喲。

擱解放前,我們都得喊你一聲小少爺哩。」

許是來時路上剛聽了李三江講的背屍隊的事,李追遠現在對這個玩笑有些不舒服,下意識地搖頭道:

「那是封建糟粕。」

「咦?」劉曼婷愣了一下,這種詞兒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確實很讓人詫異。

「劉姨,你就叫我小遠吧。」

「好的,小遠。聽你太爺說起過你,你是從京里回來的吧?」

「嗯,是的。」

「在這兒住得習慣麼?」

「習慣,這裡很好。」

「不覺得枯燥無聊麼?」

「不,這裡好玩的東西很多。」

「那挺好的,阿姨每天給紙人上色,手都畫發麻了。」

「阿姨畫畫很好呢,很專業。」

「什麼專業啊,阿姨是趕鴨子上架才描這個的,哪懂得畫畫。」

可是,你拿調色盤和畫筆的姿勢,和美院的老師一模一樣。

「小遠想畫的話,可以幫阿姨哦,上色其實不難的。」

「好啊。」

自打回老家以來,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和人全程用普通話交流,不再是那麼多南通方言和那麼多的「侯」。

就算是自己那些上了學的兄弟姐妹們,也只是一開始幫自己「翻譯」時用普通話,扭頭他們自己說話就自然又變回了方言。

來到二樓,劉曼婷打開一個房門,裡頭陳設很簡單,一張老式床和一個衣櫃,除此之外,連一個凳子都沒有,但裡頭很乾淨,應該經常被打掃。

「小遠啊,你就住這兒,你太爺就在你隔壁。你先在這兒待會兒,我給你把臉盆、帕子和痰盂拿過來。」

「辛苦你了,劉姨。」

「這孩子,真有禮貌。」

劉曼婷出去了,李追遠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也走了出來,實在是……也沒什麼東西好看的。

二樓就是個大露台,三排晾衣杆立在中央,四周沒陽台也沒護欄。

走到靠邊的位置,這裡正好可以看到前方的壩子,遠處則是小河和農田。

李追遠覺得,這裡可以擺張椅子,坐在這裡發呆肯定很享受。

不遠處田埂上,一個中年男人扛著鋤頭正往這裡走,男人很高,白背心不能遮擋的地方,可以看出清晰的肌肉,在夕陽餘光下,很有光澤質感。

他應該就是劉姨的丈夫,秦叔叔了。

看來秦叔叔,以前也不是種地的。

莊稼人雖說普遍力氣不小,但因為飲食等生活習慣緣故,很少有能長出這種虎背肌肉的,通常都是那種精瘦。

目光下移,看向左側。

「嗯?」

先前進來時因為壩子上的柴堆遮擋住了視線,所以沒能看見東側平房的門,現在站在高處,看見了。

平房中門裡頭,坐著一個和自己年紀一般大的小女孩。

她上身是紅色的繡衣,下身是帶白紋路的墨色褲子,頭髮梳了一個發旋,腳上則是一雙淺綠色的繡花鞋。

這一身衣服很復古,沒有一點現代元素,卻一點都不顯老氣。

因為這不是家裡母親扯塊布給自家閨女隨便做的衣服,她衣服上的細節感十足,肯定花費了不少人工和心思,並且整體搭配很和諧,穿出了一種大家閨秀的端莊。

最重要的是,女孩面容白皙,眉如新月,雖是瓜子臉卻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嬰兒肥,她就像是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你根本無法從裡面找出哪怕是絲毫需要更改的地方,仿佛任何的多此一舉,都是一種褻瀆和罪過。

此刻,她人坐在門檻內的板凳上,雙腳放在門檻上,正目視著前方。

夕陽下山前的最後一抹倔強,將一條光影線拉出,正好橫在了屋前門檻,正是她腳踩的位置。

李追遠低下頭,一直盯著人家看是不禮貌的行為,雖然……她真的很好看。

她應該就是劉姨的女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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