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2)
柳奶奶說她的孫女不是普通的自閉症,現在,李追遠信了。
「三江叔,三江叔啊!」
身後,牛福的聲音和腳步已越來越近,女孩的目光,依舊在盯著他移動。
可不能一直盯著看啊……
李追遠向著女孩走去,在門檻前四米處停下,然後橫向挪動了兩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女孩看向牛福的視線。
其實,走到女孩跟前用雙手捂住她的眼更簡單,但他不敢。
柳奶奶的先前的警告絕不是空穴來風,更何況,還有李三江血的教訓。
李追遠注意到,女孩的睫毛在輕微顫抖。
就是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這個陌生人的靠近,還是因為她所「看見」的東西。
不過,女孩沒有側身企圖繞開自己的遮擋繼續看,而是將脖子回歸到先前位置,目光平視。
她,又重新定格了。
李追遠心裡舒了口氣,他還真害怕對方會突然暴起衝上來咬自己。
不過,眼下是自己第一次與她距離這麼近。
她身上的復古打扮,與她真的好相配,可以說相得益彰。
她坐在那裡,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外來者,闖入了她的時代,她的別苑。
柳玉梅這時走了過來,將手輕搭在李追遠的肩膀上,輕聲道:「小遠啊,奶奶提醒過你的,不要離阿璃太近。」
「我記得,奶奶。」李追遠指了指前方的門檻,「我不會再靠前了。」
許是先前的接觸讓柳玉梅對這男孩的印象很好,她也忍不住調侃道,「怎麼樣,我家阿璃好看吧?」
「嗯,好看呢,隨您。」
「呵呵呵……」
柳玉梅被逗得笑了起來,她走進了屋,看了一眼裡屋架子上擺放著的六層木架,上面擺滿了牌位,左側的都姓柳,右側的姓秦。
她端起一個空小碟,在下方貢品盤裡選了幾塊糕點,轉身走出來,將小碟遞給李追遠:
「來,奶奶請你吃點心。」
「謝謝奶奶。」李追遠伸手接了過來。
「貢品盤上拿下來的,是乾淨的。」
「嗯。」
李追遠沒嫌棄,拿起一塊酥糕,咬了一口,入口綿軟細膩,回味豐富。
柳玉梅問道:「甜不甜?」
李追遠搖搖頭:「好吃,不甜。」
柳玉梅在門檻上坐下,看著李追遠:「你媽媽什麼時候來接你回京里啊。」
「看媽媽什麼時候有時間。」
「想媽媽不?」
「想。」
「想?怎麼沒聽出來?」
「在心裡想。」
「倒是個性子沉穩的主兒,有兄弟姊妹麼?」
「我爸媽就我一個。」
「我們家阿璃也是一個。」柳玉梅說著,看向女孩,她的眼裡滿是慈愛。
她有個抬手的動作,像是想要摸一摸孫女的頭,但又收回去了。
「柳奶奶,您是哪裡人?」
「奶奶祖輩就是江上走船的,沒祖籍。但真要論的話,這條長江,就是奶奶和她爺爺的祖籍。」
提起秦璃的爺爺,柳玉梅臉上浮現出一抹追色。
隨即,她帶著這樣的表情,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明白了,開口問道:
「奶奶和爺爺的感情,很好吧?」
「一開始可不好,我們兩家算是世仇了,後來他那不要臉的東西,看上了我,非要娶我,把我爹和我那些哥哥們氣得,差點把他捆起來沉江去,兩家差點再次火拼。」
見柳玉梅還意猶未盡,李追遠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啊,可不就是讓他給騙成了麼,和他成了親,給他生了孩子。」
「您家裡人接受爺爺了?」
「嗯,接受了,還一起沉江了。」
說到這裡,柳玉梅忽然回過神來,自己怎麼說到這裡去了?
「對了,小遠,你爸媽為什麼離婚啊?」
問完後,柳玉梅就有些後悔了,怎麼能對孩子問這個。
「因為一起生活不下去了。」
「你爸爸的問題?」
「爸爸很愛媽媽。」
這時,遠處身後傳來牛福的聲音:「好了,三江叔,就這麼說定了,我走了,在家等著你。」
李追遠有些意外,這麼快的麼?
偷偷回頭看了一下,發現走到壩子邊的牛福依舊嚴重駝背,李追遠心裡舒了口氣,不過他還是馬上去找李三江。
「太爺,太爺。」
「咋了?」
李三江聽到呼喚聲沒停下來,而是徑直走到廁所前,解開褲袋,坐上了龍椅。
個矮的李追遠站在下面,就缺一個拂塵了。
其實,李三江家的廁所還算修得講究,建在新房背面,避著人。
村里其他家廁所,很多都是並著主屋,正對著村道,往那上面一坐,白天時人來人往,如同在接受百官朝見。
遇到熟悉的,還會主動打招呼,停下來聊個天。
「太爺,你答應他了?」
「對啊,怎麼了?」
「他背上不是有,有那個……」
「太爺知道啊,本不打算去的,但他又把封利錢加了一倍,而且是仨兄妹一起加,這就不得不去了,嘿嘿,實在是給的太多了。」
「可是危險……」
「小遠侯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危險是相對於錢不夠,你看著吧,劉瞎子肯定也會去的。」
「太爺……」
「小遠侯啊,你太爺我吃的就是這碗飯。再說了,沒事的,太爺我見過的風浪多了去了,還沒翻過船哩。」
「什麼時候去?」
「這要看劉瞎子定日子了,不過估計快了,得提前,你爺爺漢侯剛來給你送衣服時說,馬上要組織大家去挑河了。」
「挑河?」
「嗯,就是挖河啊,幾十年的老傳統了,十里八鄉的……不,是整個江蘇農村的壯勞力,基本都得去的。
所以啊,得趕在挑河前,把冥壽給辦了。」
……
「得趕在挑河前,把冥壽給辦了啊,不然家裡都不得安生。」
牛福走出李三江家沒多遠,就站在小河旁的一棵樹下,一隻手撐著樹另一隻手解著褲腰帶,準備放水。
等放完後系褲腰帶時,他又莫名感覺自己好像背挺直了一些,甚至還原地小蹦了一下。
回頭再看一眼不遠處的李三江家,牛福心裡不由感慨:
「看來這三江叔和劉嬤嬤一樣,也靈!」
……
李追遠走進屋裡,看見劉姨正在給紙人上色,劉姨笑著對他招了招手:
「小遠,要來玩麼?」
「不了,劉姨,我現在有事。」
「好,你先忙正事。」劉姨笑了,她覺得這孩子一本正經的模樣,真的很可愛。
李追遠小心翼翼搬開一個擋在樓梯口的紙房子,向下走去,看見了一扇生鏽的鐵門。
門前地上有一雙布鞋,李追遠彎腰在裡頭找到了一把鑰匙,鑰匙捅進去,打開了門鎖,往裡一推,一股塵封的霉哄味當即湧出。
裡頭黑黢黢一片,李追遠伸手在靠門的牆壁那兒摸索著,終於摸到了一根繩子,向下一拉。
「嘀嗒。」
沒反應。
又拉了兩下。
「啪!」
燈沒亮,繩斷了。
沒辦法,李追遠只能跑回上頭,在門口柜子的抽屜里,找到了手電筒。
扭開後蓋,裡頭是空的,好在電池也在抽屜里,兩節大屁股電池往裡一投,蓋子轉回去,試了下,亮了。
重新返回地下室,往裡面探照,裡頭空間並不大,並非是一樓的原版面積下挖,但東西可真不少,而且擺放得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看來,太爺當初確實用心規整過,但也的確幾年沒下來了,東西上頭積的灰都已是厚厚的一層。
李追遠走到一個架子前,他的目光率先被一把桃木劍吸引,拿起來,吹了一下,塵土飄飛。
「咳……咳咳……」
咳嗽完後,李追遠拿著手電筒仔細觀察著這把劍。
上面雕刻著各種看不懂的紋路,還貼著一些能反光的金屬片,另外,還有一些篆字。
總之,造型很古樸,內容很豐富。
李追遠欣賞得很仔細也很投入,直到,他將手電筒照在了桃木劍的劍柄下端,將上面的字念了出來:
「山東臨沂家具廠。」
李追遠:「……」
將桃木劍放下,李追遠又拿起旁邊的一把銅錢劍。
這次他吸取了教訓,先看劍柄,又看了看劍側,確認沒有出廠聲明後,再仔細觀察劍身。
「康熙通寶,乾隆通寶,嘉慶通寶……」
雖然銅錢年代不算久遠,但應該是真的。
不過,當李追遠繼續仔細拿手電筒照射時,忽然發現裡頭還有東西夾雜著,大小和銅錢區別很大。
他用手指摳了摳,摳不下來,只能在劍身其它位置繼續找,很快又發現了相同大小的,這次看清楚了……
居然是很多1分錢5分錢的硬幣!
這劍外頭用的是銅錢,裡頭全是硬幣,而且連1角的都找不到。
雖然分幣也是幣……不能算假吧,可這麼一摻和,李追遠總覺得心裡怪怪的。
把銅錢劍放了回去,李追遠繼續往下找。
他看見了兩面很大的旗,不,看它的長條形狀,應該叫幡更合適。
這兩面幡占據了很大的台面空間,一個是通體黑色,另一個則是紫色。
黑色這個,上面繡了很多骷髏頭和蛟龍,看起來邪氣四散;
紫色那個,上頭繡了很多花鳥和金龍,看起來正氣凜然。
李追遠嘗試把其中一面拿下來,卻發現自己單手根本拿不動,只能把身子往台面又靠了靠,手電筒貼近,繼續細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他覺得應該能找到。
果然,在黑幡的木質把柄上,李追遠找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毛筆字:李記白事隊。
它,甚至不是繁體字,而是簡體字。
李追遠回憶起來,先前在大鬍子家辦喪事時,小黃鶯所在的白事班子,也拿出了很多法器道具,那些東西都是按捆來算的,完事兒後都打包丟卡車上。
很快,在紫幡上李追遠也找到了字,不過這次是繁體字,卻多了句:
「薛記白事班,拿錯生兒子沒腚眼。」
「唉。」
李追遠嘆了口氣,將幡布扯了回去。
先前剛進來時的那股期待與雀躍,已逐漸褪去,現在的他,心裡越發平和了。
太爺沒有騙自己,確實是收的一群……破爛。
小時候,自己經常被媽媽帶去工作地點,那時候文物保護沒現在這般嚴格,很多文物連個玻璃罩都沒有,甚至都可以近距離觸摸。
所以,李追遠曾近距離觀察過很多法器,佛教的莊嚴、道教的古樸、喇嘛教的神秘。
以前看的時候因過於量大管飽,甚至有些膩,但不管怎樣,都不是眼前這些可以去比擬的,至少……它們不帶標籤。
是的,李追遠在接下來的幾件道袍上,看見了標籤,還標了尺碼。
那件明黃色的道袍後頭,還有個貼條沒撕,寫著:劇組專用。
李追遠還發現了三大筐的符紙,他先拿起來仔細看了一下,觸感光滑,紋路他看不懂,但可以瞧得出是一氣呵成,寫得很漂亮。
這不由讓他感到有趣起來,又翻起其它符,發現裡面種類真不少。
但很快,李追遠發現了不對勁,當他將兩張同類符放在面前時,竟然分辨不出區別,它們連最下角的頓筆缺口都一模一樣。
所以……這是印刷的?
李追遠揉了揉眼睛,他看得眼睛都有些酸澀了,他甚至懷疑,太爺囤了這麼多東西在這裡,可能原本打算組建一個白事班子,加上上頭的桌椅碗盆和紙人,正好湊一個喪事全產業鏈。
不再去看那些物件兒了,李追遠走到最裡頭,這裡有十幾個箱子擺在這裡。
記得太爺說,這是別人放他這裡寄存的,裡頭都是書。
「嗯?」
李追遠彎下腰,拿手電筒照著箱子仔細查看,這材質……和家屬院裡喜好收藏的周爺爺家裡那件幾乎一模一樣。
那次周爺爺因收了一件箱子,興奮得馬上喊老友過來炫耀,自己也被喊過去泡茶。
自己眼前,像這樣的箱子,有三件。
其它箱子雖然材質顏色不同,但李追遠觀察了一下,質地都不差。
李追遠心裡不由又升騰起些許期待,這麼名貴的箱子裡裝的,應該不是出版社的書吧?
再者,過去國營出版社,也不可能出像《金沙羅文經》這樣的書,畢竟封建迷信。
箱子上殘留著封條痕跡,應該早就被扯掉了,原本還有鎖,但也被撬掉了。
李追遠覺得,應該是太爺做的,所以,真的是別人寄存在太爺這裡的麼?
即使沒上鎖,李追遠推開箱蓋也是費了好大勁,等打開後手電筒往裡一照,李追遠當即深吸一口氣。
書,書,書,全是書!
而且不是印刷的,從封面上就能看出來,是手寫。
上學時,每學期班上都會疊代好幾套教材,但他也就在翻看第一遍時覺得有意思。
現在,他終於體會到了一種被書包裹的幸福感。
他連續拿起了好幾本,看了下封面,發現都是《江湖志怪錄》,分為很多卷。
這裡的「江湖」,不是武俠,而是真的江和湖。
李追遠夾著手電筒翻開第一卷,發現裡頭不光有文字還有插畫,其中就有一幅畫的是水流里站著行走的一個人。
這本書里,居然有描述死倒?
這裡不是看書的地方,將書閉合後,李追遠在這箱子裡翻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把這套書給找齊了。
《江湖志怪錄》,總計四十二卷。
卷數有點多,但也難怪,畢竟毛筆手寫,字體比較大。
李追遠決定先把這一套看完,這應該類似一種專門描述江水和湖泊里詭異存在的百科書,算是入門讀物。
其它件箱子李追遠沒去開,他想保留點期待感。
接下來,李追遠開始做書的搬運工,分了三趟,才終於把《江湖志怪錄》全套搬運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裡。
地下室的門也被他重新鎖上,鑰匙沒擱布鞋裡,而是帶在了自己身上。
「小遠侯。」外頭傳來李三江的聲音,「小遠侯,快出來。」
李追遠打開門走出來。
「嚯……你這伢兒剛去泥地里打滾去了?」
「太爺,我這就去洗澡換衣服。」
「別急,先看看這個,呵呵。來,力侯,擺這裡,咱爺孫倆並排。」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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