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2/2)
孫道長露出笑意,將那板凳搬來,坐在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重祖上關係,他孫遠清今天已經受大禮遇了,擱以往,入龍王門庭求見,老夫人能露面見一下就已屬給大面子,真甭想能坐下來聊天說話。
柳玉梅:「你怎曉得我住這裡?」
孫道長開始講述自己遇到李追遠的經歷。
他不知道李追遠在點燈走江,一是少年年紀太輕,二也是故意沒往那方面去想。
故而在當下,倒是能將在集安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講述出來,不用像譚文彬那般,還得含沙射影。
柳玉梅聽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身邊親近人,也不會認為李追遠當初選海河大學是因為這學校名字,聽起來就適合撈死倒。
柳玉梅就覺得小遠布局深遠,從選老師到選師兄再到選學校,靠著老師與師兄們的不斷進步努力,讓自個兒也能在官家層面上水漲船高。
這不,已經用上了不是。
孫道長的講述很詳細,裡面又夾雜著很多對李追遠的讚賞與感慨。
在孫道長眼裡,這是在夸自己未來的孫女婿。
對此,柳玉梅也絲毫不覺得重複繁瑣,畢竟,這是在夸自己的孫女婿。
講完後,孫道長一陣口乾舌燥。
柳玉梅:「後頭屋裡有水,自個兒取去,身邊人不在家,怠慢了。」
孫道長:「不敢當不敢當,該我為您沏茶。」
孫遠清站起身,推開門進了屋。
書桌與畫桌上的東西,他直接無視,只是拿起那熱水瓶,發現是空的。
最後無奈,找了一圈,只得找到一箱開封過的健力寶。
他拿起兩罐,猶豫了一下,只拿了一罐。
重新坐回來,打開飲料,自顧自喝起來。
喝完一罐後,孫遠清舒了口氣,感慨道:
「老夫人您,是真的豁達了。」
柳玉梅:「日子橫豎都是一天天地過,那倒不如選一個讓自己最輕鬆的過法。」
孫遠清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準備拐入最後的正題:「您將龍王家的未來,教出來了。」
柳玉梅:「我可沒教他什麼,他倒是教我不少。」
孫道長:「我是真喜歡這孩子,也是真看好這孩子,不得了,真不得了啊。英傑出,未來江湖風雲動。」
柳玉梅沒接話,之所以現在風雲還沒動,是因為自家小遠那特殊的走江習慣。
孫道長:「所以,老夫人,我有個不情之請。」
柳玉梅:「說。」
孫道長自袖口裡掏出三幅畫像,遞送出去。
柳玉梅指尖一勾,三幅畫像飛起,展於面前。
畫像中,是三個少女,年紀與自家阿璃差不多。
畫師作畫時,三個少女穿著都偏傳統,模樣都是極好的,眉宇間也能瞧得出秀外慧中。
每幅畫右下角,還標註著生辰八字,命格形式。
柳玉梅:「倒都是極好的。」
孫道長心下舒了口氣,老夫人滿意就好。
柳玉梅:「只是我當初不喜喧鬧,早早將兩家外圍門人遣散了,這日後何時再聚門人,具體聚誰,也不是我說了算了,更不歸我管了,得看我家小遠的意思。」
孫道長:「老夫人所言極是,這終歸還是得看本人意願。」
柳玉梅:「你也瞧見了,我這兒條件簡陋,每天也就是柴米油鹽,實在不像過往,遇到誰家清秀順眼的丫頭,就收到自己手邊打磨教導。」
孫道長:「老夫人您放心,我這仨孫女,都是知書達理的,絕不是膚淺怠惰之人。」
柳玉梅微微皺眉,她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這傢伙,怎麼像是聽不懂似的。
自己都說了,不能像以往那般,選親近勢力的丫頭進自己房裡,來拉近提拔關係,他還在這裡繼續往上爬什麼?
柳玉梅只得加重了點語氣:「倒是破落之家,無福之人,就不耽擱人家了。」
孫道長心中一喜,果然,家生子地位再高,到底是家生子!
就算是在老夫人心裡無比重要,但至少在婚事上,並不強求匹配門當戶對,自己,有機可乘,有機可乘吶!
抿了抿因興奮而再度發乾的嘴唇,孫道長道:
「捫心自問,是我高攀了,亦是我痴心妄想了,可心中糾結,萬分猶豫,卻又始終放不下這一念頭,就想著來試一試。」
柳玉梅伸手撫額,她打算下逐客令了,看在先輩面子上,自己才抽出時間好好見一見他,可這傢伙,是真的聽不懂人話似的。
但孫遠清接下來的話,讓柳玉梅瞬間意識到,問題究竟出在了哪裡。
孫道長:「若我孫女,能被老夫人您看中,被小遠選中,定下這婚約,那既是我之福、宗門之福,亦是我那小孫女之福。
縱使小門小派,家資寒酸、傳承淺薄,可定當毫無保留,全然併入嫁妝!」
孫道長把話說完了,接下來,在他認知里,就該看老夫人如何挑選點鴛鴦譜了。
結果,他等了很久,沒等到老夫人說話回應。
坐在板凳上的他,鼓起勇氣,微微抬頭,再繼續抬眼,想看一下老夫人的目光具體落在哪一幅畫上。
卻發現老夫人沒看畫,而是側過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自己。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我……我的意思是,我家孫女能與小遠結親,那必然是……」
「結親,哪種結親?」
「老夫人您顧慮的是,孩子們現在還小,自是先定親,待雙方成歲後,再行大婚。」
「大婚?」
「當然,我見老夫人您已入返璞歸真逍遙自我之境,那這大婚也可不必大肆操辦,就如這尋常農家,布酒席一桌,只請家中長輩見證,亦是一樁美談。」
「美談?」
「不瞞老夫人,我也是嚮往道法自然的,也不喜那種大排場,求道如人生,剝去雜念,平平淡淡才是真……」
說到這裡時,孫遠清忽然察覺到自己道心開始不穩,心中警兆頓生,道袍內的各種器具,更是自動推演出大凶之卦!
似洪流潰壩,如驚濤忽嘯,宛若壓抑蓄勢已久的雷霆,正欲傾瀉轟鳴而下!
孫遠清下意識地站起身,目光看向遠處,神情肅穆道:
「大膽放肆,何方邪徒宵小,竟敢在這裡動這殺機,犯辱龍王門庭。無論是誰,先從我孫遠清的屍體上踏過去才行!」
孫道長萬萬沒料到,這股可怕的磅礴殺機,其實並不來自外面,而是在他身側。
柳玉梅身子後仰,靠在了藤椅上,雙手置於腹前,指尖輕觸。
老太太覺得自己今天,就是個傻子。
特意抽時間來見他,結果他居然是上門提親來的,還是向小遠提親。
毫不誇張地說,哪怕是當初九江趙家的混帳玩意兒在拜帖里暗示要與阿璃聯姻,柳玉梅都沒現在這般憤怒。
她自認為沒有門第歧視,沒有姓氏偏見,沒有血脈執著,只認傳承興替。
但誰能拒絕得了,傳承大興的同時,還能擁有門第等同、姓氏下傳、血脈匯流?
她能去做自己認為最正確的事,可她柳玉梅,畢竟不是聖人,無法達到論跡又論心的程度。
阿璃與小遠,能讓這一切變得無比圓滿。
柳玉梅一直覺得自己是占便宜的那一方,她可沒刻意拿自己孫女去拉攏人家,倆孩子就是自己玩兒到一起去的,在本該青梅竹馬的年紀、處成了舉案齊眉。
孫遠清今日的提親,讓柳玉梅先是憤怒,而在這第一波憤怒之後,更有著一種自己「虛偽面具」被撕扯下來的更大憤怒。
誰都喜歡自我感覺良好,閒暇時都愛擺出個雲淡風輕。
所以,這傢伙,真該死啊。
自己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這傢伙還讓自己來了一次直面內心的「醜陋」。
讓她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是既要又要,真就是李三江嘴裡常小聲嘀咕的「市儈老太太」。
這時,還在為龍王門庭護駕的孫遠清,瞧見遠處村道上行駛而來的一輛三輪車。
騎著三輪車的,他認識,是自己的未來孫女婿。
但三輪車後頭,還坐著一個女孩。
女孩一隻手摟著自己未來孫女婿的腰,臉枕在自己未來孫女婿的後背上。
雖然孩子還小,玩伴之間這般玩耍,真的很正常,但他孫遠清,就是吃醋了。
未來孫女婿,你怎麼能這樣!
孫遠清重重地呼了一口氣,目光看向仍舊懸浮在半空中的三幅畫像,又看了看未來孫女婿載著的那個女孩,再看看畫像,再看看女孩……
孫道長一時間,竟有些理解了。
可理解過後,他的情緒反而進一步上頭,因為他在柳老夫人這裡得到的反饋是,老夫人不僅同意了,還與自己商量起訂婚和未來成親的事宜。
人在這種極度患得患失時,就容易上頭,不僅丟掉風度涵養,還會變得思維遲鈍、極不理智。
柳玉梅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是小遠回來了吧?」
「嗯,是小遠回來了。」
「看見小遠車上載著的女孩了麼?」
「看見了。」
「如何?」
「倒是生得一副絕好皮囊,但一般這種長得頂好看的,都難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老夫人放心,我這仨孫女,琴棋書畫、符篆刻畫、陣術天賦,各有擅長。
這,才是未來的真正佳配,江湖上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而不是這種,徒勞生得一副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嗯。」
「老夫人慧眼如炬,高瞻遠矚,自是懂的。」
「這女孩也是村裡的,也住這兒。」
「哦?呵呵,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在這鄉野之間能養出這等氣潤絕佳的子女,亦屬相當難得了。」
「我家的。」
……
李追遠將車騎到壩子上,下車,攙扶阿璃下車。
劉金霞:「小遠侯,聽說,你帶著阿璃出去戲了?」
李追遠:「嗯,我們去看電影了。」
劉金霞:「電影好看不?」
李追遠:「好看的。」
劉金霞:「啥題材的電影啊?」
李追遠:「江湖武打片。」
花婆子小聲道:「小遠侯,你幫我們進東屋看看你柳奶奶睡醒了沒。」
李追遠抬頭看了看露台,又對花婆子她們笑著點點頭:
「好。」
李追遠進了東屋後出來,回復道:「奶奶還在睡呢。」
劉金霞:「沒事沒事,讓她繼續歇息,我們仨一樣能繼續打。」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進屋,上樓。
來到露台時,就只看見柳玉梅坐在藤椅上,周圍,別無他人。
柳玉梅側過頭,看著倆孩子,面露慈愛的微笑:
「奶奶借你們的座,吹會兒風。」
「奶奶您繼續坐吧,我正好和阿璃去一趟藥園,對了,彬彬哥他們呢?」
「壯壯去周云云家了,說是周云云的爸爸準備壘個新豬圈,他把阿友也帶過去了。」
李追遠在房間裡取了藥種後,就和阿璃下樓,拿著工具籃,去往大鬍子家。
倆孩子剛走沒多久,柳玉梅就瞧見遠處李三江回來了。
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鋼筆,現在的李三江,比村書記還像村書記。
柳玉梅揮了揮手,撤去了遮擋視線的紋路,身下藤椅同時無聲後挪,別開了壩子上能往上瞧見的視線角度。
李三江進了屋,上了樓,瞧見柳玉梅,也是有些意外。
以往,這老太太可不會上這露台來。
李三江:「咦,這是啥?」
彎下腰,李三江將地上的三幅畫撿起,仔細欣賞了一遍,讚嘆道:
「嘿,還真別說,這年畫畫得挺漂亮的。」
柳玉梅:「不是年畫。」
「不是年畫是啥?」
「剛有人來,想和你家小遠定個娃娃親,這畫裡是他家的仨孫女,畫得和照片拍出來的,沒啥區別。」
李三江把這三幅畫卷到一起,隨手往窗台一放,拍了拍手,道:
「嘁,這不是瞎胡鬧麼,你幫我把人回了沒有?」
「嗯,給回埋了。」
「那就成。」
李三江推開自己房間門,想要進去時,瞧著市儈老太太還躺在藤椅上沒離開的意思,不由好奇問道:
「你等在這兒就為了和我說這個?」
柳玉梅搖搖頭:「還有件事。」
「你說。」
「你上次說要和我談聘禮。」
「啊?對對對,你不是沒搭理我麼,怎麼,過了一晚上,終於估量好價了?」
李三江看了看屋裡,被自己擺在床頭柜上,還未捨得拆封的煙盒。
「我說啊,我是稀罕阿璃那丫頭的。
所以啊,你出價吧,但咱說好啊,你要獅子大開口可以,但你得出一口價,以後可別再往上攀,尤其是那種巧立名頭的,再整出個下車禮過門禮這些膈應人。」
柳玉梅:「聘禮先放一邊,我先和你聊嫁妝。」
李三江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似是明悟過來,這老太太是要先確定彩禮不往小家帶,得扣下。
「成,你說吧。」
柳玉梅:「你說吧,想要什麼嫁妝,你隨意。」
李三江嘆了口氣,得,這隨意的意思就是,這邊只能隨便給點,叫自己別抱什麼期待。
柳玉梅目光看向遠處天空,人終究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以前她不顧家族阻撓,也要和老狗在一起。
現在,她反而成了封建糟粕娃娃親的制定者。
年輕時自己的任性寫意,全都化作巴掌,狠狠抽在年邁後的自己臉上。
可她現在,也著實需要點心安。
好東西,誰都會惦記,小遠現在年紀還小就有人上門提親了,等小遠長大成年了,江湖太大,保不齊會從哪裡冷不丁就冒出個什麼聖女、魔女、妖女。
柳玉梅對此有經驗,平日裡你都不知道這幫東西究竟藏在哪兒,但到特定時刻,她們往往會集體蹦出來,各展才藝。
邪門歪道也就罷了,秦老狗當年還有明家那位自薦枕席。
她不是不信任小遠,她是怕自己年紀更大後,心臟受不得那麼多的刺激。
唉,市儈就市儈吧,有李三江在,也是一份托底。
李三江伸出三根手指。
柳玉梅:「三大類?」
「噗哧!」
李三江直接笑出聲來,重新比劃著名三根手指,道:
「三床被子!」
……
與阿璃從藥園裡回來,吃過晚飯後,李追遠就上了樓,阿璃也回到東屋。
祖孫二人,躺在床上。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床上多增了一條素色薄被。
「我們家阿璃,今天出去玩得很開心啊?」
柳玉梅的手,情不自禁地撫向孫女柔順的頭髮,換做幾年前,她絕不會想到,自己孫女的病情,能恢復到這一步。
「看來,奶奶是真能看到我們家阿璃走江的那一天了。」
阿璃側過身,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緊接著逐漸轉化為驚愕和不敢置信:
「難道下一浪,小遠就要帶你一起走?」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心裡瞬間湧現出無盡擔憂與不舍,但她立刻將這些情緒全部壓了下去,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堅定,伸手指向客廳供桌方向,面帶微笑道:
「沒事,那條江其實也就那樣,你家祖祖輩輩,早就走爛走習慣了。」
……
劉姨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來到屋後稻田裡。
一顆腦袋,露在地頭上。
劉姨將食盒放下,飯菜擺出,有酒有肉。
孫遠清:「姑娘,這是貧道最後一餐了吧?唉,是貧道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啊。」
「我家老太太說,不拿你發作一番,她解不開心頭的那口氣;但你宗門不僅祖上與我兩家有舊,你本人也與我家家主有攜手之誼,理當好生款待。
就委屈你在這兒埋三天,三天後,你即重獲自由。
再者,主母說你根基有損,她親自出手將你埋困於此,也能幫你恢復本源、調理傷勢。」
「家主?可貧道當年未曾見過秦老公爺啊……」
「李追遠,就是我們秦柳兩家的當代家主。」
孫遠清沉默了。
這一瞬間,他都覺得自己該死了。
劉姨:「你能自己吃飯吧?」
孫遠清:「能,能,口含清氣即可,不勞煩姑娘您了。」
劉姨點點頭,站起身,正當她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孫遠清的聲音:
「姑娘留步,貧道還有一事,勞煩您幫忙通稟老夫人。」
「你說。」
「貧道家裡還有一個小孫女,才剛滿周歲,靈秀天成、宛若璞玉。」
「道長,你這是越來越離譜了,你是真想我家主母把你大卸八塊在這兒沃田麼?」
「不不不,這次不是李家主。」
「那是?」
「是桃林外嬰兒床里的那個孩子,似與貧道家小孫女,天造地設的絕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