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1/2)
沒有一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鋪墊,甚至連個「睡覺醒來」的形式銜接都沒有,你就這麼成了假的。
記憶與意識被完美平移,突如其來的徹底否定。
意識到自己是假的本就極難;承認自己是假的難上加難;在此基礎上,想要克服將「其他自己」殺掉、去成為唯一「真」本能,更是難如登天。
這不僅適用於普通人,愈強大的存在心志愈堅、自我執念愈強,往往愈會深陷。
江湖歷史上很多所謂的「轉世」「重生」「復活」,其實都是分身誕生出自我意識,完成了鵲巢鳩占。
大烏龜的這一天賦能力,打的是明牌,因它無解。
可對於李追遠而言,當他嘗試呼喚本體而不得後,就瞬間接受了自己的新定位。
他很清晰地把自己從「本體」轉變為「分身」,接下來,自己的一切行為邏輯,都得為本體去服務,為本體創造出更好的施展條件。
沒有委屈不甘,沒有不滿憤怒,自己作為大烏龜製作出來的「假貨」,就算能贏了本體成功取而代之,那也是命門被大烏龜掌控的————自由度更高的傀儡。
已經有一個天道在鉗制自己了,李追遠沒興趣給自己在成年前,再找個監護人。
阿璃的眼裡流露出些許迷茫。
眼前的李追遠已自己承認是假的,可女孩在他身上,看到了完整的少年。
倘若是以前那種被本體占據身體的情況,阿璃能清晰分辨、立場、抉擇;然而,眼前這位,是她熟悉與接受的「心魔」。
李追遠對女孩微笑道:「我雖然是它製作出來的,但你可以把我看作是我自己主動分化出的分身,一具由我操控著的傀儡。
阿璃點了點頭,她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
李追遠握住她的手,遮蔽住了她的視線:「你不要計較自己是真是假,無法得到定論的糾結,沒有意義。
你若是真的,真正的我一定會找到你;你若是假的,有這個假的我與你一起步入終結。」
阿璃露出笑容,主動握住少年的手。
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扼殺了巨大危機,但凡起了那麼一絲漣漪,事態性質都會由此改變。
二人手牽著手,一同向著那座高聳城牆走去。
行進間,李追遠先內視自己的身體,有血有肉、無比鮮活、毫無瑕疵。
考慮到自己是從大烏龜的「瞳孔」處進來的,那自己在大烏龜那裡,就不存在秘密,一切都被它看透。
能復刻出完美的身體,很正常。
可————
「吼!」
黑蛟自少年身下影子中咆哮而出,先在空中盤旋翱翔,後又環繞少年與女孩周圍,蛟首高昂,位格穩固。
連自己這頭蛟,也是假的麼?
蓮花印記在少年眉心顯現,流露出專屬於菩薩的法相莊嚴。
菩薩果位,也能復刻。
鬼門浮現,少君的冠冕虛影加持在少年身上。
這與地府間的權限,亦能造假?
「嘩啦啦————」
《邪書》飛出,一張張紙頁紛飛,散發出佛皮紙特有的清香,紙上女人寬袖長袍、矜持保守。
器物也能復刻?
光掂分量,自己背包里的東西,也是一件不少。
真的太多,反倒顯得這個「世界」都開始變假了。
血肉之軀能捏,這好理解;可李追遠不信,大烏龜能將世上的所有,都一比一還原,若真是如此,那天材地寶、絕世器物,豈不是都能做到:外頭一件龜殼裡一件?
聯想上次大烏龜登岸時,「李蘭」的那隻特殊眼睛,以及自己借用本體營造出的虛假思源村,騙得大烏龜進入————
自己當下所處的區域,應該就是大烏龜的「思源村」,一個介乎於真假之間的特殊地帶。
一邊行進一邊驗證,走至城牆下。
城牆中間有一扇巍峨大門,遠處斜側角、城牆與岩壁的交接處有孔隙,可供人匍匐鑽入。
李追遠懶得去鑽洞了,他擅長開門鎖。
黑蛟心隨意動,蛟軀飛舞間,將大門上的門釘不斷校正,「咔嚓」聲響起,大門向內展開。
「砰!砰!砰。」
黑蛟甩尾,撞擊在門上,把大門禁制破壞,相當於把鎖給撬了。
這樣,後頭進來的人,就能方便許多,省得再費力開門,也算是給後頭的「自己」提個醒,告訴他有個假的「自己」,已先一步進去了。
有一說一,這一刻李追遠挺希望大烏龜能多製造出些個自己,最好能制出個成群結隊。
一排排的李追遠,在這裡整齊列隊,大家聯手布陣,管你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一同碾碎。
要真如此,李追遠還真會更改原定方案,就不把你運去西域了,乾脆在這兒把你這頭大烏龜給弄死!
可惜,那幅預言畫,大烏龜「見過」,它不會犯蠢搞出那麼多個「李追遠」試圖大亂鬥。
大概率,自己應該是現存的唯一假貨,讓自己第一批登岸,是大烏龜想要見自己,與自己談判。
核心區域太敏感,應該是秘境規則所在,大烏龜不敢讓真正的自己進到那裡。
「是怕真正的我,藉助地利條件、在那裡參悟出自我複製的方法麼?」
這樣一想,以假的自己,作為中間人,去談判,再去和本尊傳達,最安全也最效率。
假的自己應該無法進行復刻,同時,假的自己又能全權代表本尊做出回應。
「是李蘭,進入過你的核心區域麼?」
如此謹慎小心,源自於犯過錯,大烏龜因夢的預言想殺自己,為了達成這一目的,它利用李蘭的視角上岸,卻沒料到,他們母子都有著一樣的病。
書呆子的第一卷本該寫的是李蘭,卻被太爺擋住了,這才誕生了屬於自己的第二卷。
再結合大烏龜的那個夢————
或許,天道的手,亦可稱之為天道的那支筆,早早地就已打算撬動這塊難啃的龜殼。
上次上岸遭受重創,被李蘭進一步趁虛而入,這次又因李蘭身陷西域,面臨魏正道體魄「吞噬」之威脅,被迫要二次上岸。
抽絲剝繭之下,這頭東海大烏龜,真是被自己這對母子坑得死死的。
城牆後面,是漫長的神道,兩側擺放著一尊尊巨型石雕,有神有獸。
獸能從《山海經》這類書中找到參照物影子,神————就陌生多了。
畢竟,前者能從外貌上找出標誌特點,後者「人」的模樣居多,衣服一穿,是真分不出誰是誰。
神話這種東西,越傳就會越失真,以大烏龜的年歲、或者以該地成型年代,再去參照當下,真就是個物是人非,保不齊連神話本身都換了一輪。
這時,前方忽然積水漫起,速度極快,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出現。
阿璃站至少年身前。
童謠聲幽幽響起,童音中帶著滲人的清冷。
一艘古老的大船,自邊際處顯現,向這裡駛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濃郁的腐朽氣息。
「哐當!」
船板落下。
船上,站著一排童男童女,他們的嘴唇沒有動,可歌聲仍舊在發出。
李追遠:「上船。」
阿璃踩上船板,少年緊隨其後。
當二人登船站在甲板上後,船板收起,大船重新移動。
李追遠看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這個「孩子」,對方的目光沒有作絲毫回應,像是沒有一點自我意識,可對方身上傳出的森寒,卻強烈到讓李追遠都感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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