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2/2)
說完,趙毅就把自己的臉埋入蛋殼中,狼吞虎咽。
李追遠轉身,一邊往外走一邊開口道:「當初在望江樓,你不是跟我提過要我留遺詔麼?」
趙毅:「咕嚕嚕————咕嚕嚕————
李追遠:「這次,就是你的機會。」
如果你趙毅能堂堂正正地把他們全部贏下了,那未來要是哪天自己不在了,也就不會有人再敢來與你爭。
等李追遠與阿璃走遠後,將蛋液飲盡的趙毅盤膝而坐,消化療傷的同時睜開眼:「行吧,就趁著這次機會證明一下,要是這世上沒你李追遠,我趙毅,有沒有資格當這一代的龍王。」
離開岸邊,穿過城門,步入神道,直至幽深處,漆黑的水流擋路。
伸手去觸摸,非液態,更像是霧。
假的自己說過,有一條徐福的船,可以載人往返。
現在,那艘船再度出現,來承載自己了。
大烏龜以這種方式,來隔絕自己的靠近,但當本體「抵達彼岸」,這種防護也就失去了意義。
論威脅效果,沒人能比得上本體。
絕對的理性,代表著它不是在威脅人,只是在陳述。
那座山上的所有龜蛋,都能感知到這一點,也是它們不得不集體低頭妥協的原因。
——
上次大烏龜登岸有天道震懾,這次是有西域魏正道體魄震懾,當大烏龜沒辦法施展出絕對實力碾壓時,論動腦子玩算計,怎麼可能玩得過他們這對母子,靠這些笨蛋麼?
當然,大烏龜這一局輸得不冤,它提防了李追遠的複製體會與本尊同步,故而沒有大批量地製造少年。
但他沒料到,一個人的心魔與本體,不僅能和睦相處、互相協作,甚至————本體還能離家出走,留心魔守家。
這是連當年的魏正道都沒能做成功的事,準確的說,魏正道很可能是一直到臨死前,才做成功了。
假趙毅說嚇人的原因就是,李追遠不僅能消弭真假的對立,他還能做到更進一步,自我切一半卻和諧共生。
李追遠這會兒挺期盼能早點賭完,本體回來,給自己分擔壓力的,他現在好痛苦,腦殼劇烈疼痛的同時,還引發了全身各處幻肢痛。
要知道,趙毅因那生死門縫,幼年時就軟骨病了,當下的李追遠靠這具普通身體,是真撐不住菩薩等一眾果位。
李追遠不知道的是,他在想念本體的同時,本體也在遭遇著和他一樣的問題。
高聳的龜蛋山上,已控制住局面的本體,卻無法控制住眼前女孩眼中剛才閃現過的那抹哀傷。
他死了。
那個與自己一起登岸、坦然說自己是假的少年,死了。
他就只存活了這麼短短的時間。
別人的死活,阿璃毫不在意,縱使她站在屍山血海中,內心也毫無波瀾。
可李追遠是能走進她心防的人。
阿璃的特殊性,不能允許她心境出現缺口,被她鎖縛在四周的邪祟們,可一直都在對她虎視眈眈。
本體:「你不用刻意去忘記他,也不用認為記得他有什麼不對,他就是真實存在過,雖然材料不同,卻也是有血有肉。」
阿璃不解地看向本體。
本體繼續道:「你就把他當作李追遠,是昨天的他,是今天的他,是明天的他;
他曾出現在你的一天之中,像是過去清晨你離開東屋,來到他房間裡,看見躺在床上仍熟睡著的他。
同樣的,他身邊也有一個假的你,你也曾在他的一天中出現過,無需歉疚、不安、慌亂,這並非是瑕疵,而是誰都沒有缺席過的陪伴。
你珍視永遠是一個人,他也是一樣。」
阿璃眼睛亮起,臉上浮現出笑容,整個人也因此明媚起來。
本體很難受。
出來幹活就算了,還得教這個女孩如何化解心魔,這麼做的目的,還是怕自己的心魔會不高興剛才那番話,他是忍著噁心說完的。
他不想出來了,他想回到體內深處,外面太髒,會讓他不乾淨。
本體走向山背面,他想找李蘭。
焦黑的山背深處,李蘭的那些蛋不斷蠕動,似在做回應。
本體:「這裡確實是個好歸宿,可在我眼裡,仍是會被人打擾。」
徐福稟報導:「船已經派過去了,他已經登船。」
本體:「你的這艘在外漂泊兩千多年的船,想靠岸麼?」
徐福眼神出現了閃動。
本體:「我能幫你上岸,帶你去驪山,拜謁始皇帝。」
徐福:「你剛剛幫那小姑娘化解心魔,現在卻要給我種下心魔?」
本體:「你還需要我種麼?你們一直以為,李蘭是外來的魔種,是不穩定因素,其實她才是最穩定的,而你以及你身後的那些渴望上岸的意志,才是混亂的源頭。
天道能容忍大烏龜存在這麼久,不可能忽然改變態度要行針對,不是因為這對母子讓大烏龜失控,是你們的存在,正迫使大烏龜不斷朝著失控走去。
李蘭不是病,你們才是病灶,她是藥。
外面有一口早就準備好的石棺,我可以護送你們這部分出去,帶你們上岸。」
徐福:「上岸看過之後呢?」
本體:「要麼,你們能自行消散,要是做不到或者需要更久的時間,可以去秦柳祖宅,也可以去酆都地獄。」
徐福:「我以為,你會把我們運去西域。」
本體:「當你們不在時,李蘭的份額就加大,正處於西域以身為餌的她,會從餌料,變成大烏龜的主要意志,掌握更大的力量,沒運去西域,可效果是一樣的。」
徐福沉默了。
本體忽然問道:「他是一個人在船上麼?」
徐福:「船上還有一個她。」
本體臉上再次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要知道,他這具身體已經死了,自帶僵直,卻還能皺眉扭曲,足可見他究竟痛苦到了何種程度。
自己出來一趟,得哄完這個,再去哄那個。
本體:「再來一顆蛋。」
徐福:「沒了。」
本體:「那我就融進來,自己找。」
徐福:「——,不一會兒,第三顆蛋,自桌上浮現而出,依舊蘊含著旺盛生機。
哪怕是大烏龜,一連拿出三顆這種蛋,也是一種不遜於酆都大帝「失明」的巨大代價。
本體走到桌旁,將這顆蛋抱起,往山下斜坡一拋,道:「送到他所在的船上。」
徐福:「他吃了沒意義,她吃了更沒意義。」
本體冰冷森寒的目光盯著徐福,這一刻,整座龜蛋山,都察覺到了一股可怕的極端,可怕的點在於,它不是情緒,而是一種恨不得這個世界都被毀滅的傾向。
本體:「沒意義事多了,下棋沒意義,畫畫沒意義,喝飲料沒意義,牽著手散步更沒意義————」
李追遠與假阿璃站在船舷邊。
下方的漆黑變淡了不少,能看見多處地方。
比如,陰萌站在鬼街棺材鋪里,潤生站在秦家祖宅前,彌生站在鎮魔塔下,林書友站在官將首祖廟裡,陳曦鳶坐在陳家祠堂屋頂吃著點心。
這是最開始的布局,像是擂台。
只不過現在,棺材鋪門口出現了另一個陰萌,肩上趴著只小烏龜,兩個陰萌,尷尬對視。
秦家祖宅門口又出現一個潤生,倆潤生互相點頭示意。
鎮魔塔下又來了一個彌生,二人雙手合十,齊聲:「阿彌陀佛。」
林書友看著另一個林書友,兩個阿友一起撓頭。
陳曦鳶看見假的自己,開心地揮手喊她上來:「喂,你背包里的點心沒動過吧,哈哈,分給我,分給我!」
李蘭的提醒沒錯,大烏龜一開始的布局,真就是讓趙毅把真的全都殺了,換一批假的陪著自己繼續走江。
當規矩改變後,真假就清晰了,等趙毅療完傷,他就會進來,一個一個地挑戰,而被挑戰的那一方真的,就可以在旁邊觀戰。
這不是切磋,而是分生死之戰,完美的代入感,卻又不會真的死,不僅是對自己新實力的熟悉打磨,而且極大概率能看清極限,乃至尋找到進一步突破的契機。
潤生看秦叔打架,他會看不懂,但看「自己」打架,他一目了然。
岸邊方向,一股氣息正在升騰,這是趙毅快要療傷好了。
下方,有一座帶院子的小平房,是阿璃夢中的模樣,而它此時是空蕩蕩的,沒有人。
女孩準備跳下船,去往自己眼下應該在的地方,她是假的,就該去發揮自己的價值。
李追遠:「阿璃,再等等。」
女孩不解地看向少年。
這時,一顆蛋從水面上漂過來。
李追遠抬手,黑蛟飛出,將那顆蛋裹挾上來,交到了李追遠手中。
女孩笑了,她知道這顆蛋價值巨大,帶出去後,能成為療傷聖品。
李追遠從背包里取出龍紋羅盤,用羅盤角,對著蛋殼敲擊,一下兩下————等被敲開後,他又細心地剝開周圍,方便接下來的飲用。
最後,少年捧著這顆蛋,遞向女孩。
女孩看了看蛋,又看了看少年,沒有伸手去接,她是假的,她喝這個,純屬浪費;
何況,無論接下來的交鋒,她是輸是贏,她都活不了太久,會消亡掉。
少年鬆開手,放任這顆珍貴的蛋下墜,迫使女孩不得不伸手將它接住。
李追遠對女孩說過:我會帶著真正的你離開這裡,另一個我會在這裡永遠陪著另一個你。
假的李追遠在服毒前,一邊吃著點心一邊還在記掛著如何確保兩個阿璃都能喝到這顆蛋。
這次被大烏龜製造出來的,不是冰冷的本體,而是有人皮的心魔,這亦並非是還帳,而是自己對自己、彼此對彼此的尊重與溫度。
至於浪費————
這世上,有種東西,它之所以被公認為有價值,正是因為它無法用價值去衡量。
李追遠微笑道:「別人有的,我們家阿璃,也必須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