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壞人處心積慮不如蠢人靈機一動(2/2)
「噗——」
陶白一個沒忍住捂著嘴笑了。
她跟隨杜永那麼長時間,哪裡聽不出這是在說反話。
可足利成氏也不知道是因為智力不夠,還是腦迴路跟正常不一樣,不僅沒聽出來,反倒真心實意地恭維道:「對!我就是這麼想的。當初我在宋國邸報看到屠光南衙禁軍、殺穿皇宮的消息,整個人都感覺熱血沸騰欽佩不已。」
「欽佩就不必了,還是讓我們來談談價碼吧。要知道請我出手的代價可不便宜。」
杜永毫不廢話地直入主題。
「我已經命人在居城備好了酒菜,不如讓我們一起去邊吃邊談如何?」
足利成氏用略帶警惕的眼神巡視了一下周圍。
杜永也知道碼頭人多眼雜並不是說話的地方,所以果斷點了下頭:「可以。正好在船上呆了那麼多天,我也想要稍微改善一下口味。另外,我還有一些僕人和隨從,能麻煩一起招待一下嗎?」
「僕人和隨從?」
足利成氏微微愣了一下,緊跟著注意到船上有很多穿著和服的少男少女。
出於好奇,他隨口問了一句:「這些僕人和隨從應該不是從宋國帶來的吧?」
「嗯。他們都是在堺港買來的。我打算稍微培養下,以後負責打理在倭國的產業。」
杜永沒有掩飾什麼,大大方方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原來如此!健太郎,你來負責招待他們。」
足利成氏把這項工作丟給其中一個家臣,隨後便抬起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在他的帶領下,杜永、陶白和翟承允騎上準備好的馬,一路朝著鎌倉御所進發。
其餘青鯊幫的人則待在船上保持警戒,只有極少數地位較高的船主選擇上岸打聽消息。
毫無疑問,接近兩百艘福船和數以千計的精銳停靠在鎌倉,瞬間引發了相模國乃至整個關東地區的劇烈震動。
大量書信更是如同紙片般通過情報網飛向各家守護大名手中。
但凡不是傻子都明白,足利成氏這是終於按捺不住想要動手了。
畢竟有了這支外來的僱傭軍,他就相當於有了一支足以制衡乃至顛覆上杉家和今川家的力量。
再加上關東地區仍然效忠鎌倉公方的勢力,有很大概率能直接掀桌子把幕府的勢力清除出去。
就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動的時候,杜永一行人已經坐在鎌倉御所的天守閣之中,一邊欣賞著幾名倭國女子表演的歌舞,一邊吃著下人端上來的食物。
不得不說,足利成氏的確是做了不少準備。
光是這一桌子符合漢人口味的菜餚就明顯花了心思。
否則按照這個時代武家那寒酸的餐飲標準,享受慣了中原美食的杜永絕對連一口都吃不下。
「今天的菜餚還符合你們的胃口嗎?」
等一曲歌舞結束,足利成氏立馬放下筷子笑盈盈的詢問。
「相當豐盛。多謝款待。」
翟承允也跟著放下筷子,依照倭國的禮儀做出回應。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從船主位置一點一點爬上來的,所以知道要如何跟這些權貴打交道。
得到肯定答覆的足利成氏微微點了下頭:「滿意就好。我知曉幾位在中原江湖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肯定吃不慣粗茶淡飯,所以特地花高價請了一位會做宋國菜餚的廚師。」
「殿下有心了。」
吃了七八分飽的杜永也跟著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不過緊跟著他就把話鋒一轉,面帶微笑地提議道:「既然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不如我們繼續在碼頭上沒有談完的話題吧。關於這次請我出手,你打算開出什麼條件?」
「不知閣下想要什麼?」
一名年長的家臣率先站出來開口試探。
「作為僱傭方,我想由你們來開價才最合適。」
杜永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很清楚在這種談判中,最先開價的一定會吃虧,所以才不會上對方的當。
年長的家臣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棄,還想要繼續爭辯兩句,但話剛到嘴邊就被足利成氏抬起手制止了。
只見這位年輕的鎌倉公方用手指輕輕敲打著面前的桌子,然後站起身走到懸掛在不遠處架子上的地圖說道:「在關東地區,上總、下總、常陸、安房、下野、上野幾國都是效忠於我的大名豪族,而武藏、甲斐、相模、伊豆則被逆臣上杉家把持。除此之外,信濃和駿河也是效忠於幕府一方。」
「殿下的意思該不會是允許我們自由攻伐劫掠敵人的領地吧?」
翟承允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立馬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試探。
足利成氏笑著擺了擺手:「不,不僅如此。除了武藏、相模、伊豆三個關係到鎌倉安危的令制國,其餘地方只要你們能打得下來,我就給你們安堵狀,允許你們成為一方大名。不管是土地、礦山,還是上邊的人,你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什麼?!」
「殿下,您該不會瘋了吧?」
「是啊!他們可是宋人!」
在場不少武士都震驚地站了起來,臉上更是流露出驚駭之色。
可足利成氏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隨後豪氣萬丈的反問:「宋人又怎麼了?難道諸位還想要再經歷一次恥辱的戰敗嗎?而且這個承諾並不僅僅是給客人,你們也同樣可以享有。我曾經在中原史書上看到過魏武帝曹操發布唯才是舉的《求賢令》,通過這一舉動招募到大量人才,擊敗無數強敵,成就曹魏北方霸業。現在,我也以鎌倉公方的名義發布求賢令,只要你們能擊敗敵人,就可以合法掠奪占有敵人的土地。我要讓整個關東、東海道乃至近畿都燃燒起來,要讓所有人再一次感受到關東武士那足以橫掃全國的力量。」
瞬間!
原本還十分嘈雜的天守閣內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用看待瘋子一樣的眼神,注視著這位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因為這已經不單純是倭國關東政治集團與近畿政治集團的交鋒,更像是一場推翻室町幕府建新武家政權的全面戰爭。
但很快,這些家臣的眼神中開始閃爍名為野心的光芒。
要知道鎌倉公方在權力上基本就等同於第二個幕府將軍,而且還是根正苗紅地位崇高的足利家血脈。
這也就意味著至少在法理上,足利成氏絕對擁有繼承幕府將軍位子的資格。
最重要的是,如果這場戰爭能從關東一路燒到近畿,必然可以搶到大量的土地重新進行分封。
不,不對,甚至不需要進行分封,只要搶到手就是屬於自己的,完全看各自的本事。
如果足夠強、運氣夠好,誰都有機會一躍成為新的守護大名。
啪啪啪啪啪——
就在天守閣一片死寂的時候,杜永突然開始鼓掌,一邊拍手還一邊稱讚道:「這是何等的驚世智慧。殿下,您的魄力、雄心和才智實在是令我刮目相看。只要能將這個承諾推行下去,無數英雄豪傑會爭相前來投靠,我保證用不了多久整個倭國都會臣服在您的腳下。」
「真的?」
足利成氏完全沒料到自己的想法竟然會得到對方的認可,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喜。
「當然是真的。因為只有您,才能給他們帶來改變命運的機會。看看這些武士們的表情,他們現在都恨不能立刻率領手下向敵人發起進攻。相比起已經腐朽墮落的幕府,您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
杜永將大量溢美之詞毫不吝嗇地全部奉上。
他已經可以想像得到,這道命令被發布出去之後,整個倭國會亂成什麼樣子。
要知道別看室町幕府建立了政權和法度,但實際上對於對方的控制權遠不如鎌倉幕府時期。
很多國人、豪族私下裡為了爭奪土地和資源經常會爆發流血衝突。
只不過幕府權威尚在,以至於他們都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否則極有可能會招來制裁。
但要是有了足利成氏的這項法令,那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關東地區自然不必多說,兩撥人肯定要把腦漿給打出來。
其他地方的大名如果實力強大想要擴張,也完全可以宣布自己加入鎌倉公方一派,然後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對鄰居下手。
到時候都不用花費時間和精力去布局,整個倭國很快便會提前進入戰國時代。
事實再一次證明,壞人處心積慮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杜永嚴重懷疑足利持氏是不是有什麼基因缺陷,然後遺傳給了眼前的足利成氏。
不然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不可能想到用如此逆天方法來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
「這麼說你同意了?」
足利成氏整個人都變得激動起來,眼睛裡甚至能夠看到些許紅血絲。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想不出什麼理由來拒絕如此優渥的條件。來,幹了這杯酒,預祝我們合作愉快!預祝諸君武運昌隆!」
說著,他舉起了手中始終沒有碰過的酒杯。
「榮耀屬於鎌倉!」
「我關東武士必將一雪前恥!」
「干!」
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天守閣內的氣氛瞬間熱烈到了極點。
尤其是那些失去了領地的武士,一個個都仿佛打了雞血一樣渾身上下燥熱。
雖然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家臣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但最終卻沒能說出口。
因為他們清楚,就算自己說了其中的隱患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畢竟武士存在的根基就在於土地。
沒有任何一名武士家能夠拒絕通過戰爭搶奪更多的土地來充實自家實力。
這也是為什麼從鎌倉幕府開始,武家政權每隔一段時間就必然會爆發戰爭和動盪。
更何況在座所有人都是受益者。
從足利成氏說出這番話之後,一個空前團結的利益聯盟便已經形成。
任何試圖阻擋撼動它的人,都將被滾滾向前的車輪碾碎。
這種時候與其說一些得罪人的逆耳忠言,還不如好好考慮一下如何在接下來的戰爭中獲取更大的利益。
就這樣,在一片對足利成氏驚世智慧的讚美聲中,宴會終於在主客盡歡的氛圍下結束了。
已經喝到有點神志不清的他,最後還拉著杜永的手依依不捨,甚至想要將僅有四歲的女兒嫁給後者結成姻親。
是的,這位不到二十歲的鎌倉公方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
不過被杜永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過去。
宴會結束之後,身為客人的一行人被安排到鎌倉御所城內的一個院子裡居住。
等外人全部走光,翟承允這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看著外面倭國款式的庭院,忍不住笑著感嘆道:「早些年我就聽說過上一任鎌倉公方足利持氏的一些事跡,總覺得這個人簡直蠢透了。可沒想到他的兒子居然比他本人還要蠢一百倍。有這樣的上位者,倭國平民算是有福了。」
「呵呵,別急,你還沒見過現任的幕府將軍呢。相信我,等你見過他之後才會明白倭國平民的福氣有多大。」
杜永忍不住說了個地獄笑話。
因為現任幕府將軍足利義政同樣也是個極品。
正是他一系列抽象到極點的操作最終引發應仁之亂,導致幕府最後一點權威徹底喪失,正式拉開倭國吃雞大賽的序幕。
而且這傢伙腦袋上綠油油的,疑似不止戴了一頂綠帽子。
可以說十五世紀的倭國是個神奇的地方,擁有極為優秀的匹配機制,同時在東西兩邊出現了「臥龍鳳雛」。
只不過在平行時空,這對「臥龍鳳雛」有一個退場的太早沒能同台競技。
現在,杜永決定給他們搭建一個舞台,讓這場天下大亂的戲碼演繹得更精彩一點。
「嘶——那照你這麼說,咱們豈不是可以在趁亂大展拳腳?」
翟承允眼睛裡透露出赤裸裸毫不掩飾的貪婪。
杜永直截了當地點了下頭:「沒錯!我們現在可以考慮奪取一塊地方,作為以後干涉倭國局勢的跳板了。」
說話的工夫,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張自己根據上輩子記憶並參考這個世界資料繪製出來的倭國地圖。
上邊不僅標記出了六十六個令制國,而且還有河流、山脈等地理情況。
翟承允眯起眼睛盯著這張地圖看了半天,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問:「杜少俠覺得咱們應該吃那塊地方?」
「首先,距離關東太遠的西邊包括九州島在內暫時不能動。因為倭國還沒有徹底亂成一鍋粥,太早動手會暴露我們的野心。我個人建議就在東海道選一個地方。首先,這裡距離關東和近畿地區都足夠近,方便以後同時跟兩邊做生意。其次,據我所知甲斐有很多礦山。只要牢牢掌握住出海口,就能輕而易舉將這些黃金、白銀收入囊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需要維持一種平衡,讓這場戰爭演變成為曠日持久的拉鋸,最好打上三五年乃至更久。掌握這條關鍵的運輸路線就能決定雙方的軍糧是否能供應得上。」
杜永一口氣給出了好幾個有理有據的理由。
儘管從地理因素上考慮,先占領九州薩摩然後一點一點蠶食才是最理想的狀況。
但如果能在東海道拿下一國乃至兩三國也不差。
「好!就聽你的。具體拿哪塊地方等打起來再看情況決定。」
翟承允無疑是懂倭國地理的,立馬就果斷點頭表示同意。
在他看來,駿河、遠江和三河都是不錯的選擇。
因為這三個令制國都緊鄰大海,而且水網密布非常適合青鯊幫以船為核心的戰鬥方式。
哪怕有一天遇到強敵打不過,也可以隨時帶上財貨乘船出海撤退回蘇州老巢。
換而言之就是進可攻、退可守。
正當翟承允還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一個大活人突然被從屋外房頂扔了下來,砰的一聲重重摔在院子裡的地面上。
不過杜永卻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十分淡定的開口問道:「你這又是要鬧哪出?」
下一秒……
陶白的身影便從屋頂一躍而下,將俘虜像提小雞一樣拎起來,似笑非笑的回答:「這傢伙自稱是扇谷上杉家的家宰太田道真的人。我發現他鬼鬼祟祟想要往院子裡摸,所以就順手給抓過來了。」
「哦?鎌倉已經被扇谷上杉家滲透了嗎?」
翟承允瞬間吃了一驚。
杜永則嗤笑著調侃道:「是什麼讓你產生了足利成氏能掌控鎌倉的錯覺?別忘了,這裡自永享之亂以來已經被扇谷上杉家掌控了十餘年。做好準備吧,不出意外的話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確切的說,從我們的船隊停靠在鎌倉的那一刻起,對兩上杉家和今川家就意味著戰爭開始的信號。」
「嘖嘖,這足利成氏還真是個廢物。真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敢在這種情況下主動開戰。不過無所謂了,反正咱們要做的就是火中取栗。」
翟承允這會兒對鎌倉公方再也沒有半點尊敬,只剩下深深的鄙夷跟唾棄。
「這傢伙怎麼處理?」
陶白晃了晃手中俘虜的衣領子。
杜永滿不在乎地回應道:「殺了吧。像這種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探子,通常都不會知道什麼秘密。而且我也不需要知道扇谷上杉家的情。他們如果敢今天晚上動手,那等到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這個家族就將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