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俺老孫不問(2/2)
沒有回答。
只有遠處山脊上,一道金光一閃而逝。
極快。
極遠。
像有人在黑暗裡,遠遠地看著這邊。
又像……在等什麼。
楚陽笑了笑。
把腰間的短刀往後挪了挪。
刀柄貼著掌心。
冰涼。
卻踏實。
夜風從鎮外吹進來,帶著遠處山林的松脂味和一絲秋末的涼意。鎮子已經睡了,主街上的燈籠大多熄滅,只剩幾盞在風裡搖晃,橘黃的光暈像醉漢的腳步,一晃一晃。巷子深處偶爾傳來狗吠,短促而警惕,又很快被風捲走。月亮掛得偏西,銀輝灑在青石板上,把石縫裡的青苔映得發亮,像一條條細細的綠線。
楚陽一個人走在巷尾。
他沒回客棧,而是拐進一條更窄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有堵矮牆,牆頭長滿枯草,風一吹就沙沙作響。他縱身一躍,翻過牆,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牆後是一片廢棄的菜園子,荒得連野狗都不來。幾棵歪脖棗樹還掛著零星的干棗,黑乎乎的,像曬癟了的葡萄。園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破木板蓋著,板縫裡透出極淡的霉味。
楚陽走到井邊,蹲下身,輕輕敲了三下井蓋。
「猴哥。」
井蓋動了動。
然後被掀開一半。
孫悟空從井裡探出半個腦袋,毛髮被井底的潮氣打濕,貼在額頭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猴子。他瞪著楚陽,聲音悶悶的。
「你小子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楚陽笑了笑。
「鎮子就這麼大,你又沒出鎮。俺聞著味兒就來了。」
孫悟空哼了一聲,又縮回井裡。
「俺老孫愛待哪兒待哪兒,用不著你管。」
楚陽沒理他,直接跳下去。
井底並不深,只兩丈多。井壁上長滿青苔,滑膩膩的,踩上去有點彈性。井底鋪了層厚厚的乾草,孫悟空就坐在草堆上,金箍棒擱在一旁,棒身映著月光,泛出冷冷的銀。
楚陽在他對面坐下,膝蓋碰膝蓋。
「猴哥,生氣了?」
孫悟空別過臉。
「俺老孫生什麼氣?師父愛怎麼想怎麼想,俺管不著。」
楚陽從懷裡摸出兩個拳頭大的葫蘆,晃了晃。
「鎮東頭的燒刀子,掌柜說這是窖藏三年的,烈得很。俺買了兩葫蘆,陪你喝?」
孫悟空斜他一眼。
「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
「沒學。」楚陽拔開塞子,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兩聲,「但今晚……想學。」
孫悟空終於轉過頭。
他盯著楚陽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搶過一個葫蘆,仰頭猛灌。
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濕了胸前的毛。
「好酒!」
他抹了把嘴,咧開嘴笑。
「比天庭的瓊漿差了點,但夠沖!」
楚陽也喝了一口,辣得舌頭髮麻。
「猴哥,你打那虎爺……打得解氣不?」
孫悟空哼笑。
「解氣!那潑皮一棍下去,李石頭那腿就斷了。俺老孫要是再晚一步,那小子這輩子就廢了。」
楚陽點頭。
「俺也覺得……你做得對。」
孫悟空一愣。
「你小子……不幫師父說話?」
楚陽把葫蘆擱在膝上,指尖在瓶口摩挲。
「師父心善,婦人之仁。世道亂,惡人橫行,你不打,他下回還打別人。打斷一條腿算輕的,哪天真鬧出人命,師父再念經超度,也救不回死人。」
孫悟空眼睛亮了亮。
「你小子……總算說句人話。」
楚陽笑了笑。
「俺從不覺得打壞人有什麼不對。只是……師父的路不一樣。他要修佛,要普度,要連惡人都度化。咱們跟他走的路,本來就擰著。」
孫悟空灌了口酒,聲音低下去。
「俺知道。所以俺才氣。」
「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殺過天兵天將,砸過凌霄殿。可跟著師父這些年,俺學著收著性子,學著不隨便殺人。可今天……俺忍不了。」
楚陽看著他。
「猴哥,你忍得已經夠多了。」
「師父讓你戴金箍,念緊箍咒,你忍了。」
「師父不讓你打妖怪,你也忍了。」
「今天這事,你沒忍……俺覺得,沒什麼不對。」
孫悟空沉默了。
他把葫蘆舉到月光下,酒液在裡面晃蕩,像一汪晃動的銀。
半晌,他才開口。
「你說……俺是不是……不適合當這個徒弟?」
楚陽搖頭。
「不適合的不是你。」
「是這條路。」
「取經這條路,要慈悲,要忍讓,要連妖怪都度。可妖怪吃人,惡霸欺人,你讓俺們眼睜睜看著?那不是慈悲,那是窩囊。」
孫悟空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
「你小子……這話要是讓師父聽見,非得念三天三夜的經。」
楚陽也笑。
「所以俺只跟你說。」
他又灌了口酒,辣得眯起眼。
「猴哥,今晚不談師父,不談取經。」
「就喝酒。」
「喝到天亮。」
孫悟空挑眉。
「好!俺老孫奉陪!」
兩人對坐井底,你一口我一口。
酒越來越烈,話卻越來越多。
孫悟空講起花果山,講起那些猴子猴孫,講起當年怎麼偷蟠桃,怎麼跟二郎神打得天昏地暗。講到興起,他把金箍棒往井壁上一杵,震得井壁簌簌掉土。
「俺老孫那時候……多痛快!」
楚陽聽著,偶爾插一句。
「你那時候……肯定帥得很。」
孫悟空哈哈大笑。
「帥?俺老孫天生帥!」
他忽然停下,盯著楚陽。
「你小子……怎麼不講講你自己?」
楚陽一怔。
「俺?」
「對啊。」孫悟空湊近了些,酒氣撲面,「你整天跟在師父身邊,話不多,事不少。俺老孫總覺得……你不像普通人。」
楚陽笑了笑,把葫蘆擱在一旁。
「俺就是普通人。」
「普通到……連金箍棒都舉不起來。」
孫悟空哼笑。
「少來。俺老孫眼睛不瞎。」
「你那把黑刀……俺聞著味兒就不對。」
「還有你那培土珠,那風靈玉牌……哪來的?」
楚陽沉默片刻。
然後低聲道:
「撿的。」
孫悟空瞪他。
「撿的?」
「嗯。」楚陽抬頭看井口那一方月光,「撿的。」
「撿來的命,撿來的刀,撿來的……這條路。」
孫悟空沒再追問。
他只是又灌了口酒。
「行。」
「你不說,俺老孫不問。」
「反正……你小子夠意思。」
兩人繼續喝。
酒葫蘆漸漸見底。
月亮已經偏到西邊,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孫悟空靠著井壁,毛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楚陽。」
「嗯?」
「俺……想回去了。」
楚陽挑眉。
「回哪兒?」
「回師父身邊。」孫悟空聲音低低的,「俺老孫……捨不得。」
楚陽看著他。
「捨不得什麼?」
孫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後才開口。
「捨不得……那碗齋飯。」
「捨不得師父念經時那張臉。」
「捨不得……俺老孫終於有個地方,能把棒子擱下來歇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