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夫人的意思(1/2)
「謝謝。「
小姑娘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走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楚陽將那朵小黃花別在了胸口的衣衿上。
白虎嶺的月亮是白的。
不是尋常那種帶著暖黃色調的圓月,而是一種冷冽的、近乎慘澹的純白,像一塊被漂洗過無數遍的骨頭,懸在灰濛濛的夜空中,將清冷的光瀉在滿山的荒石和枯木上。
月光照在岩石上是白的,照在泥土上也是白的,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樹枝上更是白得瘮人——整座山在月色下呈現出一種褪盡了血色的蒼白,像一幅被人反覆搓洗直到只剩底稿的水墨畫。
山腰的一處斷崖下面,有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被幾叢灰白色的荊棘半遮半掩著。荊棘的枝條上沒有葉子,只有密密麻麻的尖刺,刺尖在月光下泛著銀亮的微光,遠看像是一張半合的嘴上長滿了細長的牙齒。
洞口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甬道的壁面光滑異常,不是人工打磨的那種光滑,而是被某種粘膩的物質長年累月地腐蝕出來的,表面泛著一層類似骨釉的冷白色光澤。
甬道的盡頭是一間寬敞的石室。
石室里沒有火把,沒有燈籠,沒有任何光源——可室內並不黑暗。一種來源不明的幽幽白光瀰漫在整個空間裡,像是從石壁本身滲透出來的,將石室照得纖毫畢現。
石室的布置跟尋常妖怪的洞府截然不同。
沒有獸皮地毯,沒有虎骨王座,沒有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石室的地面鋪著一層極薄的白紗,白紗底下隱約能看到地面上刻著的一些繁複的符文。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面銅鏡。銅鏡有半人多高,鏡框是用某種白色骨質材料雕刻成的,雕工極其精細——纏繞的藤蔓、綻放的牡丹、飛舞的蝴蝶——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
銅鏡前面,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甬道的方向,面朝銅鏡。
從背影看,她的身形纖細而挺拔,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背後,一直垂到腰際,髮絲在那股幽白色的光芒中泛著綢緞般的柔潤光澤。她穿著一襲素白色的長裙,裙擺鋪展在白紗地面上,跟地面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像是一灘靜靜流淌的月光。
銅鏡中映出了她的正臉。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
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彎眉如遠山含黛,雙眸似寒潭秋水,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潤,下頜的弧線收得恰到好處,不尖不方,帶著一絲柔和又不失凌厲的矛盾美感。
皮膚白得幾近透明。不是那種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帶著冷意的、介於生與死之間的蒼白。細看之下,隱約能透過薄薄的皮膚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如果那還能叫做血管的話。
她用一把白骨梳子慢慢地梳著頭髮。
梳子從髮根劃到發梢,每一下都極緩極輕,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度耐心的精密工作。
一個小妖蹲在石室門口。
是一隻灰毛的野狐,只修煉了幾十年的道行,連人形都化不完全——上半身勉強有了人的模樣,下半身還是狐狸的原形,一條灰色的大尾巴拖在身後,緊張地來回掃動著。
「夫人。「灰狐的聲音細而尖,帶著明顯的顫抖,「探子回來了。「
白骨夫人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梳頭的動作。
「說。「
「唐僧一行四人一馬,三天前離開了棗花谷,正沿著官道往西走。按照他們的腳程,最多再過五六天就會進入白虎嶺的地界。「
梳子在發梢停了一瞬。
「四人?「
「是。唐僧,孫悟空,豬八戒,還有一個——「灰狐舔了舔嘴唇,「一個年輕的人族男子。不是和尚,穿的是布衣,腰間帶著一柄黑色短刀。探子說他走在隊伍最後面,看起來修為不高,大概只有鍊氣期的樣子。「
白骨夫人放下骨梳,纖長的手指在銅鏡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鍊氣期的人族男子,跟著取經隊伍?有意思。叫什麼名字?「
「探子沒打聽到名字。只看到孫悟空跟他說話的時候態度挺隨意的,像是……像是朋友。「
「孫悟空的朋友?「白骨夫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可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即便是這樣微小的表情變化也清晰得像是在白紙上畫了一筆。
「還有別的消息嗎?「
灰狐猶豫了一下。
「有。探子說他們在棗花谷做了一件事——幫當地的土地公清理了一條盤踞在地脈上的蛇妖。蛇妖被孫悟空打成了重傷逃走了,然後他們又清洗了石窟里的邪氣,還修復了地脈節點。「
白骨夫人終於轉過身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灰狐身上。那雙寒潭般的眼睛在幽白色的光芒中沒有任何溫度,像兩顆嵌在冰里的黑寶石。
「修復了地脈節點?誰修復的?孫悟空?「
「不是。探子說是那個人族男子指揮的。他讓豬八戒用水屬性靈氣沖刷石窟,同時用一顆什麼珠子從內部驅逐邪氣。最後由土地公修復了節點。整個計劃都是那個人族男子制定的。「
石室里安靜了幾息。
白骨夫人站起身來。
她站起來的動作很輕,白裙的裙擺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托起來一樣無聲地飄落回原位。她走到石室的另一面牆前面——那面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是絹本的,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泛黃。畫上是一幅山水圖——不是什麼名家手筆,筆法粗疏,設色草率,看起來像是某個三流畫匠的應酬之作。
但白骨夫人看的不是畫本身。
她的目光落在畫面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小字用極細的筆寫成,字跡工整卻沒有力道,像是出自一個識字不多的人之手。
小字寫的是一首打油詩。什麼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寫這首詩的人——是她活著的時候,一個偶然路過此地的書生留下的。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活著時候的樣子。
「阿銀。「她叫了一聲灰狐的名字,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幅畫上。
「在。「
「你覺得那個人族男子是什麼來路?「
灰狐搖了搖頭。
「小的不知道。探子說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修為低得可憐。但孫悟空對他挺上心的,走路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等他。豬八戒也聽他的話。連唐僧都——探子說唐僧叫他'楚陽',不叫施主,叫的名字。「
白骨夫人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唐僧叫他名字?「
「是。探子偷聽到了兩句他們的對話——唐僧叫他'楚陽',然後問他肩膀的傷好了沒有。那口氣不像是對外人說話,倒像是……師父問徒弟。「
白骨夫人緩緩轉過身來,走回銅鏡前面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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