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不算浪費(1/2)
蘇綰綰照做。石壁上的照月枝爬得很密,葉子背面那些銀色在正午的光里反而更亮了,像是石壁上鑲嵌了無數細碎的銀片。
「閉眼。不要用眼睛看,用氣息去感受。」白汐站在她身後三尺的地方,「《月息引》第一篇第一句說的是什麼?」
蘇綰綰閉著眼,想了想:「月有盈虧,氣有消長。引月入息,如潮赴岸。」
「那你試試。」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從外界收回來,沉到身體裡面。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以前修行,她都是往外求,求更強的法術、更快的反應、更巧的藏身術,從來沒有認真看過自己身體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要往裡看了。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血液在血管里緩緩流淌的聲音。那些聲音很吵,吵得她沒法靜下來。
她試著不去管它們,把注意力再沉一層。
心跳聲遠了。
呼吸聲遠了。
血液流淌的聲音也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緩慢流動的感覺。那感覺太輕了,輕得像一縷煙,她稍微多想一點,它就散了;她不想它,它反而慢慢聚攏回來。
蘇綰綰就這麼跟它較上了勁。
不知過了多久,那縷極細微的感覺終於不再散了。它穩定下來,像一條極細的溪流,從她的丹田處緩緩升起,沿著脊柱往上,經過後頸,到達頭頂,然後從眉心處輕輕泄出,融進了面前的空氣里。
幾乎同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外面回應了她。
那東西很涼,很輕,像是月光被磨成了極細的粉,從石壁里滲出來,穿過她的眉心,沿著那條溪流的路徑倒流回去,一路沉到丹田,在那裡匯聚成一團小小的、涼絲絲的氣團。
蘇綰綰睜開眼。
陽光還在,但她面前的空氣里浮動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光點,像是有人把星粉碎了,撒在她眼前。那些光點飄了幾息就散了,可丹田裡那團涼絲絲的感覺還在。
她回頭看向白汐。
白汐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拿著那把斷齒的木梳,梳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放下來。
她看著蘇綰綰,表情說不上震驚,但絕對不是無所謂。
那是一種「我以為要七天,你半天就……」的表情。
蘇綰綰眨巴眨巴眼:「前輩?我是不是做錯了?」
白汐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把木梳放下,走過來,蹲下,伸手搭在蘇綰綰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很涼,搭在脈搏上,像一片冰涼的葉子。
又過了幾個呼吸,她鬆開手,站起來。
「沒錯。」她說。
「那我——」
「你引到了。」白汐打斷她,語氣還是平平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第一次打坐,一個上午,你引到了月氣。」
蘇綰綰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這就引到了?」
白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唇,轉身走回石台邊,把木梳放進木箱子,把箱子蓋上,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發出「咔噠」一聲。
「下午繼續。」她說,「把第二篇也練了。」
「好!」
蘇綰綰盤腿坐回去,閉上眼睛,嘴角還翹著。
白汐站在老樹下,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偏過頭,對著老樹的樹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胡三娘,你倒是給我送了個什麼玩意兒來。」
接下來的三天,蘇綰綰就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干海綿。
《月息引》前三篇,她第一天就全部掌握了。第二天開始,白汐給她加了「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基礎功課。望月是引月氣入眼,練的是狐族夜視和辨氣的本事;聽息是用氣息去感知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練的是警覺和預判;斂形是把外散的氣息收攏到體內最深處,練的是藏。
這三門功課,正常狐妖每門至少練三個月才能入門。
蘇綰綰用了三天。
不是全通,是入門。
她掌握瞭望月的基本要領——夜裡能看清谷地最暗角落裡每一片照月枝葉脈的走向;她學會了聽息——白汐從她身後三丈外靠近的時候,她能在那人抬手之前感覺到氣息的擾動;她也摸到了斂形的門坎——雖然還不能完全藏住自己的底子,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緊張尾巴尖就會從化形里漏出來。
第三天傍晚,白汐坐在石台上,看著蘇綰綰在老樹下盤腿打坐。暮色從谷口漫進來,把照月枝的銀色染成淡紫。蘇綰綰閉著眼,呼吸均勻,周身的月氣薄薄地覆在她身上,像一層透明的紗衣。
白汐看了很久。
她活了很久,見過不少狐族的後輩,有天賦好的,有悟性高的,有肯吃苦的。但蘇綰綰不一樣。她不是天賦最好、悟性最高或者最能吃苦的,她是三樣占全了,還多了一樣——她有種說不清的「餓」。
不是餓肚子那種餓。是對「變強」這件事的渴望,像是刻進了骨頭裡,不是因為她貪心,而是因為她怕。
白汐看得出來。
這種怕,只有吃過苦頭的散狐才會有。家養的狐不會怕成這樣,因為他們知道有人兜底。散狐不一樣,散狐的底是自己,兜不住就是死。
她在蘇綰綰身上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白汐垂下眼,手指在石台邊緣慢慢划過。石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指痕,月光從指痕里透出來,像是石台本身在發光。
第四天一早,蘇綰綰照例卯時醒來。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棲月嶺的節奏。卯時起,先打坐半個時辰,等白汐從樹上或者石台上或者不知道什麼地方出現,然後開始一天的功課。
但今天不太一樣。
白汐沒有等她打坐完再出現。蘇綰綰剛盤腿坐好,還沒來得及閉眼,白汐就從石壁後面走了出來。不是從石縫裡,是從石壁裡面——她像穿過一層水幕一樣,從實心的石頭裡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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