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谷外比谷里冷(2/2)
孫悟空和她對視兩秒,移開目光:「行吧,反正俺老孫耳朵好使,外頭也能聽見。」
唐僧倒是平和,只對蘇綰綰溫聲道:「蘇姑娘,既來之則安之。若有需要,喚我們便是。」
蘇綰綰應了一聲,心裡卻有些發虛。
她是真沒想到,到了地方就要和楚陽他們分開。
不是怕。
是習慣了。
從那天在小樹林裡被他們從獵戶手裡救下來開始,她就一直跟著他們走。走了一個多月,她幾乎忘了自己以前是獨來獨往的散狐。現在忽然要一個人留在這裡,說不慌是假的。
但她沒說出來。
她只是把驢牽給楚陽:「照顧好它。」
楚陽接過韁繩:「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我又不是小孩。」
「嗯,你是狐狸。」楚陽道,「狐狸比小孩還麻煩。」
蘇綰綰被他噎了一下,想還嘴,又覺得在這種時候還嘴顯得太幼稚,只好憋著。
楚陽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學完了就回來。」他說,「我們還要往西走。」
蘇綰綰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聲音有點悶。
孫悟空倒是乾脆,直接扛起金箍棒往外走,邊走邊回頭道:「那個白什麼的,我徒弟要是在你這兒少了一根毛,俺老孫來找你喝茶。」
「我不喝茶。」白汐道。
「那就喝風。」
白汐居然沒接這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唐僧走之前,對白汐合了個十:「施主,有勞了。」
白汐看著他的僧袍和佛珠,那複雜的神情又浮了上來。她沉默了幾息,才道:「和尚,你身上有股我很不習慣的氣息。」
唐僧微怔。
「但我活到這個歲數,已經不那麼討厭不習慣的東西了。」她說完,轉身走向老樹,不再看他。
等他們三人都出了石縫,白汐才回頭看了蘇綰綰一眼。
「捨不得?」
蘇綰綰嘴硬:「沒有。」
「沒有就好。」白汐道,「修行第一件事,就是學會一個人待著。你以前獨來獨往那麼多年,怎麼跟了他們幾天,反倒嬌氣了。」
蘇綰綰被她說得臉熱,只好低頭假裝整理衣角。
白汐沒再說什麼,走到老樹下,從那盞燈旁邊拿起一個舊蒲團,隨手丟給蘇綰綰。
「墊著坐。地上涼。」
蘇綰綰接住蒲團,蒲團很舊,邊緣都磨毛了,但很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味,像被太陽曬過很多遍。
她抱著蒲團,忽然問:「前輩,你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多久?」
白汐在石台上坐下,把披散的頭髮攏到一側,慢悠悠地開始編辮子。
「不記得了。」
「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年數。」白汐編辮子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久到後來我就懶得數了。反正數了也沒用,這裡沒人來,沒人走,數日子給誰聽。」
蘇綰綰聽著,忽然覺得這谷地雖然好看,但確實太靜了。
靜得像一口深井。
「你那個老姑姑,胡三娘。」白汐忽然道。
蘇綰綰一愣:「你知道她?」
「她來過。」白汐淡淡道,「走到霧邊,沒進來。」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白汐把辮尾的銀珠子擰緊,「我在這裡不是白住的。霧是我的,誰來過,誰走了,我都知道。她在外頭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走了。走之前對著霧說了句話。」
蘇綰綰屏住呼吸:「什麼話?」
白汐抬頭看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映著老樹垂下來的枝條。
「她說,『裡面那個,你要是聽見了,以後若有一隻叫蘇綰綰的小狐狸找來,你別趕她走。』」
蘇綰綰愣住了。
白汐說完,垂眼繼續編辮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當時沒應她。因為我不確定你值不值得我破例。」
「現在呢?」蘇綰綰聲音有些啞。
「現在?」白汐編完辮子,把發尾搭在肩上,抬眼看她,「現在你得自己證明。」
蘇綰綰抱著蒲團,在老樹下坐了很久。
白汐沒有催她,也沒有再說話。她靠在石台邊,閉上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谷地里只剩風穿過照月枝的細響,和那盞滅著的燈座下面符文偶爾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嗡鳴。
蘇綰綰低頭看著手裡的蒲團,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胡三娘。
那個喝多了酒才會說真話的老姑姑,那個罵人從不卡殼的胡三娘,那個最後只留下一個空酒葫蘆和半串風乾魚就消失了的胡三娘——她在很久以前,就替她求過一條路了。
而她今天,終於走到了這條路上面。
她深吸一口氣,把蒲團放在地上,端正地坐好。
「前輩。」她開口。
白汐沒睜眼:「嗯。」
「我準備好了。」
白汐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顯得格外亮,像是兩盞還沒被點燃的燈。
「那就從明天開始。」她說,「今天你先學會怎麼在老樹底下不凍著自己。」
蘇綰綰愣了一下,低頭一看——石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卷舊毯子,迭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出了毛邊。
她伸手拿過毯子,展開來,發現毯子上繡著一隻極小的狐狸,銀色的線,在暮光里微微發亮。
白汐已經閉了眼,像是睡著了。
蘇綰綰把毯子裹在身上,靠著老樹,抬頭看天,不禁微微一笑。
谷外比谷里冷。
楚陽牽著白驢從石縫裡出來的時候,山風正從北邊灌過來,裹著一股子乾爽的涼意,吹得人衣角翻飛。白驢被風一激,打了個響鼻,腦袋往楚陽胳膊上拱。
「別蹭。」楚陽推開它的頭,「你自己選的北邊,怪誰。」
白驢耳朵轉了轉,一臉不認帳。
孫悟空最後一個出來,順手在石縫邊上敲了兩下,像是在試探這石頭結不結實。敲完嘖了一聲:「這地方倒是真有點意思。石頭裡頭都含著氣,不散不溢,像活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