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太直白(2/2)
只有風吹過枝葉,發出沙沙輕響。
蘇綰綰本來還提著一口氣,見沒人應,倒更來勁了:「怎麼,躲在樹後頭、泥底下、藤蔓里裝神弄鬼,有本事看,沒本事出來見人?」
話音剛落,左側一棵老樹高處忽然晃了一下。
緊接著,右前方那叢墨綠色藤蔓也像被什麼撥開了,露出一線極窄的黑縫。
可也就這樣了。
仍沒人現身。
楚陽在後頭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句:「給你們半炷香,出來個能說話的。不然我們自己動手找。」
這一句像根針,輕飄飄扎進林子的靜里。
下一瞬,前方濃霧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散,是從中間往兩邊緩緩分開,像有誰伸手把那霧硬生生撥出條道來。
道盡頭,現出一塊略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古木,樹冠巨大,枝條低垂,上頭竟掛著許多白森森的東西。蘇綰綰眯眼細看,才發現那不是果子,也不是風鈴,而是一串串被磨得發亮的獸骨,有長有短,有新有舊。風一過,輕輕碰撞,發出極低的脆響。
樹下站著個高瘦男人。
灰衣,赤足,頭髮極長,散著半披在身後,膚色白得近乎發青。他眼睛細長,瞳仁顏色很淺,像泡在渾水裡的淡琥珀。面上倒生得不難看,甚至稱得上秀氣,只是那種秀氣里透著說不出的冷。
他身後還立著四五道身影,有男有女,衣飾各異,顯然都不是人。
那灰衣男人先看了看蘇綰綰,又抬眼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楚陽和林梢上的孫悟空,最後目光在唐僧身上停了一瞬,便很快收了回去。
「幾位過路,」他聲音也細,像從濕苔上滑過去,「何必這麼大火氣。」
蘇綰綰看著他,心裡先定了定。
至少對方肯出來。
肯出來,就說明真有得談。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得更直了些:「你是這片林子的主事?」
灰衣男人微微一笑:「勉強算是。」
「算是就行。」蘇綰綰道,「我不跟底下的說。」
那男人臉上的笑意略頓了下,似乎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這調子。
他身後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先忍不住了,眉眼一厲:「你這丫頭——」
話沒說完,頭頂枝冠忽然「咔嚓」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掰斷了。
紅衣女子猛地抬頭。
只見孫悟空蹲在上方一根粗枝上,手裡正隨意掂著一截剛掰下來的樹枝,笑嘻嘻道:「說話歸說話,別沖她瞪眼。俺老孫看著不舒服。」
紅衣女子臉色微變,到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灰衣男人眼皮一跳,抬手攔了攔身後的人,這才重新看向蘇綰綰:「姑娘既然要談,不妨報個名號。」
「蘇綰綰。」
「原來是蘇姑娘。」灰衣男人輕輕點頭,「在下……」
「你叫什麼我不關心。」蘇綰綰直接打斷,「反正我也不是來跟你交朋友的。」
楚陽在她後頭聽著,嘴角已經有點壓不住了。
孫悟空更是險些從樹上笑出聲。
唐僧站在最後,默默垂了垂眼,像是在努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灰衣男人這回是真沉默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道影子神色都變得不太好看,顯然平日裡在這片林中作威作福慣了,還真沒碰見過這種一上來就半點臉面不給的。
蘇綰綰卻覺得,既然已經站出來了,那就索性橫到底。
她抬起下巴,直截了當地道:「我們一行人要過林子,明著說,就是借道。你們若識趣,就安安穩穩讓路,收住手底下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別盯著不該盯的人。」
灰衣男人眸光輕輕一動:「不該盯誰?」
蘇綰綰冷笑:「你說呢?」
她側過身,抬手往後一指。
唐僧站在幾步之外,僧衣素淨,眉眼平和,沾著林中一點潮暗的光,越發顯得整個人乾淨得近乎發亮。那股子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氣息,簡直像夜裡一盞燈,想不被盯上都難。
灰衣男人看了眼唐僧,面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倒沒散,只道:「蘇姑娘這話說得有趣。山林之中,眾生雜居,見了活人,多看兩眼,算得上什麼非分之想麼?」
「算不算,你自己心裡有數。」蘇綰綰盯著他,「我懶得跟你兜圈子。你們這片林子妖氣這麼重,不知道吃了多少過路人,也不知道打過多少歪主意。旁人我不管,今天我們到了這兒,就把話給你擺明白。」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些。
「唐僧,你們碰不得。」
樹上的孫悟空笑意慢慢淡了,眼裡卻亮了一點。
楚陽也抬眸看向前方,神情仍散漫,卻已經沒了方才那點鬆弛得近乎玩笑的味道。
林子裡的風忽然大了些。
掛在古木上的獸骨互相敲碰,叮叮噹噹響了幾聲,反倒襯得四下更靜。
灰衣男人細細看了蘇綰綰一眼:「姑娘這般硬氣,想來是有所依仗。」
「廢話。」蘇綰綰道,「不然我一個人跑來你家門口跟你說這些,是嫌命長?」
她說得太直白,連那灰衣男人都被噎得一時沒接上。
楚陽在後頭終於輕輕笑了聲。
灰衣男人聽見那笑,眼神微沉,像終於也有點拿不準這幾人的路數。按理說,這種場面,前頭放話的人總該端著點、繃著點,偏偏蘇綰綰說話又橫又直,身後那兩個卻還一副「說得不錯你繼續」的模樣,簡直不像來談判,倒像真是來下通知的。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若我說,這林子裡的事,不是我一個能全做主的呢?」
「那就把能做主的一起叫出來。」蘇綰綰道,「別讓我一句話說三遍。」
紅衣女子終於忍不住了:「你真當自己——」
她聲音陡然一斷。
因為就在她開口的那一瞬,楚陽忽然抬了下手。
沒人看清他怎麼動的。
只見一道極細的白光從他指間掠過去,快得像風裡閃了一下。下一刻,紅衣女子發間一支骨簪「啪」地一聲裂成兩半,斷口齊整得像被刀削出來的。碎片擦著她耳側掉下去,扎進泥里,還微微震了兩下。
紅衣女子臉色唰地白了。
她僵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楚陽收回手,語氣平平:「讓她把話說完。」
四下死寂。
連掛在樹上的骨串都不晃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