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真孩子(2/2)
那先問清楚誰跑腿、誰拿錢、誰分雞湯、誰多吃一隻雞腿。
凡人的慾念、委屈、攀比、不平,在這些最小最俗的地方,一下子全被拽了出來。
觀音看著看著,都有點想扶額。
如來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如何?」
觀音轉身,輕輕一禮,神情卻難得有些一言難盡。
「……局廢了。」
如來走近,往鏡中一看,便正好看見孫悟空帶著三個年輕道人在柴房後頭擲銅板,楚陽坐在廊下指揮一個小道童第二天去鎮上「記得買醬香的,不要蜜汁的,這回想吃咸口」,而灶房裡兩個婦人則正為了昨晚剩下的一點雞湯歸誰喝而互翻白眼。
如來沉默了很久。
久到整片蓮池上的風都似乎停了一瞬。
最終,他閉了閉眼。
「此子……」他頓了頓,似乎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詞。
觀音替他補完了那句未盡的話。
「……實在太能帶壞人了。」
這評價若落在旁人身上,也許算重。
可落在楚陽身上,卻精準得近乎樸素。
如來沒有否認。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鏡中那亂成一鍋粥的玄雲觀,緩緩道:「不能再留了。」
再留,只怕那群安排進去的凡人,真要徹底被楚陽帶偏。
到時候別說完成任務,能不能想得起來自己原本是去幹什麼的都難說。
觀音也知道該收了。
這一局再拖下去,除了繼續給楚陽他們添雞添酒添笑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於是當夜,月過中天時,她親自出手,悄然散了這場局。
不像來時那般一層層布置。
走時,反倒簡單。
她一縷清光拂過玄雲觀,將那些臨時換進來的「演員道人」、雜役、婦人、道童,全都在無知無覺間送離此處,安置到山外一處臨時開闢的幻境之中,讓他們沉沉睡去,忘了這幾日裡大半荒唐事,只會在醒來後恍惚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場很長、很亂、總有燒雞香味的夢。
而原本被換走的真正道人、老觀主、小道童、幫工,則被一一送回原位。
同樣也都沉沉睡著。
仿佛這幾日,玄雲觀只是平平常常地過了幾夜。
什麼都沒發生。
雞沒買過,錢沒分過,甜湯沒翻過,牌九沒摸過。
院子裡仍是那株老梅,灶房裡仍是那口大鍋,前殿香案上的香灰都沒多一寸。
只是觀音收手時,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西廂房方向。
楚陽那屋窗半掩著。
他像是已經睡了,側身躺著,一隻手搭在被外,眉眼在月色里安靜得很,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可觀音卻無比清楚,這人多半不是不知道。
而是知道,也懶得拆穿。
畢竟局既然已經散了,他也沒必要窮追猛打。
想到這裡,觀音心裡那點無奈,竟又更深了一層。
她忽然有種極微妙的感覺——
楚陽這個人,最難纏的從來不是他能看透局。
而是他哪怕看透了,也未必要跟你狠狠干一架。
有時他只會沖你笑一笑,然後把你的局帶成一場燒雞大會。
想到這裡,觀音也只能輕輕一嘆,轉身離去。
夜風吹過玄雲觀,滿院寂靜。
真正的道人們沉睡在各自房中,呼吸平穩。
白龍馬在後院草槽邊甩了甩尾巴,白驢則睡得四仰八叉,時不時還吧嗒兩下嘴,不知是不是夢裡也聞見了雞香。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最先醒的是蘇綰綰。
她一向睡得輕,隱隱覺得這一夜格外安靜,靜得有些不對。以往哪怕到了後半夜,觀里總也該有一點細微動靜,比如燒火婆子起身添柴,比如哪兩個年輕道人低聲嘀咕,或者哪個小道童輕手輕腳去後院看馬。
可昨夜,竟幾乎什麼都沒有。
她心裡一動,立刻起身推窗往外看。
院中薄霧未散,晨露壓在草葉上,世界安靜得像被洗過。
但這份安靜里,分明少了點什麼。
她很快便明白少了什麼。
少了那種「裝出來的熱鬧」。
她立刻出門,先去敲了楚陽的窗。
楚陽沒等她敲第二下就開了門,顯然早醒了。
「你也覺得不對?」蘇綰綰壓低聲音。
楚陽嗯了一聲,眸色很淡:「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廂。
孫悟空已經蹲在院牆上了,沖他們招了招手:「老弟,狐狸,過來。」
唐僧也從那邊緩緩走來,神情間帶著些許訝異。
「貧僧方才去前殿瞧了。」他低聲道,「那位徐觀主……不見了。」
「不止他。」孫悟空指了指後院方向,「繞了一圈,昨兒那些盯著咱們、陪擲銅板、幫買花生的,全沒了。」
蘇綰綰眼皮一跳:「那現在觀里的人……」
「都在睡。」楚陽道。
他說完,徑直往主院去。
果然,正屋裡那位真正的老觀主正趴在案邊睡得昏天黑地,花白鬍子都快沾到硯台了,瞧著至少六十開外,和昨日那個中年徐觀主完全不是一人。
旁邊側屋裡,兩個小道童也卷在被裡,睡得臉都紅撲撲的,一看便是真孩子。
灶房裡,燒火的是個真正的跛腳老婦,手上全是老繭;院裡掃地的,是個瘦得像麻杆的小道士;井邊那個總來「安慰」蘇綰綰的婦人,則正歪在長凳上打呼,嘴角甚至還掛著點口水。
所有人都像是突然被塞回了原位。
而且睡得極沉。
蘇綰綰看著這一幕,愣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他們……這是把人撤走了?」
「顯而易見。」楚陽抱著胳膊站在門邊,「估計是終於發現,再不撤,昨天那幫人今天就該主動問中午想吃羊肉串還是醬肘子了。」
孫悟空當場笑得從牆上滑了下來。
「還真有點捨不得。」他一邊笑一邊道,「昨天那幾個小子手氣雖臭,跑腿倒是真勤快。」
蘇綰綰也忍不住笑:「我還以為他們至少會再撐兩天。」
「撐不住的。」楚陽道,「這局的根就壞了。觀音大概也沒料到,凡人最經不起的,不是大風大浪,是雞腿和辛苦錢。」
唐僧站在屋中,看著那沉睡的老觀主,輕輕嘆了口氣。
「終究還是驚擾了這些真正修道之人。」
「沒驚擾。」楚陽看他一眼,「他們頂多也就是多睡一覺,醒來腦袋發懵些。比起被人借殼做局,這已經算很輕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