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無聲無息(1/2)
她坐下了。
不是自己坐下的,是身體自己坐下的,像是一棵樹終於找到了適合它生長的土壤,根須自動扎了進去,不想再挪地方。
她盤腿坐在光圈外面的青石板上,離那攤狼血不到三尺遠。她的眼睛閉上了,呼吸慢下來了,心跳也慢下來了。她周身的月氣不再往外炸,而是緩緩地、一圈一圈地繞著她旋轉,像一條銀白色的絲帶在風中飄舞。
楚陽走上前一步,蹲下來,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打架之後,倒像是做完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之後的安寧。
「入定了。」楚陽說。
孫悟空也湊過來,蹲在蘇綰綰另一邊,歪著頭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她周身的月氣,難得地沒有大聲說話,而是壓低了嗓子:「這種入定?什麼時候醒?」
「不知道。」楚陽道,「可能幾個時辰,可能幾天。」
「那咱就在這兒等著?」
「不然呢。」
孫悟空想了想,把金箍棒變小了塞回耳朵後面,往地上一坐,後背靠著光壁,翹起二郎腿,閉上眼睛,居然也開始打坐。
楚陽看了他一眼:「你幹什麼?」
「俺老孫也沾沾月氣。」孫悟空閉著眼說,「這地方待著舒服。」
唐僧站在光圈裡面,一直沒說話。他的眼睛從蘇綰綰打坐到狼妖出現,從狼妖受傷到蘇綰綰入定,全程沒有離開過她。此刻他看著蘇綰綰平靜的面容,輕輕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白汐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這一次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別碰她。」她說,「她在悟。這種悟,一輩子可能只有一次。」
楚陽點了點頭,站起身,從光圈裡走出來,在蘇綰綰周圍三尺的距離畫了一個看不見的圈——不是真的畫,是用氣息標記了一圈邊界。任何人靠近這個圈,他都會知道。
白驢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階上下來了,它站在大廳的入口處,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看見蘇綰綰坐在血泊旁邊混身發光的樣子,它的耳朵往前撇了撇,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在她旁邊臥下了。它的身體靠著蘇綰綰的膝蓋,暖烘烘的,像一條活的毯子。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月心的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在蘇綰綰身上,照在白驢身上,照在楚陽和孫悟空身上,也照在遠處那攤正在慢慢凝固的狼血上。
石壁深處,那具黑色狼骨上的暗紅色光芒徹底熄滅了。
封印又穩住了一些。
蘇綰綰入定的第三天,事情起了變化。
頭兩天一切如常。她坐在光圈外面的青石板上,周身銀白色的光暈穩定地流轉著,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溪。白驢一直臥在她旁邊,偶爾打個盹,偶爾抬起頭用鼻子碰碰她的膝蓋,確認她還是暖的,然後又趴回去。楚陽和孫悟空輪流守著,一個人盯著蘇綰綰,另一個人就在光圈裡打坐恢復。唐僧則坐在光圈最裡面,雙手合十,閉目默經,一個字也沒有念出聲。
白汐每天從外面進來一次,查看蘇綰綰的狀態。她每次來都站在三丈外,不靠近,不觸碰,只看。看完就走,走之前留下一句話:「還在悟。別吵她。」
第三天夜裡——如果內冢里也能算晝夜的話——事情變了。
楚陽正靠在石台邊上閉目養神,忽然睜開了眼。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但他的身體自己醒了,像有人在深水裡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從深處盪上來,震得水面的每一片葉子都在抖。
孫悟空幾乎同時睜開眼。他的反應比楚陽更直接——手已經摸到了耳後的金箍棒,棒子滑出來的過程中變大了,到他握住的時候,已經是戰鬥狀態。
「你感覺到了?」楚陽低聲問。
「嗯。」孫悟空站起來,目光盯著大廳深處那面刻滿符文的石壁,「有東西。活的。不是從縫隙里滲出來的那種,是……」
他沒說完,但楚陽懂他的意思。
不是滲出來的,是本來就在那邊的。
過去三天裡,封印裂隙里滲出來的那些黑霧和狼妖,都是「漏」過來的——像是水從破損的堤壩縫隙里滲出來,零星、散亂、不成氣候。但現在石壁對面傳來的那股氣息,不是漏的,是完整的、集中的、有意識的。像有人站在石壁後面,正隔著那層封印,在打量他們。
那股氣息很強。強到楚陽的皮膚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強到白驢從睡夢中驚醒,渾身發抖地把腦袋往蘇綰綰懷裡拱,強到光圈裡面的唐僧不自覺地攥緊了念珠,指節發白。
但那股氣息里沒有殺意。
這是最奇怪的地方。
楚陽見過很多強者,強的妖、強的人、強的半人半妖,他們的氣息各有不同,但大多數強者的氣息里都帶著一種共通的東西——壓迫感。那是一種「我可以輕易碾碎你,你知道我可以,所以你應該害怕」的信號。可石壁後面傳來的這股氣息里,沒有這種壓迫感。它只是強,單純地強,強到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它沒有追著你逼你後退。
更像是一種宣告:我在這裡。
孫悟空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把金箍棒從戰鬥姿態放低了一些,橫在身前,但沒有舉起來。他盯著石壁看了幾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說,「比俺老孫想的要懂事。」
石壁上的符文開始變了。
不是裂開,不是崩潰,而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亮起來。符文的亮光和以往不同——以前是月心的銀白色光通過符文向外擴散,像是水從中心流向四周。今天符文是從邊緣開始亮的,從最外圍那一圈紫色開始,一圈一圈向內蔓延,紫色變藍,藍色變青,青色變金,金色變銀,最後匯聚到石壁正中央那個狐族爪印上。
爪印發出了刺目的白光。
白光持續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慢慢暗下來。暗下來的過程中,石壁正中央出現了一個洞。不是裂開的洞,不是砸穿的洞,而是石壁本身像水一樣向四周退開,露出後面一條窄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里站著兩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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