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風雨前夕(2/2)
但夠了。
陸淵目送車駕遠去。
他讀完了這一眼裡所有的內容。
崇禎本想送朱九去寧遠,卻誤打誤撞到了錦州。
事已至此,與其花力氣抓回來,不如留在陸淵身邊。
質子。
崇禎用自己的親生女兒,給陸淵上了一道軟鎖。
你敢反,她就是罪證。你不反,她就是忠誠的證明。
妙棋。
林銳牽馬走到身後:「王爺,回嗎?」
「回。」
「把朱九叫到書房。」
——書房。
朱九進來的時候,趙伯跟在身後。
陸淵坐在案後,手邊擱著那方羊脂白玉印。
「你父皇知道你在這裡。」
朱九的腳步頓了一下。
「而且他不打算接你回去。」
屋裡安靜了很久。
趙伯站在朱九身後,拳頭攥緊,指節咯吱響了一聲,又鬆開。
朱九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意外。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在消化一個早就猜到答案的謎題。
「他是把我當質子,還是當棄子?」
陸淵沒回答。
朱九自己笑了。
「都一樣......」
——正月初八到十二,錦州城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轉。
盧象晉把春耕預分田畝的方案貼滿了四門告示牆。
淵家軍在城北軍事演練,賀堅把嗓子喊劈了兩回,灌了半壺鹽水繼續罵。
蘇柚回了作坊,陸淵的軍令她執行了一半,不親自上手操作,只管配方和圖紙。
另一半沒執行,她每天在作坊待到亥時才走。
初十傍晚,陸淵去作坊巡視。
門開著半扇,他沒進去,站在外面往裡看。
蘇柚坐在高凳上,右手捏著炭筆,左手撐著下巴,對著三個學徒比劃硝酸的滴定流程。
她說到某個關鍵步驟,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台前親手調了一下銅管角度,退回去繼續講。
學徒們聽得認真,有一個還在拿木板刻筆記。
陸淵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晚間蘇柚回房,推門看見桌上多了一盒炭筆。
削得極尖,十二支,粗細三種型號,用油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三個字。
「別熬夜。」
——正月十三,午後。
陸淵獨自登上北城牆。
沒帶親衛,沒穿甲,一身青布夾袍,大氅搭在臂彎。
城外曠野白雪還沒化透,遠處屯田的百姓三五成群蹲在田壟上翻凍土,鐵鍬磕在冰碴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內炊煙升起來了,街面上有人在叫賣凍梨,幾個孩子追著一條小狗跑,笑聲傳到城牆上,斷斷續續。
陸淵扶著垛口站了很久。
賀堅巡防經過,看見陸淵一個人杵在城頭,猶豫了幾步,還是走了上來。
「王爺在看什麼?」
陸淵指了指城外那些翻土的人影。
「看活人。」
賀堅沒太聽明白。
陸淵的目光停在遠處一個彎腰刨土的老農身上,聲音不高。
「我以前的工作,天天對著死人。切開,稱重,記錄,縫合。」
他頓了一下。
「活人什麼樣,我其實不太熟。」
賀堅嘴巴張了張,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凍土的腥氣和遠處炊煙的焦味。
陸淵拍了拍垛口上的積雪,轉身下城。
走了兩步,停住。
「賀堅。」
「末將在。」
「今晚開始,巡防加一哨人手,重點盯城南糧倉方向。」
賀堅一愣:「出什麼事了?」
陸淵沒回頭。
「沒出事。」
他順著台階往下走,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但該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