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故事還在寫(1/2)
入夜,乾清宮。
方以智寫的那四個字還在桌上「崇禎賜婚」。
朝塵把這張紙翻過來,又翻回去,來來回回,十幾遍。
每一遍,視線都會滑到同一個位置。
「自證清白。」
第十三遍的時候,他拿起筆,對準那四個字,一筆一划地劃掉。
力道太大,紙面從中間裂開,墨汁洇進桌案的木紋里。
「劉順。」
「如果不讓她開口,」朝塵盯著裂開的紙,「還有沒有別的路?」
劉順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地磚,一個字沒吐出來。
朝塵沒逼他,沉默了片刻,反而問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你小時候挨過餓沒有?」
劉順愣了愣,低聲回:「七歲那年,家裡斷了糧。我娘把最後半碗米讓給我,自己喝了三天涼水。」
朝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人告訴你,要把你娘餓肚子的事,當眾講出來,講給滿堂賓客聽,講給街坊四鄰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連半碗米都捨不得留給自己。」
劉順抬起頭。
「講完了,能換你一碗飯。」
「你願意嗎?」
劉順張了張嘴。
朝塵沒等他答,擺了擺手。
劉順退出去的時候,回頭偷看了一眼,皇帝正盯著抽屜的鎖,一動不動。
殿門關上,朝塵拉開抽屜,把稿紙抽出來,攤在案上,最後一行字清清楚楚:
「但他進去之前,得先把門口那頭老虎打發了。」
他提筆。
「那個人推開門......」
劃掉。
「那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
劃掉。
「那個人說......」
說什麼?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滴在白紙上砸出一個圓點,洇開。
他發現自己寫不下去。
不是文思枯竭,是他在故事裡找不到一條路,總是主角是帝王。
朝塵把筆擱回筆架,起身,走到偏殿,換了件素色便袍。沒戴冠,沒佩玉,只穿了雙布底的軟靴。
推開殿門的時候,劉順從廊柱後面閃出來,手裡提著燈籠。
朝塵看了他一眼。
「不用跟。」
腳步聲往南去了,劉順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身影沒入月色里,只敢在心裡嘟囔了一句:大晚上的,這爺又要幹嘛。
紫禁城的夜跟白天不是一回事。
白天滿眼紅牆金瓦,處處都在提醒你這是天下的中樞。
到了夜裡,月光一泡,紅牆成了深褐,金瓦成了灰藍,空曠的甬道里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朝塵走得不快,他沒有猶豫方向。
從乾清宮出來左拐,過月華門,一直走到永寧宮。
他沒走到門口,離院牆三十步的時候,腳步自己慢了下來。
殿裡亮著燈,聲音先於光傳出來。
最先鑽出來的是懷寧的笑,尖尖的,鬧哄哄的,像春天翻牆頭的小貓崽。
然後是永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小聲些,母妃要歇了。」
再然後......田未央的聲音,話中含笑。
「那就再講一個,最後一個。」
朝塵靠在牆上,疲憊一掃而空。
懷寧在央求:「娘講那個牆外面的人!」
田未央的聲音停了一拍。
「那個故事……講完了。」
「後來呢?」懷寧追著問,「他進門了沒有?」
安靜。
永安的聲音響起來,乾脆利落:「睡覺。」
朝塵仰起頭,頭頂是一方被宮牆裁出來的天,月亮正好卡在牆沿上,圓了大半。
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淺得自己都拿不準算不算笑。
他在牆外站了大約一刻鐘。
裡頭的燈滅了大半,只剩窗邊一盞。懷寧應該睡了,永安也沒了聲音。
朝塵深吸一口氣,轉身,鞋底在磚地上蹭出一聲輕響。
他邁出第一步,身後「吱呀」一聲。
院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
田未央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穿家常素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燈光順著門縫掃出來,掃過地面,掃過牆根。
照到一個人,兩個人同時愣住。
油燈的火苗被夜風吹得歪了一下,田未央的瞳孔里先是空白,然後是辨認,最後是一種朝塵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驚喜,不是憤怒,而是像溺水的人在水裡睜開了眼,看到了水面上的光,卻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力氣游上去。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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