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先吃,菌不會跑(2/2)
「開荒翻地時被土裡的鏽鐵碎片劃的,當時都沒在意,抹了點草木灰就接著幹了。」
陸淵閉了一下眼。
破傷風梭菌,厭氧環境繁殖,土壤中天然存在,鏽鐵創口是最佳入侵通道,從劃傷到發作,正好七到十天的潛伏期。
「叫蘇柚。」
蘇柚趕到屯田營地時,三個重症軍戶已經被隔離在一間土坯房裡。
她掀開門帘,屋裡的氣味嗆人,最裡面那個軍戶躺在草蓆上,全身肌肉僵直,背部弓起,只有後腦和腳跟著地。
角弓反張。
蘇柚蹲下來檢查創口,右手虎口一道半寸長的口子,邊緣發黑,周圍皮膚腫脹發亮,按下去皮下有捻發感。
她站起來,沒說話,掀帘子出去了。
門外,陸淵靠在牆上等她。
「多久了?」
「最重這個,高燒至少兩天,角弓反張剛出現。」
蘇柚的聲音很平。「蚤休皂苷外敷能壓表皮感染,但破傷風梭菌是厭氧菌,藏在深層組織里,外敷夠不到。」
她沒說「怎麼辦」。
但陸淵聽出來了。
西廂。
蘇柚把擴培記錄攤在桌上,逐碟核算。
十四碟成功菌落,按現有提取率估算粗提物總量,她算了一遍,劃掉,換了個提取損耗係數,又算一遍。
還是不夠。
治療一個成人破傷風感染的最低有效劑量,粗提物需要,她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在旁邊寫下現有庫存。
差三倍。
而且粗提物里雜蛋白含量未知,直接打進血管,過敏性休克的概率......
蘇柚攥著筆沒動。
陸淵推門進來。
他看見蘇柚攥筆的手,沒說話,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
安靜了一陣。
「注射不行。」
陸淵開口,聲音跟平時查驗屍體時沒區別。「粗提物雜蛋白含量至少百分之四十,靜脈給藥等於送死。」
蘇柚抬頭看他。
他從她手裡抽走炭筆,翻到記錄冊空白頁,開始畫。
「但如果改局部給藥......」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線。
「把粗提青黴素溶於蚤休皂苷溶液,製成高濃度浸潤紗布,直接覆蓋清創後的創面,破傷風梭菌在傷口局部濃度最高,藥物不經血液循環,過敏風險降七成,配合高錳酸鉀溶液沖洗,十二個時辰換一次。」
他把方案推到蘇柚面前。
蘇柚盯著紙上的給藥路徑看了很久。
「劑量夠嗎?」
「局部用量是全身用量的十分之一,夠三個人的。」
蘇柚又沉默了。
外面傳來那個軍戶妻子的哭聲,隔著兩道牆,斷斷續續的。
「賭不賭?」蘇柚問。
陸淵把筆放回她手裡。
「你來判斷。」
蘇柚握著筆,盯著方案上的每一個數字,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藥理,又過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來。
「老趙。」她說。「角弓反張那個,傷情最重,他先。」
陸淵跟著站起來。
蘇柚打開藥箱,取出陶罐里僅有的粗提物,兌入蚤休皂苷溶液,攪拌,過濾,浸潤紗布,每一步她都做得很穩。
陸淵站在旁邊遞器具,剪刀、棉布、銅盆,她伸手,他遞過來,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兩人走進隔離房時,老趙的妻子跪在門口,哭得說不出整句話。
蘇柚看了她一眼。
「關門。」
門合上了。
蘇柚蹲下來,拆開舊紗布,清創,沖洗,將浸透藥液的紗布一層層覆上創面,綁緊。
老趙疼得渾身發抖,咬著塞進嘴裡的皮帶,眼珠子布滿血絲。
蘇柚綁完最後一道,直起腰,手指上沾著血水和藥液。
「十二個時辰。」她說。
陸淵點頭。
蘇柚沒出門,她在牆角坐下來,背靠著土牆,把記錄冊攤在膝蓋上,開始寫用藥記錄。
陸淵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挨著。
誰都沒說話。
門外的哭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