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未央（2/2）

「沒有。」顧晨嘴硬道。他側頭看了一眼顧斌，後者倒沒什麼情緒，像是在聊一件極其平常的小事。

「哎，你這話說的，知子莫若父不是？」

顧晨沒有回應，似乎在糾結要不要把心事說出來。

「你還記得嗎？」顧斌沒有在意顧晨的沉默，繼續開口。

「你上小學那會兒，整天興奮得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每天在學校里飯吃的什麼，今天跟誰玩了什麼，甚至對哪個女孩有好感，都要跟我完完整整說一遍。」

顧斌回憶起往日的點點滴滴，眼前好像浮現出顧晨從小到大的所有模樣。

他不禁笑了笑，眼角有兩道深深的溝壑。

確實，聽老爸這麼一說他才注意到，自己上了初中之後便很少再跟別人提起自己的心事。

少年總是這樣，不願與他人訴說，又渴望他人理解，矛盾與迷惘充斥在青澀的內心中，不知不覺間畫地為牢。

而當日月流轉，少年步入社會，靈魂在風雨的打擊下不斷堅韌，卻依然無法敞開自己的內心。就如上一世的顧晨，怕父母擔心，又是整個家庭的精神支柱。他很累，但生活不允許他哭。

此刻，顧晨坐在這裡，年少的身體托著一顆不再熾熱的心，竟有一剎時的凝神。

良久，顧晨眼中光影閃爍，把所有藏在心中的情緒一併傾瀉出來。他好久沒有這麼痛快了，無論哪一世。

當然，他把故事稍作修改，去掉了有關自己重生和關於林若雪的事。

今夜的風兒甚是喧囂。瑩瑩月光下，一對父子靜坐在窗邊，望向街道的川流不息。

窗外，天邊靜立著一輪朦朧月，時時散發的月光在煢煢曳，它們溫柔籠罩人間，照著人間一場絢爛的霓虹夜。

「其實，你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窗外景色在顧斌眼中接連變幻。他平靜開口。

「不，這就是我的錯。」

顧晨至今都不能接受唐殊琪的死。他是重生者，擁有一切的上帝視角，理應彌補前世無法彌補的所有遺憾……但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在彌補遺憾的同時，卻總不斷創造出新的遺憾。

顧斌將兒子眼中的自責與掙扎盡收眼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看。」顧斌指向身前的夜色。「這城市很亮，對吧？可有街道的明亮，就有小路的陰影。我們就是走在這些夜路上一個摸黑前行的人，沒人知道自己選的路盡頭是什麼。」

「就打個比方來說，市面上那種重生小說，他們帶著記憶重生而來，知道自己踏上這條路的一切，便開著上帝視角，一路暢通無阻。」

「但實際上，當你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原來的那條路了，新的路與之前可能有些相似，但絕不相同。」

「重生不是開掛，而是真真正正地重活一世。新的路結局依然未知，我們甚至不知道與重生前相比哪條路的結局會更好。」

「我們的人生也是這個道理，一帆風順功德圓滿那是小說，遺憾與幸福交織而成的才是生活。」

「所以啊，你可以為這件事傷心，但不能沉淪下去。今後你還會經歷很多這種事，就像一顆顆嵌進石縫中的沙礫，它們可能隨著歲月的消亡而打磨，淡漠，但卻在石頭中留下了永遠的痕跡，這些無法填補的，才能叫作遺憾。」

「生活啊，就是日子堆著日子，遺憾疊著遺憾，幸福累著幸福。我們不能選擇幸福和遺憾哪一個會先到，但我們能選擇如何去面對它，這個才是人生，所有人的人生。」

少年心中靜靜回味著顧斌說過的話，心中的複雜卻久久不能平靜。

忽然，一陣微涼的風吹過，顧晨感到臉頰有些濕潤。

不知何時，兩行清淚悄悄溢出了眼眶，無聲滑落。

顧晨沒有伸手擦掉眼淚，任憑其被輕柔的晚風帶走，撒下化作漫天星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哭，不知道這眼淚中包含著怎樣的情感，前世今生在這一刻交錯，凝聚在一滴滴晶瑩的淚花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顧斌見狀也不再說什麼，一隻強有力的臂膀輕輕地摟住顧晨肩膀。像是兩個好哥們兒的勾肩搭背。

顧晨感覺到，這曾經無數次為自己遮風擋雨的臂膀，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消瘦蒼老了許多。

恍惚間，顧晨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老家的大榕樹下，穿著一件清涼背心的小孩趴在一個身形魁梧健碩但神色溫柔的男人身邊，在蟬鳴盛夏的幸福中數著星星。

鄉下的晚風寧靜美好，童年的夜空一塵不染。

生活在鋼筋混凝土的樹叢中，顧晨曾不止一次地懷念曾經那段單純無憂的時光，可惜時光未老，斯人已逝。

而此刻，顧晨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生命中最純粹的，樸素的美好。靈魂深處的空缺正被慢慢地填補，心中的遺憾得到些許淨化。

月光清冷中帶著些許暖意。他將頭輕靠在顧斌寬厚的肩膀上，他不再是哪個顧總，晨哥，顧晨同學，小晨，亦或者重生者，此刻的他，只是一個黏著父親的，渴求溫暖的孩子。

夜色未央，晚風入裳，月色下的一切依然那樣的寧靜輕柔。

像小時候一樣。